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2.0上线之后的第三天,六个人第一次真正地坐在了一起。
没有全息屏。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通知。公共区域的桌子上干干净净,只放着温然早上做的绿豆糕和一壶热茶。六个人各自坐着,面前摆着茶杯,但没有人先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季星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机,但没开机。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抬头。“所以……我们现在到底该干嘛。”
没人回答。周砚白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医学期刊。他翻到第八页,停下来。“系统不发任务了。”
“嗯。”
“没有倒计时了。”
“嗯。”
“也没有评分了。”
“嗯。”
季星遥把游戏机放在茶几上。“那我怎么知道我今天做得对不对。”
周砚白看着他。“你做你自己。没有对不对。”
“那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进步。”
“你想要什么进步。”
季星遥张了张嘴。他不知道。他习惯了被评分。战队有评分,排位有评分,连系统都有匹配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对着一片空白。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温然端着茶喝了一口。“其实有任务的时候我也烦。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全息屏,看今天要做什么。有时候任务很蠢,像凌晨三点做蛋饼。但至少你知道要做什么。现在没有了。醒来之后……不知道要做什么。”
霍淮安坐在他旁边。他没有喝茶。他看着温然。“你有想做的事。”
“有。做饭。开餐厅。出菜谱。但那些事没有截止日期。以前系统会催。现在没人催了。”
“我可以催。”
温然偏头看他。“你催什么。”
“催你做饭。”
“你每天都催。”
“嗯。那就不用系统催。”
温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行。那以后你负责催我。”
霍淮安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茶杯旁边。温然低头看。上面写着:“每日提醒:做饭。”他笑出了声。
江屿坐在桌子最边上。他面前摊着一份案卷,但他没在看。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系统不发任务了,但我们的日常还在。我每天要开庭。林见微每天要交稿。周砚白要值班。霍淮安要出警。季星遥要训练。温然要做饭。这些不会因为系统停了就停。”
季星遥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过日子。”
“嗯。”
“那住呢。”季星遥问,“我们还住一起吗。”
六个人沉默了。公共区域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茶壶里余温的轻响。季星遥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但没有人接话。住在一起。他们从第一天开始就住在一起。被迫同居三十天,然后是自由相处期,然后是系统故障,然后又是申诉,又是更新协议。他们一直住在基地的公寓里,三楼、四楼、五楼,楼上楼下。没有人正式说过“我们继续住”。也没有人说过“我们要搬走”。
温然第一个开口。“我想继续住。”
季星遥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刚把厨房收拾好。搬家太麻烦。”
季星遥笑了。“这算什么理由。”
“还有。”温然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我住在这里的每一天,早上醒来都能听到楼上有动静。可能是季星遥在打游戏。可能是周砚白在热牛奶。可能是江屿在煮粥。我听到那些声音就知道你们都还在。如果搬走了,早上醒来就听不到了。”
季星遥看着他。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被周砚白的闹钟吵醒,被楼道里江屿的脚步声吵醒,被温然在公共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吵醒。他以前觉得吵。现在他觉得那些声音像某种背景音。没有那些声音,他可能反而睡不着。
“我也可以继续住。”季星遥说。
周砚白看了他一眼。“你战队基地那边有宿舍。”
“但那边没有你们。”
周砚白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我继续住。”
霍淮安开口。“我也继续住。”
五个人看向江屿。江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他的律所在城西,基地在城东,通勤四十分钟。他以前独居在城西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分出门,七点半到律所。他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他在基地住了两个月。每天早上被林见微的闹钟吵醒,被季星遥的笑声吵醒,被温然的切菜声吵醒。他在冰箱上贴便利贴。他在天台上跟霍淮安讨论案子。他在公共厨房里切洋葱。他的生活不再是他一个人的。
“我也继续住。”江屿说。
五个人看向林见微。林见微抱着数位板,低头在屏幕上画着什么。他感觉到目光,抬起头。“你们都看我干嘛。”
“你呢。”季星遥问。
“我也住啊。”
“为什么。”
林见微看了一眼江屿。“因为他住。”
季星遥张了张嘴。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游戏机差点掉在地上。周砚白伸手扶住游戏机,放在茶几上。季星遥笑完之后坐直了,看着其他五个人。
“那就这么定了。继续住。”
“住多久。”温然问。
“住到……”季星遥想了想,“住到不想住为止。”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
六个人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合同,没有协议,没有系统评估。就六个人坐在公共区域里,各自说了一句“继续住”。季星遥觉得这比系统那些正式通知靠谱多了。
但温然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那我们以后做什么。”
“什么以后。”
“以前系统会给我们安排任务。现在没有了。我们总不能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为什么不能。”周砚白说。
“因为那样太无聊了。”
“无聊是正常的。生活本来就是大部分时间都无聊。”
温然看着他。“你急诊科医生说你生活无聊?”
“急诊科不无聊。但下班之后很无聊。值班,回家,睡觉,再值班。我习惯了。”
温然想了想。“那你以前无聊的时候做什么。”
“看书。偶尔去医院天台看星星。”
“那现在呢。”
“现在……”周砚白想了想,“现在下班回来有季星遥在打游戏。有温然在做饭。有江屿在煮粥。有霍淮安在整理案卷。有林见微在画画。不无聊了。”
季星遥看着他。“所以你是因为我们才不无聊的。”
“嗯。”
“你以前不是说一个人也挺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
季星遥看着他。周砚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季星遥听出来了。他在承认。他在承认他需要他们。虽然他不会用“需要”这个词。他只会说“不无聊了”。
林见微放下数位板。“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们可以定一个日子。每周一次。像以前系统发任务那样。但任务是我们自己定的。”
“什么任务。”季星遥问。
“什么都可以。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游戏。一起去河边。一起上天台。轮流安排。这周你,下周我。”
季星遥坐直了。“我喜欢这个。”
“那叫什么。”温然问。
“六人聚会。”林见微说。
“太普通了。”
“那叫什么。”
温然想了想。“家庭日。”
季星遥看着他。“家庭日。”
“嗯。像家庭一样。每周一天。六个人。一起做点什么。”
季星遥看着其他五个人。周砚白在翻医学期刊,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霍淮安在吃绿豆糕,但耳朵朝这边偏着。温然在笑。林见微在数位板上画着什么。江屿在看手机,但目光偶尔抬起来。他忽然觉得“家庭日”这个词很好。他以前没有家庭。十七岁进战队,基地就是家。但基地的人来来去去。队友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不会散的、六个人的家。现在有了。
“行。”季星遥说,“家庭日。谁先来。”
“这周我来安排。”温然举手。
“你安排什么。”
“周六。我做一桌菜。你们负责吃。”
“太简单了。”
“那你们负责打下手。”
“行。我切菜。”季星遥说。
“你切菜会把手指切掉。”周砚白说。
“那你切。”
“好。”
霍淮安开口。“我负责洗碗。”
温然看他。“你洗碗用尺子量洗洁精。”
“这次不用尺子。”
“真的?”
“嗯。凭感觉。”
温然笑了。“行。那我负责炒菜。”
江屿放下手机。“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尝味道。你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味觉靠谱的。”
江屿点头。他偏头看林见微。“你呢。”
林见微想了想。“我负责画下来。每次家庭日都画一张。存着。”
季星遥拍手。“这个好。以后看画就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温然站起来,“周六。家庭日。第一次。我做主。”
六个人散了。季星遥拉着周砚白去打游戏。温然去厨房准备周六的菜单。霍淮安去派出所处理一个案子。江屿去律所。林见微回公寓画画。
但江屿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很安静。季星遥和周砚白在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季星遥的笑声。温然在五楼厨房里翻菜谱,偶尔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霍淮安从五楼下来,经过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江屿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下楼。三楼公寓的门开着,林见微坐在书桌前,数位板的灯亮着。
江屿站在基地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阳光里。初冬的风吹过来,很凉。但他的步子很稳。他想起第一天站在初见厅里,看着全息屏上自己的名字和林见微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那时候他觉得荒谬。现在他觉得,那个荒谬的系统做了一件不荒谬的事。它把他们六个放在了一起。然后它退场了。剩下的事,他们自己做。
林见微在公寓里画了一张画。他画的是刚才公共区域的场景。六个人坐在桌边。季星遥在笑,周砚白在翻书,温然在喝茶,霍淮安在吃绿豆糕,江屿在看手机,林见微在画画。画面很安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日常。没有任务,没有倒计时,没有评分。就是六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他画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在画面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以后怎么办。以后就这样。”
他把数位板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初冬的天。灰蓝色的。但太阳很好。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冰箱上的便利贴。新的旧的贴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那张是江屿写的“系统不配。我们自己配”。下面是他写的“配好了。不退不换”。他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抚平了一点。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
晚上江屿回来的时候,林见微已经把面煮好了。两碗。加蛋。两个。江屿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面。点了点头。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每次都好吃。”
林见微低头吃面。吃了几口,他开口。“江屿。”
“嗯。”
“今天季星遥问我们继续住吗的时候。你犹豫了。”
“我在算通勤。”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继续住。”
“为什么。”
江屿放下筷子。“因为回城西的公寓,冰箱上不会有便利贴。”
林见微看着他。江屿的表情很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林见微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放在江屿碗里。
“你吃。”
“你只有一个。”
“我给你。”
江屿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他把它吃了。两人坐在餐桌前,吃完面,洗了碗。公寓里很安静。楼上传来季星遥的笑声,楼下传来霍淮安关门的轻响。三楼公寓的灯亮着。冰箱上的便利贴在夜风里微微翘起一角。没有人去抚平。
系统音在晚上八点准时响起。“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自行组织活动。无需报告系统。系统将保持静默。祝各位晚安。”
林见微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今天可以不用建议。”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系统静默了。公寓里很安静。江屿坐在书桌前看案卷。林见微趴在床上画速写。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空气里有种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终于安顿下来的感觉。林见微画着画着,抬头看了一眼江屿的背影。然后他低下头,在速写旁边加了一行字。
“家庭日。周六。第一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