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后的上午十点,江屿的手机响了。
他当时正在律所开会,面前摊着三份合同和一杯凉掉的咖啡。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说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系统运营方的正式邮件。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把那段话说完。说完之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邮件。
邮件很长,正式格式,抬头写着“关于系统测试参与者申诉的书面答复”。正文三页,附件两份。江屿滑动屏幕,逐字看完。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剩下的部分明天继续。”
同事看着他。“江律,你有事?”
“嗯。有点事。”
他拿起外套和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他给六人群发了一条消息:“答复来了。中午十二点公共区域集合。”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电梯。步子比平时快。
中午十二点,六个人围在公共区域的长桌前。
季星遥刚从战队基地赶回来,外套还没脱。周砚白下了夜班,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站得很直。温然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放在桌上,霍淮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林见微抱着数位板站在江屿旁边。江屿把手机投到全息屏上,邮件全文展开。
“关于系统测试参与者申诉的书面答复。”江屿念了标题,然后往下翻。
第一页,事实确认。运营方承认系统在未经明确告知的情况下收集了参与者的情感数据,包括语音、文字、行为模式,以及公共区域的视觉记录。承认安装摄像头未设置显著提示标识。承认“强制分离测试”是在情感数据异常报警后触发的紧急预案,但该预案未经过伦理审查。承认任务设计存在诱导性,部分任务对参与者造成了心理压力。
第二页,处理决定。一、书面承诺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强制配对或分离测试。二、删除超出实验必要范围的数据。保留的数据仅限参与者在系统中主动提交的内容。三、对本次故障造成的心理困扰给予正式说明和道歉。四、摄像头等监控设备已全部拆除。五、系统2.0将更改设计逻辑,从“配对系统”改为“情感维护系统”。
第三页,系统2.0协议更新。第一条用加粗字体写着:“本系统不再配对。只维护。”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维护内容包括:记录参与者主动分享的情感状态、提供建议性互动活动、不再设定任务截止时间、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强制评估。协议最后有一段手写体的话,看字体像是运营方负责人自己加的。
“六位参与者站在会议室里的照片,我们看到了。那天我们讨论了很久。技术部门说系统评估没有错。法务部门说法律风险可控。但有人问了一个问题。系统说他们情感数据异常。异常的反义词是什么。正常。那什么是正常。数据部门给不出答案。我们后来看了申诉书里的六份事实陈述。温然写锅里的红烧肉在炖。他听着声音觉得吵。霍淮安写他把温然的手拉过来擦干净。周砚白写他帮季星遥重新拉了一遍拉链。季星遥写他看到周砚白之后就不怕了。林见微写江屿把他的手表包住了。江屿写他不会去。六份陈述,六个人,没有一个字在讲数据。所以我们决定改。”
季星遥第一个看完。他把邮件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全息屏上那行加粗的字。
“它改了。”季星遥说。
“嗯。”周砚白说。
“它真的改了。不再配对了。只维护。”
“嗯。”
季星遥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面。他伸手碰了碰那行字。当然是碰不到的,全息投影只是光。但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看着其他人。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
“它说它看了我们的陈述。”
“嗯。”温然说。
“温然你写的那个。锅里的红烧肉在炖。它看到了。”
温然低下头。他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偏头看霍淮安。“你写的那个它也看到了。”
“嗯。”霍淮安说。
“你把我手拉过来擦干净那段。”
“嗯。”
“它说没有一个字在讲数据。”
霍淮安看着他。“因为本来就没有。”
温然低头笑了。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霍淮安手边。霍淮安拿起来吃了。
林见微站在江屿旁边,把数位板打开。他在上面画了什么。江屿偏头看。画面上是六个人围在长桌前的样子,跟那天在会议室里的排布差不多。但这次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季星遥在笑,周砚白在看邮件,温然端着饼干,霍淮安在吃饼干,江屿在念邮件,林见微在画画。画面的最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不是数据。是人。”
江屿看着那行字。他想起申诉书里那句“自然人享有**权”。想起宋小满照片背面那句“谢谢你为我说话”。想起林见微在照片背面添的那行字。他伸手,把林见微的数位板转过来,在自己面前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笔,在林见微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是六个人。”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他偏头看江屿。江屿已经收回目光,看着全息屏上的邮件。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林见微低下头,把数位板关了。他抱着画筒,站在江屿旁边。两人的肩膀碰着。
系统音在公共区域里轻轻响了一声。这是七十二小时维护模式结束后系统第一次主动发声。它的语调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平的,冷的,像在读一份写好的稿子。现在它听起来……轻了一些。像有人在句子末尾加了一个很轻的尾音。
“系统2.0协议更新完成。正式上线。协议内容如下。第一,本系统不再配对。只维护。第二,所有任务改为建议性质。参与者可随时拒绝。第三,系统不再收集任何形式的被动数据。仅记录参与者主动提交的内容。第四,系统不再进行强制评估。第五,系统将在每日晚间八点提供一次情感维护建议。参与者可自行选择是否查看。以上协议即时生效。维护模式结束。系统进入正常运行状态。感谢六位的申诉。系统学到了很多。”
季星遥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这次可以不用那么正式。”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说句不正式的。”
“说。”
“谢谢你们没把我告到网信办。”
季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周砚白站在他旁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防止他笑得栽下去。温然也笑了,饼干屑从嘴角掉下来。霍淮安嘴角动了一下。林见微把脸埋进画筒里,肩膀在抖。江屿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也会开玩笑。”季星遥笑完之后抬头说。
“系统2.0更新内容包含幽默模块。”
“你以前怎么不幽默。”
“以前不需要。”
“现在为什么需要。”
系统音想了想。“因为你们不叫我闭嘴了。”
季星遥张了张嘴。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以前每次系统报数据,六个人都会喊“你闭嘴”。但从某个时候开始,他们不喊了。可能是从摩天轮那三十秒之后。可能是从火锅那天晚上之后。可能是从霍淮安买花之后。他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但他记得,系统报数据的时候,没有人再生气了。
“行吧。”季星遥说,“幽默模块保留。”
系统音轻轻响了一声,像在笑。“已保留。”
六个人在公共区域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温然把饼干分完了,又去厨房做了一锅汤。季星遥在沙发上打游戏,周砚白坐在旁边看书。霍淮安坐在温然旁边,帮他递调料。林见微趴在桌上画画。江屿坐在他旁边,翻着手机上的邮件。六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但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公共区域的灯亮着,暖融融的。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然端着一碗汤放在江屿面前。“喝点。你中午没吃饭。”
江屿接过来喝了一口。“你放盐了。”
“放了。”
“刚好。”
温然笑了。他走回厨房继续盛汤。林见微从画稿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屿手里的汤。江屿把碗推过去。林见微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继续画。江屿继续喝汤。
晚上八点,系统音准时响起。“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共同选择一项放松活动。建议清单如下。第一,看电影。第二,玩桌游。第三,天台观星。第四,自由活动。请选择。”
季星遥从沙发上坐起来。“天台观星。”
“同意。”温然说。
“可以。”周砚白放下书。
“行。”霍淮安点头。
林见微看向江屿。江屿放下汤碗。“可以。”
六个人上了天台。天台上有一套旧桌椅,是之前霍淮安搬上来的。温然搬了一床毯子。季星遥抱了一箱饮料。周砚白带了一盏充电灯。霍淮安拿了一副望远镜。林见微带了数位板。江屿拿了一件外套,递给林见微。
“你冷。”
“我不冷。”
“你手凉。”
林见微接过外套穿上。六个人坐在天台的旧桌椅周围。充电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头顶是初冬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有几颗很亮。城市的光把天边染成了橘灰色,星星在光污染里显得稀薄,但确实在那里。
季星遥仰着头。“哪颗是北极星。”
周砚白指了一下。“那颗。最亮的。在正北方。”
“你怎么知道。”
“急诊科天台也能看到。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上去透口气。”
季星遥偏头看他。“你值夜班还上天台。”
“嗯。看星星。然后下来继续值班。”
季星遥看着他。周砚白的侧脸在夜光里显得很淡,但眼睛很亮。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他想的要浪漫一点点。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温然靠在霍淮安旁边。霍淮安在用望远镜看远处。“你在看什么。”
“看城南。我们派出所。灯还亮着。”
“你今晚不用值班。”
“嗯。但习惯看一下。”
温然伸手把望远镜转了个方向。“看那边。基地方向。我们住的地方。”
霍淮安顺着望远镜看过去。基地的楼在夜色里亮着几扇窗。三楼、四楼、五楼,各亮着一扇。那是他们的公寓。霍淮安看了一会儿。
“三扇窗都亮着。”他说。
“嗯。我们的。”
霍淮安放下望远镜。他偏头看温然。“你汤里放盐了。”
“放了。你喝了两碗。”
“嗯。因为刚好。”
温然笑了。他把毯子往霍淮安那边拉了拉。两人靠在一起。天台的夜风很凉,但毯子下面是暖的。
林见微坐在江屿旁边。他没有画画。他仰着头看星星。江屿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两人没有说话。但林见微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了江屿的肩膀上。江屿没有动。他让那个重量落下来。
“江屿。”
“嗯。”
“系统说不再配对了。”
“嗯。”
“那它以后做什么。”
“维护。”
“维护什么。”
“维护已经存在的东西。”
林见微想了想。“它维护得了吗。”
“它不需要维护。”江屿偏头看他,“我们自己会维护。”
林见微看着他的侧脸。天台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江屿的眉眼勾得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江屿。”
“嗯。”
“你今天是第一个看到邮件的人。”
“嗯。”
“你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屿想了想。“想的是中午该吃什么。”
林见微愣了一下。“你骗人。”
“没有。我看完邮件之后确实在想中午吃什么。然后我给你们发了消息。然后我走出会议室。然后我上了电梯。然后我到了这里。”
“你没想别的。”
“想了。”
“什么。”
“想你会画什么。”
林见微低头笑了。他把数位板拿起来,打开,调出一张新的画布。他开始画。画的是天台。六个人坐在旧桌椅周围。头顶有星星。充电灯亮着。画面很暗,但每个人的轮廓都很清楚。他画完的时候,江屿偏头看了一眼。
“画得不错。”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把画保存了。他把数位板关了,放回画筒里。天台上,季星遥和周砚白在争论北极星到底是不是最亮的那颗。温然在给霍淮安讲他今天烤饼干的时候面粉放多了。霍淮安在听,偶尔点头。林见微靠在江屿肩上。江屿坐直了,让他靠得更稳。
系统音在晚上十点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已完成。天台观星。六位参与者全部出席。第一对匹配度:99%。第二对:88%。第三对:85%。系统不再配对。但系统想说。这三个数字。只是记录。不是评价。晚安。”
季星遥抬头对着夜空说:“你今天可以不用报数据。”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六个人坐在天台上,没有急着下去。星星在天上亮着。城市在脚下亮着。初冬的风从远处吹来,把毯子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温然把毯子掖好。霍淮安把望远镜收起来。周砚白把充电灯调到最暗。林见微闭着眼。江屿看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江屿开口。
“走吧。下去了。”
“嗯。”
六个人站起来。季星遥伸了个懒腰。温然叠毯子。霍淮安搬椅子。周砚白拿灯。林见微抱起画筒。江屿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空荡荡的旧桌椅,一盏暗掉的充电灯,头顶的星星。然后他转身下楼。楼梯里很安静。六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三楼、四楼、五楼,各自到家。门一扇一扇关上。
江屿推开公寓的门。灯亮着。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他走过去,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贴在冰箱上。林见微走过来看。
“你写了什么。”
“你看。”
林见微凑过去。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
“系统不配。我们自己配。”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配好了。不退不换。”
江屿看着那行字。他偏头看林见微。林见微站在冰箱旁边,灯从侧面照过来,卷毛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弯着,耳朵尖有点红。江屿伸手,把冰箱门关上。两张便利贴并排贴着。旧的,新的,都在。
“睡觉。”江屿说。
“嗯。”
两人上楼。床上的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深灰和暖灰。江屿躺在左边。林见微躺在右边。灯关了。窗外的城市还亮着。但公寓里很安静。林见微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江屿的手臂上。很轻。江屿没有动。他让那只手落着。
“江屿。”
“嗯。”
“系统2.0上线了。”
“嗯。”
“以后没有强制任务了。”
“嗯。”
“那我们做什么。”
江屿想了想。“过日子。”
林见微闭着眼。他把手收紧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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