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九点，温然在六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家庭日。我策划了活动。所有人十点准时到公共厨房。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别穿西装。”

江屿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看案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衬衫和西装裤，站起来，走进卧室。林见微还在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江屿打开衣柜，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和一条黑色休闲裤。他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没有西装。没有衬衫。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不太习惯。

林见微从被子里探出头。“你换衣服了。”

“温然说别穿西装。”

“你听话了？”

“家庭日。尊重策划人。”

林见微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他策划什么。”

“不知道。说十点厨房集合。”

林见微下床，套了一件宽松的灰蓝色卫衣，趿拉着拖鞋。两人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季星遥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周砚白你把那个围裙穿上！温然说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围裙算吗？”周砚白的声音很平：“围裙是厨房用品。不算衣服。”季星遥：“那你穿什么？”周砚白：“T恤。”

十点整，六个人在公共厨房集合。

温然站在料理台后面，身上系着那条深蓝色的“温然厨房”围裙，面前摆着一台架好的手机和两个补光灯。料理台上放着面粉、鸡蛋、牛奶、黄油、糖、奶油、草莓和一小盒蓝莓。季星遥看到那些东西，眼睛亮了。

“做蛋糕？”

“嗯。”温然拍了拍手，“今天家庭日，我们做蛋糕。六个人一起。做完一起吃。但有一个特殊环节。”

“什么环节。”

温然拿起手机，打开直播平台。“全程直播。”

季星遥愣住。“直播？”

“嗯。我答应粉丝补上次中断的那场直播。今天正好六个人都在。我们一起出镜。”

季星遥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兴奋。“我要坐镜头前面。”

“不行。你做蛋糕。”

“我可以一边做一边坐镜头前面。”

“那你会把面粉撒到镜头上。”

“不会。”

“你上次把盐当糖放了。”

“那是意外。”

温然看了他两秒。“行。你坐镜头旁边。负责跟弹幕互动。”

季星遥满意地点头。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手机支架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自己能看到弹幕。周砚白站在他身后，套着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家居裤。他的T恤上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季星遥回头看了一眼。“你就穿这个。”

“你说方便活动。”

“这件太白了。你站镜头前面会曝光过度。”

“那怎么办。”

温然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围裙，扔给周砚白。“穿上。挡一下。”

周砚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一只白色的卡通猫。他把围裙套上，系好带子。季星遥看着他，嘴张了张，然后笑了。他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你穿围裙像……像……”

“像什么。”

“像急诊科医生改行做甜品了。”

周砚白面无表情。“做饭跟做手术有相似之处。都需要精确操作。”

“那你切草莓也精确操作？”

“嗯。”

霍淮安站在料理台另一头。他穿了一件深色圆领衫和黑色长裤，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脱了警服。温然给他系了一条浅灰色的围裙。霍淮安低头看着围裙上的卡通图案。“这个图案是猫。”

“嗯。”

“为什么是猫。”

“因为我喜欢猫。”

霍淮安没有再问。他走到料理台前，看着面粉和鸡蛋，像在看一份等待处理的证物。温然拍了拍他的肩。“你负责称量。面粉三百克。糖一百五十克。黄油一百五十克。精确到克。”

“好。”

霍淮安拿起厨房秤，把面粉袋放在上面。他倒面粉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微微抖着，像在倒一份极其重要的试剂。季星遥在旁边看着，转头对着手机镜头说：“观众朋友们，这位是霍淮安。刑警队长。现在在称面粉。精确到克。你们不要笑。他真的会称到克。”

弹幕很快刷起来：

【刑警做蛋糕！】

【精确到克哈哈哈哈】

【温温的六人团建好热闹！】

【季星遥别抢镜啊！】

【那个穿深蓝围裙的是谁！好帅！】

季星遥凑近屏幕念弹幕。“穿深蓝围裙的是周砚白。急诊科医生。他穿围裙是因为他的白T恤曝光过度。不要夸他帅。他脸红了。”

周砚白在镜头外开口。“我没有脸红。”

“你耳朵红了。”

“那是厨房太热。”

“厨房才二十二度。”

“体感温度因人而异。”

弹幕又炸了一波。季星遥笑出声，把手机往周砚白那边转了一下。“观众朋友们你们看，他耳朵真的红了。他说是体感温度。你们信吗。”

弹幕刷了一排“不信”。周砚白偏过头，不看镜头。但他的耳朵确实红了。

江屿站在料理台最边上。他穿着那件深灰毛衣和黑色休闲裤。温然递给他一条围裙。深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江屿接过来系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图案。”

“你不需要图案。”

“为什么。”

“因为你有图案也不会看。”

江屿想了想。“对。”

温然笑了。“你负责打发奶油。手动的。没有电动打蛋器。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手动打奶油需要耐心。你最有耐心。”

江屿接过打蛋器和奶油碗。他站在料理台边上，开始打发。动作很稳，频率均匀。林见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位板。他穿了一件米色的旧卫衣，袖口有点松，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温然看了一眼他的围裙带子，伸手帮他重新系了一下。

“你负责画。不参与制作。”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要画画。不能沾面粉。”

林见微点头。他抱着数位板站在江屿旁边，开始画。第一格：江屿打奶油。侧面。手臂的线条很利落，打蛋器的动作被画成了一圈一圈的残影。旁边标注：“频率稳定。表情无。时长未知。”第二格：周砚白穿围裙。白色T恤外面套着深蓝围裙，围裙上的卡通猫被他画得像个严肃的保安。旁边标注：“暴露过度。被迫围裙。耳朵红。原因未知。”第三格：霍淮安称面粉。厨房秤的读数被他精确画了出来，旁边标注：“面粉三百零二克。多两克。霍淮安皱眉。正在往回舀。”

温然站在灶台前，开始融化黄油。他一边搅一边对着镜头说话。“今天做的是草莓奶油蛋糕。六个人一起做。每个人负责一部分。我是总指挥。季星遥负责解说。周砚白负责切水果。霍淮安负责称量。江屿负责打发奶油。林见微负责画画。我负责组装。”

季星遥凑到镜头前。“还有我负责试吃。”

“你还没吃到呢。”

“等一下吃。我先预热一下。”

温然把融化的黄油倒进面粉里，开始搅拌。他搅了几下，偏头看霍淮安。“面粉好了吗。”

“三百零一克。我舀出了一克。”

“可以了。倒进来。”

霍淮安把面粉倒进碗里。温然继续搅拌。面糊渐渐变得光滑。他停下手，看了一眼江屿。“奶油呢。”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奶油。他打发了大概十分钟。手动打蛋器在他手里转得均匀而稳定。奶油已经变得浓稠，表面有清晰的纹路。他把碗递给温然。“好了。”

温然看了一眼，点头。“刚好。再打就过了。”

季星遥在镜头旁边喊：“观众朋友们，江律师手动打奶油十分钟。全程面无表情。手没停过。你们说这算不算职业病。”

弹幕：

【手好稳！】

【律师手稳 1】

【江律师我可以！】

【季星遥你闭嘴让他打！】

季星遥念完弹幕，转头看江屿。“观众说你手稳。”

“嗯。”

“他们想看你继续打。”

“奶油已经好了。”

“那你可以打别的。”

“比如？”

“比如……打霍淮安。”

霍淮安从面粉碗旁边抬起头。他看了季星遥一眼。季星遥缩了缩脖子。“我开玩笑的。你继续称量。”

周砚白站在水果案板前，开始切草莓。他把草莓去蒂，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厚度几乎一致。季星遥把镜头转过去。“观众朋友们，周医生切草莓。每一片厚度两毫米。你们可以数。”

弹幕：

【两毫米？？？】

【他用尺子了吗】

【没有尺子。他用眼睛量的。】

【急诊科医生的手也太稳了吧】

季星遥念完弹幕，凑到周砚白旁边。“他们说你的手稳。”

“切草莓不需要太稳。只要别切到手就行。”

“你切到手会怎样。”

“自己处理。”

“用什么。”

“值班室的缝合包。”

季星遥愣了一秒。然后他把镜头转回来。“观众朋友们，他认真的。他值班室真的有缝合包。”

温然把面糊倒进模具，放进烤箱。他设好温度和时间，拍了拍手。“蛋糕胚烤二十分钟。这段时间我们做奶油层。”

他拿起江屿打好的奶油，加入糖粉，继续搅拌。然后他把奶油分成两份，一份原味，一份加了草莓酱变成粉色。霍淮安站在旁边，用抹刀把奶油抹平。他抹得很慢，像在刷一层薄薄的漆。温然看着他。

“你抹奶油也这么慢。”

“快了会不均匀。”

“你可以不均匀。蛋糕又不是证物。”

霍淮安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改不过来。”

温然笑了。他伸手把霍淮安手里的抹刀拿过来，自己抹了几下。“像这样。快一点。不用那么完美。”

霍淮安看着温然的手。温然的手腕灵活地转动，抹刀在奶油表面划过，留下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点头。“好。”

他把抹刀接回来，试着快了一点。温然站在旁边看着。这次奶油抹得没那么均匀，但温然说“好多了”。霍淮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蛋糕胚出炉。温然把它脱模，切成三层。周砚白把草莓片和蓝莓递过来。六个人开始组装蛋糕。第一层蛋糕胚，抹原味奶油，铺草莓片。第二层，抹草莓奶油，铺蓝莓。第三层，盖上，抹面。温然把最后的奶油装进裱花袋，在蛋糕顶部挤了一圈花边。季星遥凑过来。

“我来挤。”

“你会挤歪。”

“那我自己挤一个。”

温然把裱花袋递给他。季星遥挤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花。他自己看了两秒。“有点歪。”

“有点。”

“但还行。”

“还行。”

季星遥满意地把裱花袋放下。温然在蛋糕最上面放了三颗草莓，三颗蓝莓。红色的草莓，深蓝的蓝莓，白色的奶油。简单，干净。六个人围在料理台前，看着那个蛋糕。季星遥的歪花在最中间，旁边是温然挤的整齐花边，后面是霍淮安抹的平整奶油。江屿的奶油在夹层里，周砚白的草莓片铺在底层，林见微画下了全过程。

“切蛋糕。”温然说。

季星遥拿起刀。他切下去的时候，奶油有点塌。他切了六块，每一块大小不一。最大那块给了周砚白。最小那块留给自己。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又看了一眼季星遥盘子里那块。

“你那块太小。”

“我吃不了太多。”

“你平时吃得比我多。”

“那是平时。今天我做蛋糕。我吃小的。”

周砚白把自己盘子里那块切了一半，放在季星遥盘子里。“吃。”

季星遥低头看着那半块蛋糕。他没有推回去。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转头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蛋糕很好吃。但我觉得最好吃的部分是周砚白切的那半块。”

弹幕：

【啊啊啊啊啊！】

【季星遥你太会了！】

【周医生耳朵又红了！】

【温温你不管管他们吗！】

温然站在料理台旁边，吃着自己那块蛋糕。他偏头看霍淮安。霍淮安正在吃蛋糕，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温然用叉子叉了一颗草莓，递到霍淮安面前。“你吃。”

“我盘子里有。”

“这颗不一样。我挑的。”

霍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草莓。他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甜。”

“甜就对了。”

温然继续吃自己的蛋糕。霍淮安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两人的盘子靠得很近。林见微坐在料理台边上吃蛋糕，数位板放在膝盖上。他一边吃一边画。画面上是六个人围在料理台前。蛋糕放在正中间。季星遥在对着镜头说话，周砚白在吃蛋糕，霍淮安在给温然递草莓，江屿在打奶油，林见微在画画。他在画面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家庭日。蛋糕歪了。但很好吃。”

江屿站在林见微旁边，低头看他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画得不错。”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林见微低头笑了。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江屿。江屿接过来吃了。两人站在料理台旁边，吃蛋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把奶油照得发亮。

季星遥把手机收起来，关掉直播。“观众朋友们，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下次家庭日再见。”

弹幕最后刷了一波：

【不要关！还没看够！】

【六个人太可爱了！】

【温温你真的是人生赢家！】

【下次家庭日什么时候！】

季星遥关掉手机。他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吃撑了。”

周砚白看他。“你吃了两块半。”

“蛋糕太好吃了。”

“你明天胃会难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砚白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伸手把季星遥盘子里的最后一口奶油刮到自己盘子里，吃了。季星遥瞪他。“你干嘛。”

“你吃太多了。这口不算。”

“那是我盘子里的！”

“现在在我盘子里了。”

季星遥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公共厨房的灯亮着，暖融融的。蛋糕还剩一小块，放在料理台上。温然在收碗，霍淮安在洗刀和模具。江屿把剩下的奶油放进冰箱。林见微把数位板关掉，放回画筒里。

温然洗完碗，擦了擦手。“第一次家庭日。完成了。”

“下周谁策划。”季星遥问。

“我。”周砚白说。

“你策划什么。”

“不知道。下周再说。”

“你不能说不知道。”

“那就打游戏。”

“你打游戏不行。”

“我可以学。”

季星遥看着他。“行。下周你策划。打游戏。你负责学。”

周砚白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冰箱上。温然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下周家庭日。打游戏。周砚白负责学。”

温然笑了。他也拿了一张便利贴，写在下面：“负责教。季星遥。”

季星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第三行：“负责吃蛋糕。温然。”

霍淮安走过来，在第四行写：“负责买菜。霍淮安。”

江屿走过来，在第五行写：“负责在旁边看。”

林见微走过来，在最后写：“负责画下来。”

五张便利贴，贴成一列。冰箱门上又多了五张。旧的还在。一层一层。像一本薄薄的、没有装订的书。

系统音在晚上八点轻轻响了一声。“晚间情感维护建议。今日建议：六位参与者可共同进行放松活动。系统检测到蛋糕制作活动已完成。满意度：高。系统不再建议更多。祝各位晚安。”

季星遥抬头对着天花板说：“你今天可以不用报满意度。”

系统音沉默了一秒。“……好。那我只说晚安。”

“晚安。”

六个人散开。季星遥和周砚白上楼。温然和霍淮安回五楼。江屿和林见微回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三扇门一扇一扇关上。公共厨房的灯灭了。料理台上还剩一小块蛋糕，用保鲜膜盖着。冰箱上的五张新便利贴在灯光里微微泛着暖色。最上面那张写着“下周家庭日。打游戏。周砚白负责学”。

三楼公寓里，林见微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画的画导出来，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家庭日”。里面目前只有一张图。他看了一眼，关掉电脑。江屿坐在床边，翻着案卷。林见微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江屿。”

“嗯。”

“今天开心吗。”

江屿想了想。“开心。”

“哪里开心。”

“你画我的时候。把我打奶油的手画成了三圈残影。”

“那是艺术夸张。”

“我没有打那么快。”

“但你打了十分钟没停。”

“嗯。”

林见微靠在他肩上。江屿没有动。他翻了一页案卷。窗外的夜色很深。冰箱上的便利贴贴了一层又一层。新的旧的。淡蓝的，深灰的，荧光绿的，米黄的。五颜六色。像某种很安静的、没有人规定格式的档案。记录着六个人从第一天到现在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