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季星遥的生日还有三天的时候，周砚白订了一个蛋糕。

他没告诉任何人。蛋糕是季星遥最喜欢的草莓奶油口味，八寸，白色奶油，上面铺满新鲜草莓，蛋糕胚里夹着两层草莓果酱。周砚白在半个月前就订好了，跟蛋糕店反复确认了取货时间、保鲜要求、最佳食用温度，甚至要了一份成分表，确认没有季星遥过敏的坚果。他做完这些之后，把取货单折好，夹在值班记录本里，放在急诊科值班室的抽屉最底层。

但他没料到季星遥会翻冰箱。

那天季星遥在公寓里找冰可乐。冰箱上层没有，下层没有，冷冻室没有。他蹲下来，把最里层的隔板抽出来，手伸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盒的边缘。他拽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的蛋糕盒，盒子上印着那家甜品店的logo，侧面贴着一张标签：“草莓奶油蛋糕，八寸，已预订。”标签右下角写着一个日期，三天后。

季星遥愣了两秒。他蹲在冰箱前面，蛋糕盒放在膝盖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天后是他的生日。但周砚白从来没提过蛋糕。事实上周砚白今天一早就去医院了，走之前跟平时一样，热了牛奶放在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冰箱里有东西，别吃泡面。”他当时以为说的是昨晚剩下的那盒便当。

季星遥站起来，把蛋糕盒重新塞回冰箱最里层。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点开六人群，拍了一张冰箱的照片，圈出那个藏在角落里的蛋糕盒，发出去。

“霍淮安你藏得不够深啊。”

温然秒回：“什么蛋糕？”

季星遥：“冰箱里藏了个草莓蛋糕。霍淮安你是不是准备给温然过什么纪念日？”

温然：“不是。我们纪念日上个月过了。”

季星遥：“那就是霍淮安自己想吃。”

霍淮安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我没有买蛋糕。”

季星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他又回到冰箱前，把蛋糕盒重新拽出来，仔细看了看标签。标签上没有写预订人的名字。但盒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被冰箱里的冷气凝出的水珠打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上面写着：“别动。三天后。”

季星遥把那张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给季星遥。”

他蹲在冰箱前面，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圆珠笔的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他见过这个笔迹。在周砚白的值班记录上，在他桌上那些手写的病历摘要上，在他昨天留的那张“冰箱里有东西”的便利贴上。

周砚白买的。半个月前就订好了。藏在冰箱最里层。三天后取货。他的生日。

季星遥把便利贴贴回盒盖上。他把蛋糕盒从冰箱里搬出来，放在餐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它看。草莓奶油蛋糕。他最爱的口味。周砚白怎么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不对，他说过。有一次他们路过甜品店，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草莓蛋糕，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周砚白当时在看手机，没有回应。他以为他没听到。

季星遥掏出手机，打开六人群。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我找到蛋糕了。但你们谁都别告诉周砚白我发现了。”

温然：“为什么？”

季星遥：“因为我想看他什么时候拿出来。”

林见微：“你忍得住？”

季星遥：“忍不住。”

江屿回复了，只有两个字：“忍住。”

季星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重新把蛋糕盒塞回冰箱最里层。他蹲在那里，对着冰箱门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天后，季星遥生日当天。

六人在公共餐厅聚餐。温然做了一桌菜，林见微带了饮料，江屿带了水果。霍淮安坐在温然旁边，周砚白坐在季星遥旁边。桌上摆满了盘子，但没有人提蛋糕的事。季星遥吃得很正常，聊天聊得很开心，只是目光时不时瞟一眼冰箱的方向。

吃完饭，温然站起来收碗。季星遥帮忙端盘子，经过冰箱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周砚白起身去厨房拿抹布。经过冰箱的时候也放慢了脚步。两人在冰箱前面撞到一起。季星遥抬头看着周砚白。周砚白低头看着他。

“你让一下。”周砚白说。

“你先。”

“我去拿抹布。”

“我去放盘子。”

两人站在冰箱前面，互不相让。温然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两人的站姿，笑了。他端着碗走进厨房，留下一句：“蛋糕在冰箱里，别装了。”

季星遥的耳朵红了。周砚白偏过头，看向温然的方向，又转回来。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季星遥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了。”周砚白说。

“三天前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藏得不够深。”

“我藏在最里层。”

“我把隔板抽出来了。”

周砚白看着他。两人还站在冰箱前面。季星遥仰着头，周砚白低着头。厨房的灯从背后照过来，把周砚白的影子罩在季星遥身上。

“那你怎么不拿出来。”周砚白问。

“我在等你拿出来。”

“我打算吃完饭再拿。”

“现在吃完了。”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拉开冰箱门，弯腰把最里层的蛋糕盒抽出来。他端着蛋糕盒走到餐桌前，放在正中间。蛋糕盒上还有那张被水珠打湿的便利贴，字迹比三天前更模糊了，但还能看清“给季星遥”四个字。

季星遥站在冰箱前面，看着周砚白把蛋糕盒打开。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铺得满满当当。蛋糕中间插着一根蜡烛，数字是“25”。

“你二十五了。”周砚白说。

季星遥走过来。他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个蛋糕。草莓的红色在灯光下很鲜艳，奶油的白色很干净，蛋糕边缘裱了一圈简单的花边，中间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是巧克力酱挤的，笔画歪歪扭扭，跟周砚白平时工整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这是你自己写的？”季星遥问。

“嗯。蛋糕店问我要不要写名字，我说不用。我自己写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取蛋糕的时候。在店里写的。他们给了我一管巧克力酱。”

“你手写字那么工整，为什么写蛋糕这么丑。”

“蛋糕面不平。跟纸不一样。”

季星遥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伸手碰了碰巧克力酱的边缘，已经凝固了。他的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吸了吸鼻子，假装在看蛋糕。

林见微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手机。“我拍了照。发群里了。”

江屿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蛋糕。“蛋糕不错。”

“你还没吃。”季星遥说。

“看卖相。”

温然端着盘子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我切蛋糕。”

“你别切。”季星遥伸手把蛋糕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我来。”

他拿起切蛋糕的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切得很慢，像怕弄坏什么。第一刀切下去，奶油有点化了，边缘往外塌了一点。他把第一块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周砚白。

“你先吃。”

“你是寿星。”

“你先。”

周砚白接过来，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你买的当然好吃。”

“我选了很久。”

季星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选的。”

“半个月前。你说想吃草莓蛋糕那天。”

“你听到了？”

“嗯。你在甜品店门口站了三秒。看的是第二层左边那款。”

季星遥愣住。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站了三秒。他只记得当时周砚白在看手机，他以为他没注意。但周砚白记住了。记了半个月。订了蛋糕。藏在冰箱最里层。等他生日。

季星遥低头看着蛋糕。他的眼眶有些热。他深吸一口气，把第二块切出来，递给温然。第三块给霍淮安，第四块给林见微，第五块给江屿。最后一块留给自己。他坐在周砚白旁边，叉了一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奶油很软，蛋糕胚很蓬松。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盘子里。他低着头，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吃。周砚白偏头看他。他放下叉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季星遥。

“你哭了。”周砚白说。

“没有。草莓太酸了。”

“草莓是甜的。”

“那就是奶油太甜了。”

“奶油是淡的。”

季星遥抬头瞪他，眼睛红红的。“你能不能别拆穿我。”

“你说假话的时候我都能拆穿。假话不成立。”

季星遥看着他。周砚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叉子，盘子里还剩半块蛋糕。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季星遥看出来了。他的眼睛比平时软，软得像急诊室凌晨没有人时走廊里的那盏灯。

“周砚白。”

“嗯。”

“你为什么要藏那么深。”

“因为你说过，你不过生日。”

“我说过？”

“三个月前。你直播的时候说，你从十七岁开始就没过过生日。战队训练忙，生日都在基地过。后来退役了，更没人记得。你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季星遥想起来了。他确实在直播里说过。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但周砚白没有忘。

“你说不是大事，”周砚白看着他，“但你在甜品店门口站了三秒。”

季星遥低下头。他伸手在蛋糕盒边缘抹了一下，蹭了一点奶油在手指上，放进嘴里舔了。甜。他抬头看着周砚白，忽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记得比我自己都清楚。”

周砚白看着他。“嗯。所以蛋糕必须买。”

季星遥伸手，把周砚白盘子里剩下的那块蛋糕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站起来，把蛋糕盒盖上，抱在怀里。

“这个归我了。”

“本来就是你的。”

“剩下的也归我。”

“随你。”

季星遥抱着蛋糕盒，站在餐桌前。六个人都看着他。温然在笑，霍淮安在吃蛋糕，林见微在画速写，江屿在看手机。季星遥低头看着怀里的蛋糕盒，那张被水珠打湿的便利贴还贴在盒盖上，“给季星遥”四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江屿。”季星遥忽然开口。

“嗯。”

“你帮我看一下。这个便利贴上的字能不能修复。我想留着。”

江屿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被冷气凝水浸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他想了想。“用吹风机低温吹干。然后夹在书里压平。”

“你连这个都知道。”

“处理过被水浸的合同。”

季星遥抱着蛋糕盒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砚白。

“周砚白。”

“嗯。”

“你明年还买吗。”

“买。”

“买什么口味。”

“你想吃什么口味。”

“草莓。”

“那就草莓。”

季星遥的嘴角弯起来。他抱着蛋糕盒走出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温然站起来收剩下的盘子。霍淮安跟着站起来。江屿和林见微还坐在桌边。林见微把速写本合上，偏头看江屿。

“你刚才在手机上搜什么。”

“蛋糕店。”

“你想买蛋糕？”

“不是我买。”

“那谁买。”

江屿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家蛋糕店的页面，上面写着“定制蛋糕·法律主题”。林见微看了一眼，愣住。

“你什么时候生日。”

“你没问过。”

“几号。”

“十月十七。”

“那还有好几个月。”

“提前订。跟周砚白学。”

林见微看着他。“你也要藏冰箱里？”

“嗯。”

“藏最里层？”

“嗯。”

“然后被我提前发现？”

“你可以不翻冰箱。”

“我忍不住。”

江屿把手机收起来。“那就藏别的地方。”

“藏哪。”

“你猜。”

林见微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腋下。两人走出餐厅。走廊的灯亮着，暖融融的。经过二楼东侧的时候，他们听到季星遥和周砚白的公寓里传来蛋糕盒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季星遥的笑声，隔着门传出来，很轻，很满足。

林见微放慢了脚步。“江屿。”

“嗯。”

“你以后过生日，我也给你买蛋糕。”

“你画我。”

“蛋糕也买。”

“好。”

“然后你藏起来。”

“不藏。”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能找到。”

林见微笑了。两人走回三楼公寓。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江屿打开冰箱拿水的时候，看了一眼最里层。空着的。他关上冰箱门，把水递给林见微。林见微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你十月十七号生日。我记住了。”

“嗯。”

“你刚才故意让我看到那个蛋糕店页面。”

“嗯。”

“你想让我提前准备。”

“嗯。”

“你这个人。”

“嗯。”

林见微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冰箱前面。他打开冰箱门，看着最里层那个空着的位置。然后他关上冰箱门，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十月十七号。蛋糕我来买。你别藏。藏了我也会找到。”

江屿走过来，在她那张下面加了一行字：“好。但蛋糕要暖灰的。”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笔放下，转身看着江屿。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林见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江屿。”

“嗯。”

“你刚才说，周砚白记得季星遥在甜品店门口站了三秒。”

“嗯。”

“那你记不记得我上次在画材市场门口站了多久。”

江屿想了想。“十二秒。”

“你数了。”

“嗯。你在看橱窗里那套新出的暖灰水彩。你看了十二秒。然后我进去买了。”

林见微愣住。“你买了？”

“嗯。在包里。明天给你。”

林见微看着他。他的鼻子又酸了。他伸手，把额头抵在江屿的肩膀上。很轻，像放一片叶子。江屿没有动。他让那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

系统音在深夜的公寓里轻轻响了一声，很低很低。“第一对匹配度：99%。第二对：85%。第三对：78%。今日任务无。特别记录：季星遥收到蛋糕时泪腺反应活跃。周砚白手写巧克力酱字迹评估：不合格。但情感传达：满分。”

季星遥在二楼东侧的公寓里抱着蛋糕盒，听到系统音从天花板传来，抬头喊了一句：“你这次可以不用分析字迹！”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