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然决定开直播的时候,六个人正坐在公共餐厅吃早饭。
他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今晚我想开直播。很久没播了。”
季星遥从馒头里抬起头。“播什么?”
“做菜。粉丝一直在催。上条动态是半个月前发的,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是不是退圈了。”
“你直播的时候我们能出镜吗。”
“可以。但你别抢镜。”
“我不抢。我就在旁边打游戏。”
温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低头继续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霍淮安坐在旁边喝粥,目光落在温然的侧脸上。温然的表情很平常,但霍淮安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多划了一下。那是他犹豫时的习惯。
“怎么了。”霍淮安问。
“没事。就是直播。”
“你上次直播是三周前。”
“嗯。最近忙。”
“忙什么。”
温然想了想。“忙搬家。忙做饭。忙看你们受伤。”
霍淮安放下勺子。“你不想播可以不播。”
温然抬头看他。“我想播。只是有点紧张。太久没播了。”
霍淮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温然碗里。温然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它吃了。
当晚七点,温然在他的工作室里架好了直播设备。
工作室不大,料理台占据一面墙,补光灯和摄像头架在两侧,背景是一排调料架和几幅他画的菜谱插画。他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温然厨房”围裙,把今晚的食材摆在台上:鸡胸肉、西兰花、胡萝卜、蒜、姜,还有一小碗调好的酱汁。他今天要做一道最简单的减脂餐——蒜蓉西兰花炒鸡胸肉。
霍淮安坐在工作室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和一本案卷。他说是来看案卷的。但他把案卷翻到第八页之后就没再翻过。
季星遥和周砚白在隔壁的客厅打游戏。江屿和林见微在公寓里画画。季星遥偶尔会探头进来看一眼直播画面,被周砚白拉回去。
直播准时开始。温然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调整好麦克风。“大家好。好久不见。今天做一道简单的减脂餐。最近搬家,厨房还没完全收拾好,工具不太全,大家见谅。”
弹幕很快飘起来。
【温温回来了!】
【好久不见!以为你退圈了】
【今天做什么?看起来好清淡】
【温温你最近搬家了?搬去哪了?】
温然一边切菜一边回答弹幕。“搬去和朋友一起住了。对,就是之前视频里出现过的那几个人。没退圈,就是最近比较忙。”他把鸡胸肉切成均匀的条状,动作流畅利落,弹幕刷了一片“刀工依旧稳”。
霍淮安坐在角落里,翻着案卷。他的目光偶尔从案卷上抬起来,落在温然的手上。温然切菜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起来,很小幅度的翘起,像一只收拢的翅膀。霍淮安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看案卷。
直播进行到一半,温然正在炒菜。锅里的鸡胸肉变色了,他倒进西兰花,翻炒,加酱汁。弹幕还在正常滚动。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ID是“南山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
第一条:“这菜看着真一般。”
温然看到了,扫了一眼,没理会。弹幕里有人帮他回怼:“不爱看别看。”但紧接着,第二条来了。
“以前你做菜比现在认真。现在随便糊弄了?”
温然的铲子停了一秒。他继续翻炒,但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第三条:“搬去跟朋友住?是男朋友吧。怪不得。”
第四条:“你这么黏人,谁受得了你。”
第五条:“你以前也是这样,做饭给我吃,然后问我好不好吃。我说还行你就不高兴。你还记得吗。”
温然的铲子彻底停住了。锅里的菜还在滋啦作响,但他站在灶台前,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弹幕开始刷屏,有人问“这个南山南是谁”,有人说“好恶心”,有人直接开骂。但温然没看弹幕。他看着那五条消息,手指攥着铲柄,指关节微微泛白。
第六条:“你不敢回?还是他不让你回。”
第七条:“温然,你以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行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
第七条没显示完。屏幕上的弹幕突然空白了一瞬。然后,那个ID消失了。连带着所有消息。像被一只手从屏幕上抹掉了。
温然站在灶台前,铲子还在锅里。菜快糊了。他盯着空白的弹幕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炒。他的手很稳,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他把菜盛出来,装盘,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做好了。蒜蓉西兰花炒鸡胸肉。减脂期的朋友可以试试。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下次见。”
他关掉直播。屏幕暗下来。工作室里安静了。锅里的余温还在滋滋响,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温然站在料理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垂在身侧。
霍淮安放下案卷。他站起来,走到温然旁边。他没有碰温然,只是站在他身边,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着温然低垂的侧脸。温然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他没有哭。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浅,像在控制什么。
“那个人。”霍淮安开口。
“嗯。”
“你认识。”
温然沉默了几秒。“前男友。”
霍淮安没有问更多。他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温然撑着台面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直起身,把围裙解开,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他以前就这样。”温然说,声音很平,“不骂人。不说难听的话。就是阴阳怪气。一条一条地发,发到你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两年里,他从来不说‘你做得不好’,但他说‘你可以做得更好’。从来不说‘你不行’,但他说‘别人都行’。你懂那种感觉吗。他没有错。他只是在提醒你。但你听多了之后,你会开始自己提醒自己。”
霍淮安看着他。
“我跟他分手是因为有一天我做了一道菜,他吃了说还行。我说你觉得哪里可以改。他说你自己想。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跟他说分手。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让我自己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够好。”
温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下巴微微颤了一下。
“分手之后我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城市。把账号全删了重新注册。我以为他找不到我了。”
霍淮安开口了。“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的。可能是我最近直播多了。可能是我搬回来之后被同城推送了。他看到了。就来了。”
霍淮安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温然的手。温然的手放在料理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还有些泛白。霍淮安伸手,把温然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温然的手心里有很深的指甲印,是刚才攥铲柄攥出来的。霍淮安用拇指按了按那些印子,动作很轻。
“你刚才没有回他。”霍淮安说。
“回什么。”
“他说的那些。”
“我不想回。回了就输了。”
霍淮安看着他。“你没输。”
温然偏头看他。霍淮安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深夜的巷子,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稳稳地托着什么。
“他发七条。”霍淮安说,“你发一条就能赢。”
“发什么。”
“不用发。明天我处理。”
温然愣住。“你别乱来。他是普通人。”
“我知道。”
“你不能用刑警的手段。”
“我不会。”
“那你——”
霍淮安把他的手放下来。“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温然睡到十点才醒。昨晚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霍淮安躺在旁边,呼吸很轻。他醒来的时候霍淮安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下楼去厨房,发现桌上放着粥和一张便利贴:“我去趟局里。粥在锅里。别吃泡面。”
温然坐在餐桌前喝粥。他打开手机,点进直播平台。他的账号一切正常。他点进那个“南山南”的主页。页面显示:“该用户因违反社区规则,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温然拿着手机坐了很久。他退出平台,打开六人群,发了一条消息:“南山南的账号被封了。谁干的。”
季星遥秒回:“什么叫南山南。”
林见微:“昨晚你直播时候那个ID?”
温然:“嗯。”
江屿:“永久封禁。平台动作很快。”
温然:“霍淮安呢。”
霍淮安没有在群里回复。温然放下手机,喝完粥,把碗洗了。他坐在客厅里等。等到中午,霍淮安推门进来了。他穿着警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温然坐在沙发上,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醒了。”
“嗯。”
“粥喝了吗。”
“喝了。”
霍淮安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挂好。他走到沙发前,坐在温然旁边。温然看着他。
“南山南。”
“嗯。”
“你干的。”
霍淮安没有否认。“我昨晚查了他的账号。他之前就有违规记录。恶意评论、人身攻击、骚扰其他用户。平台有举报机制,但之前没有人集中举报过。我把他所有违规评论整理了一遍,按时间排序,标注了每条的违规类型,提交给了平台。平台审核了六个小时。今天早上封的。”
温然看着他。“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你在整理举报材料。”
“嗯。”
温然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晚攥铲柄留下的浅印。霍淮安坐在旁边,没有碰他。但温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很稳。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温然问。
“说什么。”
“说你会处理。”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处理。万一平台不封,你会失望。”
温然偏头看他。“所以你昨晚一个人弄到天亮。”
“嗯。”
“你明明可以睡觉。让平台自己审核。”
“平台审核太慢。他发了七条。你没回。但他在等。等下一次。”
温然看着他。霍淮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案子的基本情况。但温然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他在等。等下一次。霍淮安不想让他有下一次。
“霍淮安。”
“嗯。”
“你看了我昨晚的直播。”
“看了。”
“你看到他发的消息了。”
“看到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
霍淮安沉默了几秒。“想按举报键。”
温然愣住。“你当时就按了?”
“按了。但他发得太快。七条。我按了三条,剩下的没来得及。后来直播结束了。我截了图。”
“你截图了。”
“嗯。每一张都截了。包括你看到消息时候的表情。”
温然低下头。他的鼻子有些酸。他想起昨晚他站在灶台前,铲子停在锅里,弹幕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很稳。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但霍淮安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他截图了,他整理了一整晚。
“你为什么截图。”
“因为那是证据。”霍淮安看着他,“你当时停顿了三秒。铲子上的菜掉回锅里。你的嘴角从笑变成平的。那三秒里你没有呼吸。这些是证据。证明他说的那些话对你造成了伤害。”
温然的眼睛红了。他低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霍淮安坐在旁边,没有动。过了很久,温然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我那三秒没有呼吸。”
“因为我一直在看。”
温然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霍淮安。霍淮安坐在沙发上,警服还没换,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昨晚他睡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在整理一个ID的七条评论。为了一个三秒。
“霍淮安。”
“嗯。”
“你昨晚整理那些材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霍淮安想了想。“想的是他说的那些话。‘你可以做得更好’。‘你本来就不够好’。这些话我听过。在审讯室里。嫌疑人对受害人说。说完之后受害者会开始怀疑自己。他们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看着温然。“你没有错。你做的菜很好。你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城市。你重新开始了。他没有资格来告诉你不够好。”
温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一滴,两滴。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抖着。霍淮安伸手,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用拇指擦掉温然手背上的泪,动作很轻。
“我昨天晚上查了他的资料。”霍淮安说。
温然抬起头看他。“你查了什么。”
“他之前用另一个账号骚扰过别人。被你拉黑之后换了这个号。他发那七条消息的时候,用的是新注册的号。平台本来不会这么快封。但我把他上一个号的行为记录也一并提交了。证据链完整。他没法申诉。”
温然看着他。“你连他上一个号都查了。”
“嗯。”
“你怎么查到的。”
“他发消息的时候有一个时间戳。我用那个时间戳查了同IP的注册记录。平台后端有日志。我跟网安那边打了个招呼。”
“你找网警帮忙了。”
“嗯。欠了个人情。”
温然看着他。霍淮安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眼下那层青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温然忽然伸手,把霍淮安的领口拽过来。霍淮安被他拽得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拳头。
“你欠了人情。”温然说。
“嗯。”
“你怎么还。”
“请他吃饭。”
“我帮你做。”
“好。”
温然松开他的领口。他的手指停在霍淮安的衬衫上,没有收回来。霍淮安低头看着他的手。温然的手很小,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泛红。他攥着霍淮安的领口,像攥着什么不肯放的东西。
“霍淮安。”
“嗯。”
“你下次别一个人弄到天亮。”
“那你跟我一起。”
“好。”
霍淮安看着他。温然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嘴角弯了一点。霍淮安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案卷。温然没有躲。他往前靠了一点,把额头抵在霍淮安的肩膀上。霍淮安坐直了,让他靠得更稳。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六人群里季星遥发了好几条消息问“温然你还好吗”,林见微发了一张画——画的是霍淮安坐在电脑前整理材料的背影,旁边标注“凌晨四点的证据链”。温然没回。他靠在霍淮安肩上,闭着眼。霍淮安用右手翻着案卷,左手放在温然的背上,很轻地拍着。
系统音在安静中轻轻响了一声。“第三对匹配度:80%。较昨日提升2%。特别记录:霍淮安主动为温然处理网络骚扰事件。证据链完整度:高。情感传达方式:行动型。评估:有效。”
温然从霍淮安肩上抬起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你这次可以不用分析证据链。”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但证据链确实完整。”
温然笑了。他重新靠回霍淮安肩上。霍淮安低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然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平稳。霍淮安把案卷合上,放在一边。他没有动。让温然靠着。
楼下,季星遥趴在餐桌上,看着手机屏幕。“温然怎么不回消息。”
周砚白坐在旁边。“霍淮安处理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晚在群里问了网警的联系方式。”
季星遥看着他。“你昨晚就知道了。”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冲过去。”
“我会。”
“所以没告诉你。”
季星遥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饼干咬了一口。“周砚白。”
“嗯。”
“你以后遇到这种事,也帮我处理。”
“什么事。”
“有人骂我。”
“没有人骂你。”
“万一呢。”
周砚白想了想。“那我就整理证据链。”
“你连骂人的话都要整理证据链?”
“嗯。”
季星遥把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看着周砚白,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可靠得多。他没有说出来。但他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周砚白手边。
三楼公寓里,江屿坐在书桌前看案卷。林见微趴在床上画速写。他画的是霍淮安坐在电脑前的背影,和温然靠在他肩上的侧脸。两幅画并排放在一起。林见微画完之后看了一眼,又加了一格——霍淮安手里拿着文件袋,温然拽着他的领口,两人面对面。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七条消息。一封。证据链。一个人。”
江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画得不错。”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的笔顿了一下。他低头继续画,但嘴角弯着。江屿收回目光,继续看案卷。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笔尖在屏幕上划过的轻响。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那张“十月十七号。蛋糕我来买。你别藏。藏了我也会找到”旁边,江屿新加了一行字:“好。但蛋糕要暖灰的。”便利贴的边角微微卷起,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没有人去抚平它。它那样卷着,像某种随意的、不需要完美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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