系统发布新任务的时候，六个人正坐在公共餐厅吃早饭。

全息屏亮起来，系统音用一种很轻的、近乎温柔的语气宣布：“自由相处期特别活动：摩天轮对视挑战。三对CP需各自乘坐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摩天轮将停留三十秒。在这三十秒内，双方必须对视，不能说话，不能移开目光。挑战完成后系统将记录双方心率变化。活动时间：今日下午四点至六点。地点：城西欢乐谷摩天轮。”

季星遥放下筷子。“又去欢乐谷？”

“系统与欢乐谷有合作协议。”系统音回答。

“你上次不是说游乐园约会结束了吗。”

“这是新任务。”

“你不是说不强制了吗。”

“这是建议性质。你们可以拒绝。”

季星遥看了周砚白一眼。周砚白正端着杯子喝牛奶，表情如常。“你想去吗。”周砚白问。

“对视三十秒？不能说话？不能移开目光？”季星遥想了想，“我能做到。但我怕我会笑。”

“为什么笑。”

“因为你盯着我看的时候很严肃。像在问诊。”

周砚白放下杯子。“我没有问诊的表情。”

“你有。你每次认真看我的时候都像在量体温。”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那我不看你的眼睛。我看你额头。”

“额头也不行。你看我额头我也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季星遥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砚白没有否认。季星遥得意地笑了一下。

温然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看手机上的摩天轮照片。“这个摩天轮有多高。”

“一百二十米。”系统音回答，“最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城西。”

温然转头看霍淮安。“你去吗。”

霍淮安放下筷子。“去。”

“你不怕高吧。”

“不怕。我抓过在二十八楼天台边缘坐着的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摩天轮会动。天台不会。”

霍淮安想了想。“摩天轮有安全舱。天台没有。”

温然看着他，叹了口气，但嘴角弯着。他低头继续看手机上的照片。摩天轮的舱位是圆形的，玻璃很干净，看起来能清楚地看到外面。他放大照片，看到最高点那个舱位停在半空的样子。

江屿坐在桌子最边上，安静地吃粥。林见微坐在他旁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馒头。他的馒头已经被戳了十几个洞，但他一口没吃。

“江屿。”

“嗯。”

“对视三十秒。”

“嗯。”

“你能做到吗。”

江屿偏头看他。“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你平时看我的时候不会超过五秒。你总是看一眼就移开。”

“那是礼貌。”

“那你盯着我看三十秒，礼貌吗。”

江屿想了想。“系统要求的。不算不礼貌。”

林见微把馒头放下。“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找理由。”

“我没有找理由。我在陈述规则。”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呢。”

林见微看着他。“所以你到时候可以不用那么规矩。”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目光很坦然。他拿起被戳烂的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江屿移开目光，继续喝粥。但他的勺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下午四点，三对CP站在摩天轮下面。

摩天轮很大，白色的钢架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每个舱位都是圆形的，玻璃环绕，像一颗透明的珠子串在轮盘上。队伍不长，前面只有几个人。季星遥抬头看着摩天轮慢慢转动，忽然伸手抓住了周砚白的胳膊。

“你恐高吗。”

“不恐。”

“那你抓着我干嘛。”

“是你抓着我的胳膊。”

季星遥低头一看。确实是他抓着周砚白。他松开手，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有点紧张。”

“为什么。你坐过过山车。”

“过山车是动的。摩天轮到最高点会停。停的时候更吓人。”

周砚白看着他。“那三十秒我会看着你。你不用看外面。”

季星遥偏头看他。“你这是在安慰我？”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只说事实，不说好听的。”

“事实比好听的有用。”

季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他重新抓住周砚白的胳膊，这次没有松开。“行。那你到时候看着我。我看你。三十秒。”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有抽开。

温然和霍淮安站在队伍后面。温然手里拿着手机，在拍摩天轮的照片。霍淮安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摩天轮的钢架上，似乎在检查结构。

“你在看什么。”温然问。

“焊缝。”

“焊缝？”

“钢架连接处的焊缝。摩天轮的结构安全取决于焊缝质量。”

“你能不能别在坐摩天轮之前检查焊缝。”

“检查过了。焊缝质量合格。”

温然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检查的。”

“排队的时候。目测。”

温然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霍淮安。“你等会儿坐上去之后，往外面看。”

“嗯。”

“别看焊缝。”

“好。”

江屿和林见微站在最后面。林见微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是他自己画的，一只猫举着一支笔。江屿看了一眼那枚徽章，没有问。但林见微注意到他看了。

“你喜欢？”林见微问。

“什么。”

“徽章。”

“还行。”

“我做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你。”

江屿偏头看他。“给我？”

“嗯。但你的那个图案不一样。”

“什么图案。”

“你猜。”

江屿没有猜。但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林见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徽章，放在他手心里。徽章是深灰色的底，上面是一只很小的法槌，法槌旁边画了一朵云。云是暖灰色的，带着一点点粉调。江屿看着那朵云。暖灰。林见微最喜欢的颜色。

“你画的。”江屿说。

“嗯。”

“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了之后。”

江屿把那枚徽章翻过来。背面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江屿。别在西装上也行。但别在法庭上。会被法官骂。”他看完，把徽章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谢谢。但林见微看到他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捏了一下徽章的边缘，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队伍移到了他们。三对CP分别坐进三个舱位。摩天轮缓缓转动，舱位一个一个升高。

江屿和林见微的舱位在最高点会停留最久。他们坐进去，面对面。舱位不大，中间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两个杯子。玻璃很干净，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城西在脚下慢慢变小，远处的楼群在冬天的雾霭里显得模糊而安静。摩天轮升到一半的时候，林见微转头看窗外。

“你看。”他指着远处，“那是画材市场。我们上次去的那家。”

江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画材市场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很小，像一块橙色的贴纸。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林见微还在看窗外。他的侧脸被玻璃外的天光照得很柔和，卷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见微。”

“嗯。”

“你上次在画材市场挑颜料的时候。店员问你为什么总挑灰调。你说‘因为灰调里能看出温度’。”

林见微转过头看他。“你听到了？”

“嗯。我在旁边。”

“你什么都听到了。”

“职业习惯。”

林见微看着他。“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挑灰调吗。”

“因为暖灰和深灰不一样。暖灰里有红调。”

林见微愣了一下。他低头笑了。“你记住了。”

“嗯。”

摩天轮继续升高。舱位越来越接近最高点。外面的城市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模型，楼房像积木，街道像铅笔画的线。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很高。他的胃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紧张了。”林见微说。

“没有。”

“你手指捏着杯子。”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确实握着桌上的杯子。他松开手指。林见微笑了。“你怕高。”

“不怕。”

“那你为什么握杯子。”

“习惯。”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有习惯。转笔、握杯子、摸口袋里的东西。你摸口袋的时候是在摸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下。“钥匙。”

“你口袋里什么时候放过钥匙。”

“今天放了。”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见微看出来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比平时浅，目光不再往窗外看。他确实怕高。只是他控制得太好，好到几乎看不出来。

“江屿。”

“嗯。”

“你往外面看。”

“不想看。”

“你看着我。”

江屿偏过头。林见微正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画里那种被刻意加亮的细节。他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姿势很放松。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眉眼勾得很清楚。

“你怕高的话，”林见微说，“就不要看外面。看我。”

摩天轮继续上升。舱位慢慢接近最高点。系统音在舱位里轻轻响了一声：“即将到达最高点。停留时间：三十秒。对视计时开始。”

摩天轮停了。舱位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外面的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玻璃缝隙里渗进来，很轻很轻。

江屿看着林见微。林见微看着他。

前十五秒，谁都没有动。江屿的目光落在林见微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暗光里微微放大，眼尾微微下垂，像画里那种不太确定的、带着试探的弧线。他平时看林见微的时候，目光不会超过五秒。因为超过五秒他会觉得不礼貌，会觉得暴露太多，会下意识移开。但此刻系统要求三十秒。他没有地方移开。

林见微也在看他。他的目光比江屿预想的要稳。他平时画画的时候会眯眼，会歪头，会凑近屏幕看细节。但此刻他只是看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呼吸很平，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慢慢变暗，从灰蓝变成深灰，最后变成暮色。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画里最后的、最亮的那一笔。

第十六秒。江屿忽然动了一下。他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伸向林见微。林见微没有动。江屿的手指碰到他的头发，拨了一下。他的头发上沾着一小片纸屑，可能是刚才在摩天轮下面排队的时候粘上去的。江屿把那片纸屑捏下来，放在桌上。

第十七秒。林见微开口了。系统说不能说话。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画稿上轻轻勾的一笔。

“江屿。”

江屿看着他。他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问了一个问题。

“你眼睛里都是我。”

江屿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拨纸屑的姿势，指尖离林见微的额发不到一寸。林见微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弯大了一点。

“你眼睛里都是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江屿的手放下来。他放在桌上，碰到林见微的手指。林见微没有缩。两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碰到，像某种不需要约定的确认。

第二十秒。系统音没有提醒。江屿开口了。系统说不能说话。但他也开口了。

“你的也是。”

林见微的眼睛弯起来。他的嘴角翘得更大了，整张脸像被什么点亮了。他低下头，把额头磕在江屿的手背上。很轻，像放一片叶子。江屿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他的额头。林见微的额头是暖的。

第二十五秒。摩天轮还没有动。舱位悬在半空，外面的暮色越来越深。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城市慢慢点亮。江屿低头看着林见微的头顶。他的卷毛很软，蹭在他的手心里，有一种很轻的、像在呼吸的触感。

第三十秒。系统音轻轻响了一声：“对视完成。记录已保存。”

摩天轮重新转动。舱位慢慢下降。林见微抬起头，耳朵尖红透了。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转向窗外。江屿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种很软的东西，像画里最后那层清透的、让整幅画活起来的光。

“系统说不能说话。”江屿开口。

“你先说的。”

“你先。”

“你先伸手的。”

“你头发上有纸屑。”

“你可以不拨。”

“但它碍眼。”

林见微转头看他。“江屿。”

“嗯。”

“刚才那三十秒。你看了我三十秒。”

“嗯。”

“你以前看我不会超过五秒。”

“嗯。”

“所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江屿想了想。“看到了你眼睛里有我。也看到了你画里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画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我画你的时候不一样。”

林见微愣住。“你画我？”

“我不会画。但我记住了。你吃金针菇的时候眼睛会弯。你画画的时候眼睛会眯。你看我的时候眼睛会定住。像刚才那样。”

林见微低下头。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过了好几秒才闷声开口。“你这个人。”

“嗯。”

“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你说的那些。”林见微从手缝里抬起眼看他，“我也记住了。”

摩天轮降到地面。舱门打开。江屿先走出来，站在旁边等林见微。林见微踩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抓了一下江屿的手臂。江屿让他抓着，没有动。两人走出摩天轮出口的时候，另外两对已经等在门口了。

季星遥看到他们出来，冲过来问：“你们对视了吗。”

“嗯。”林见微说。

“多少秒。”

“三十秒。”

“你们说话了吗。”

林见微看了一眼江屿。“说了。”

“系统不是不让说话吗。”

“它后来没拦。”

季星遥转头看周砚白。“你看，他们说话了。我们也可以说。”

周砚白看着他。“你刚才在最高点喊了什么。”

“我喊你往左看。”

“那不是在说话吗。”

“那是喊。不是说话。”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好。那我也喊了。”

“你喊了什么。”

“我喊了‘坐稳’。”

季星遥瞪他。“你喊坐稳算喊吗。”

“算。”

季星遥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他转头看温然和霍淮安。“你们呢。”

温然的脸有点红。“我们没说话。”

“真的？”

“嗯。但我头发上有棉花糖。他帮我拿掉了。”

霍淮安站在旁边，平静地补充：“棉花糖粘在头发上。我摘的时候花了四秒。剩下二十六秒对视。”

季星遥看着他。“你数了。”

“嗯。”

“你连对视都数秒。”

“职业习惯。”

温然在旁边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六个人站在摩天轮下面，冬夜的冷风吹过来，把每个人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摩天轮的灯亮着，白色的钢架上缠着暖黄色的串灯，一圈一圈地转着。六个人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出口走。

江屿走在最后。林见微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子不快，落在其他人后面。林见微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摸出来一看，是那枚深灰色的法槌徽章。他愣了一秒。他记得他给了江屿。

他偏头看江屿。江屿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如常。但他的右手也插在口袋里，拇指微微露在外面，像是刚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江屿。”

“嗯。”

“徽章。”

“嗯。”

“你放回我口袋里了。”

“嗯。你衣服口袋浅。容易掉。”

林见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法槌旁边那朵暖灰色的云，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光。他把徽章握在手心里，收紧了。

“那你的呢。”林见微问。

“在西装口袋里。另一个。”

“你什么时候别上去的。”

“刚才。你坐摩天轮的时候。”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西装左侧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深灰底，暖灰云。法槌。跟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刚才在最高点的时候。那三十秒里。你摸口袋就是在摸这个。”

“嗯。”

“你在确认它在不在。”

“嗯。”

林见微把徽章别在自己的外套领口上。他拍了拍，让它贴得更紧。然后他加快了两步，走到江屿旁边。两人的肩膀碰到一起。江屿没有让开。林见微也没有。

系统音在夜色里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很低。“第一对心率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第二对：百分之八十一。第三对：百分之七十九。匹配度整体上升。今晚没有更多任务。晚安。”

林见微抬头对着夜空说：“你这次可以不用报数据。”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晚安。”

六个人走回基地。走廊的灯亮着，暖融融的。三对CP在各自的楼层分开。江屿和林见微回到三楼公寓。林见微推开门，把外套挂在玄关。那枚徽章在灯下闪了一下。江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旁边。他的西装口袋上，徽章还在。

两人站在玄关，面对面。林见微伸手，把江屿西装上的徽章摆正了一点。江屿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碰到西装面料的时候，江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屿。”

“嗯。”

“今天在摩天轮上。你说的那些。”

“嗯。”

“是真的吗。”

江屿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林见微的手停在他西装上。他仰头看着江屿。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江屿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很稳。林见微没有移开。

“那三十秒。”林见微说，“我记一辈子。”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