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六人联合申诉

系统2.0协议更新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六个人坐在公共餐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江屿从公寓里带上来的,标准的A4打印纸,左上角印着律所的抬头。他昨晚在冰箱前面站了十分钟,最后决定用正式的方式把这件事了结。系统说它进入了七十二小时维护模式。但维护之后呢。它会不会重新启动。会不会再出一次故障。会不会再发一条“强制分离测试”。江屿不喜欢不确定性。法庭上他从不接受口头承诺。要白纸黑字。要签字盖章。

“所以,”季星遥嚼着油条,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我们要写什么。”

“申诉书。”江屿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纸上,“正式向系统运营方提出申诉。内容包括:第一,系统在未获得参与者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强制收集情感数据。第二,系统以‘故障’为由尝试强制分离已建立情感连接的配对。第三,系统在公共区域安装未告知的监控设备。第四,系统任务设计存在诱导性,部分任务可能对参与者造成心理压力。诉求:要求系统运营方书面承诺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强制配对或分离测试,删除已收集的超出实验必要范围的数据,并对已造成的心理困扰给予正式说明。”

季星遥听完,把油条咽下去。“你昨晚没睡就在想这个?”

“嗯。”

“你几点睡的。”

“两点。”

“现在几点。”

“七点。”

季星遥看着他。“你只睡了五个小时。”

“够用。”

季星遥转头看周砚白。“他正常吗。”

周砚白正在看那张空白的纸。“律师的睡眠时间普遍偏短。根据数据,诉讼律师在庭审准备期的平均睡眠时间为五小时四十分钟。”

“你从哪看的。”

“昨晚查的。”

“你也查了?”

“嗯。我在查系统的法律主体资格。”

季星遥张了张嘴,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去,决定不说话了。

温然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正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摆成一圈。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块大小几乎一致。霍淮安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苹果。

“我能做什么。”温然问。

“提供事实陈述。”江屿把纸推到他面前,“你被系统要求与霍淮安分开。你当时的心理状态。写下来。不需要修饰。写你真实的感受。”

温然想了想。“我当时在厨房。做红烧肉。系统突然说要重新配对。我第一反应是关火。因为锅要糊了。然后我才反应过来,它要把我和霍淮安分开。我站在灶台前,手还在锅柄上。我没有动。我站了很久。锅里的红烧肉在炖。咕嘟咕嘟的。我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我觉得那个声音很安心。那天早上我觉得它很吵。”

江屿点头。他拿过纸,在“事实陈述”下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纸转向霍淮安。“你。”

霍淮安放下苹果。他想了想。“系统说把季星遥跟周砚白配,把温然跟江屿配。我看了屏幕。然后我看温然。他手上有油。他刚才在切苹果。他还没洗手。他在看屏幕。他的表情很空。他平时不是这样。他平时笑。那天早上他没有笑。他站在那里,手上还沾着苹果汁。我把他的手拉过来,用纸巾擦干净。然后我把他带到公共区域。”

江屿在纸上继续写。他写完之后把纸转向周砚白。

周砚白开口。“我收到通知的时候刚下夜班。在值班室换衣服。我看了一眼手机。上面写着‘周砚白——林见微’。我把它关掉了。继续换衣服。然后我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我去公共区域。路上碰到季星遥。他穿着拖鞋。外套套在睡衣外面。拉链拉错了。我帮他重新拉了一遍。然后我们一起去公共区域。”

江屿写完,把纸转向季星遥。

季星遥坐直了。“我收到通知的时候在睡觉。被警报吵醒的。我跳下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我跑出去。看到周砚白站在走廊里。他刚下夜班,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他站得很直。我看到他之后就不怕了。然后我们一起去了公共区域。”

江屿把纸转到自己面前。林见微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数位板上画着什么。江屿偏头看了一眼。画面上是六个人站在公共区域里的样子。季星遥扑在周砚白怀里。温然站在霍淮安旁边。江屿站在最前面。林见微站在他旁边。画面很安静,但有一种很沉的重量。林见微感觉到江屿的目光,抬起头。

“我要写什么。”林见微问。

“你当时在想什么。”

林见微想了想。“系统说把我跟周砚白配。我看着屏幕。然后我看了你一眼。你没有看屏幕。你在看我。你大概是在判断我会不会哭。我没有哭。但我手在抖。你把我手拉过去。包住了。你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然后你说‘我不会去’。你说完之后我就不抖了。”

江屿看着他。林见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耳朵有点红,但声音很稳。江屿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整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六个人的事实陈述,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蓝色是温然,黑色是霍淮安,深灰是周砚白,荧光绿是季星遥,棕色是林见微,黑色是他自己。六种笔迹,六种颜色,挤在一张A4纸上。看起来像某种会议的记录,又像某种集体的日记。

“够了吗。”季星遥问。

“不够。”江屿把纸放在桌上,“这只是事实陈述。还需要申诉请求。”

“什么请求。”

“要求系统运营方做三件事。第一,出具书面承诺。第二,删除超出必要范围的数据。第三,对本次故障造成的心理困扰给予正式说明。”

“它会做吗。”温然问。

“会。”霍淮安说,“它上次评估过。改比不改划算。”

“但这次是正式申诉。不是临时的。”周砚白说,“它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给它七十二小时。跟它的维护时间一致。”江屿站起来,“申诉书今天提交。七十二小时后如果它没有回应,我就正式向监管机构投诉。”

季星遥看着他。“你连监管机构都查好了。”

“嗯。网信办和工信部。两个渠道。”

季星遥转头看周砚白。“他是不是把系统当被告了。”

“嗯。”周砚白说,“他是律师。他习惯把所有对手都当被告。”

季星遥想了想。“那系统也挺惨的。”

“但它做错了事。”江屿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不管它是人还是程序。”

上午十点,六个人在基地门口集合。

江屿要去系统运营方的办公地点当面递交申诉书。运营方在城西科技园,离基地不远。他本来打算一个人去。但其他五个人都站在门口等着。

“你一个人去?”季星遥问。

“嗯。”

“我们一起去。”

“不需要。申诉书是我起草的。我去就行。”

“但我们是六个人。”温然说,“申诉是六个人的事。”

江屿看着他。温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他早上做的点心。他说“万一对方要谈判,我们可以边吃边谈”。季星遥站在温然旁边,穿着那件荧光绿的战队外套,口袋里塞着游戏机。他说“万一要等很久,我可以打游戏”。周砚白站在季星遥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他昨晚整理的“系统法律主体资格分析报告”,一共六页。霍淮安站在最旁边,口袋里装着那个摄像头。他说“这是证据”。

林见微站在最后面。他背着画筒,手里拿着数位板。他看到江屿在看他,开口了。“我画了插图。申诉书里可以加。”

江屿看着他们五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走吧。一起去。”

六个人分了两辆车去城西科技园。系统运营方在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完美世界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前台小姐看到六个人走进来,愣了一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卫衣的卷毛画手,一个穿荧光绿外套的电竞选手,一个穿白衬衫的急诊科医生,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刑警,还有一个拎着保温袋的美食博主。

“你们找谁。”前台问。

“系统运营部。”江屿把名片放在前台上,“我是江屿律师。代表六位系统测试参与者,就系统故障及强制分离测试事件,向贵司正式提交申诉书。”

前台看了一眼名片。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紧张。“请稍等。我叫负责人。”

五分钟后,六个人被领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全息屏,跟基地里那块一样。江屿把申诉书放在桌上。霍淮安把摄像头放在申诉书旁边。周砚白把文件夹放在摄像头旁边。季星遥把游戏机放在文件夹旁边。温然把保温袋放在游戏机旁边。林见微把数位板放在保温袋旁边。

六样东西,在长桌上排成一排。江屿站在桌子后面。其他五个人站在他两侧。前台小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排东西,又看了一眼那六个人,悄悄退了出去。

负责人很快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像程序员转管理。他看到桌上那排东西,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到江屿。

“江律师?”

“嗯。”

“申诉书我看了。前台传给我的。”他拿起申诉书翻了两页,“六个人的事实陈述。很详细。”

“还有附件。”江屿指了指桌上那排东西,“摄像头是证据。文件夹是法律分析。数位板里是现场插图。保温袋里是当天的点心。游戏机里是季星遥的直播录像。那天早上他碰巧在直播。录到了一部分系统通知的声音。”

负责人看着那排东西。他沉默了。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江屿开口,“我们来提交正式的申诉。诉求很简单。第一,书面承诺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强制配对或分离测试。第二,删除超出实验必要范围的数据。第三,对本次故障造成的心理困扰给予正式说明。”

负责人把申诉书放下。“江律师。我需要跟技术部门和法务部门商量。七十二小时内给你们答复。”

“可以。”江屿说,“但我们要求书面答复。不是口头承诺。”

“好。”

“还有。”江屿把摄像头拿起来,放在负责人面前,“这个摄像头是系统在基地公共区域安装的。没有告知参与者。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在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设备,应当设置显著提示标识。你们没有设置。这是违规的。”

负责人看着那个摄像头。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完美世界·系统专用”。他把摄像头放下。

“我们会处理。”

“七十二小时。”江屿把公文包合上。

“七十二小时。”

六个人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初冬的太阳照在科技园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亮闪闪的光。季星遥伸了个懒腰。

“就这样?”

“就这样。”江屿说。

“我以为会更激烈一点。像法庭上那种。”

“不是所有事都要在法庭上解决。”

“那为什么你每次开庭都那么凶。”

“开庭是开庭。”

季星遥想了想。“也是。”

温然打开保温袋,把里面的点心分给大家。是早上做的绿豆糕,切成小块,用纸托装着。六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吃绿豆糕。路过的上班族看了他们一眼。六个年轻人站在科技园门口,吃点心,晒太阳,像刚办完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砚白吃完一块绿豆糕,偏头看江屿。“你觉得他们会改吗。”

“会。”江屿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算过成本。申诉书里有六个人的事实陈述。有律师函。有摄像头证据。有直播录像。如果闹到监管机构,他们的合规成本会更高。改比不改划算。”

“你昨天说系统评估过。”

“系统评估过。但系统是程序。程序评估的是数据。人评估的是风险。当他们看到六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到桌上的证据,看到那份申诉书的时候,风险就变成了具体的。具体的风险比抽象的数据更有说服力。”

周砚白看着他。“所以你今天让我们一起来。”

“嗯。”

“因为他们看到六个人站在这里,比看到一份申诉书更有效。”

“对。”

周砚白点头。他继续吃绿豆糕。季星遥凑过来,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温然把空袋子叠好,放回保温袋里。霍淮安站在台阶边上,看着科技园门口的人来人往。林见微站在江屿旁边,手里拿着数位板。他刚才没有吃绿豆糕。他在画画。

江屿偏头看了一眼。画面上是六个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绿豆糕。画面很简单,线条很轻。但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在里面。

“画得不错。”江屿说。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低头笑了。他把数位板收起来,放回画筒里。六个人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科技园里空调外机的热气。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地又被稳稳接住的感觉。

系统音在江屿的手机上轻轻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系统发来一条消息:“申诉书已收到。七十二小时内书面答复。维护模式继续。但系统想提前说一句话。你们六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的照片。系统看到了。前台摄像头拍到的。系统想说。你们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这句话不在协议里。是额外的。晚安。”

江屿看着那条消息。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林见微凑过来。“它说什么。”

“说它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站在那里的样子。”

林见微看着他。“它怕了吗。”

“不是怕。是懂了。”

“懂什么。”

“懂我们不是数据。”

林见微把画筒背好。他站在江屿旁边,两人的肩膀碰着。阳光很好。六个人站在台阶上,没有急着走。季星遥在跟周砚白说什么,温然在跟霍淮安分最后一块绿豆糕。江屿偏头看林见微。

“走吧。”他说。

“嗯。”

“回家。”

“嗯。”

两人走下台阶。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六个人沿着科技园外面的路慢慢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江屿走在前头,林见微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子不快。身后传来季星遥的笑声和周砚白的“嗯”,还有温然跟霍淮安讨论晚饭吃什么的声音。

系统音没有再响。七十二小时维护模式还在继续。但六个人走在路上,没有人回头看那栋写字楼。他们往前走。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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