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老板姓赵,五十多岁,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海边口音。他敲开六个人的门是在晚饭前。
“今晚九点,沙滩上放烟花。我家小子弄的。过年剩下的。不多,放个十来分钟。你们要看的话,九点前来沙滩就行。”
季星遥第一个应声。“看!”
赵老板笑了笑。“行。多穿点。海边晚上冷。”
六个人吃完晚饭,温然收拾了碗筷,霍淮安帮忙擦桌子。季星遥把厚外套翻出来穿上,又戴了一条围巾。周砚白在急救包里翻了翻,塞了两片暖宝宝进口袋。江屿站在阳台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林见微在画速写,画的是赵老板敲门时候的样子。
八点四十分,六个人出了民宿往沙滩走。沙滩上已经站了一些人。都是民宿的住客,三三两两散着。赵老板和他儿子在沙滩靠海的一侧摆了几个烟花筒,正在接线。季星遥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报告:“挺多的。大的小的都有。”
“注意安全。”霍淮安扫了一眼场地,确认烟花筒离人群的距离够远,地上没有杂物绊脚。他在六个人站的位置周围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温然站在霍淮安旁边,把手揣在口袋里。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霍淮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温然脖子上。温然低头看了一眼围巾。“你冷不冷。”
“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
“这次是真的。我抗冻。”
温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没再推。
九点整,赵老板喊了一声“点了”。第一筒烟花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沙滩上的人群发出了一阵轻呼声。然后第二筒,金色的。第三筒,绿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头顶绽开,把海面和沙滩照得忽明忽暗。季星遥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周砚白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烟花,但目光偶尔偏一下,落在季星遥仰起的脸上。霍淮安和温然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温然举着手机在拍。霍淮安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后面挤过来的人。
江屿和林见微站在人群后面。
离烟花筒大概三四十米,离最近的人群也有十几步。周围很空。烟花升空的时候声音很大,爆炸声从头顶压下来,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江屿站在林见微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林见微仰着头看烟花,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眼睛。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金一会儿绿。
江屿偏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林见微。”
声音不大。烟花太响了。林见微没听到。他还在看烟花。一朵金色的烟花炸开,他眯了一下眼。
江屿又喊了一声。“林见微。”
这次林见微听到了。他偏过头。“嗯?”
“我有话跟你说。”
林见微看着他。“现在?烟花好吵。”
“就是吵才要说。”
林见微愣了一下。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说什么。”
江屿看着他。烟花在头顶炸开,红光落在江屿的侧脸上。他开口。
“我不需要系统告诉我匹配度。”
林见微看着他。烟花的声音很大。但他听清了。
“但我需要你知道。”
林见微的呼吸停了一下。“知道什么。”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烟花炸开的光在江屿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他的目光很稳。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但他说的不是法律。
“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
烟花的声音很大。但每个字林见微都听清了。他看着江屿。江屿站在他面前,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怕被烟花盖住。又像怕被烟花衬得太响。
林见微站在他面前。烟花还在放。金色的。粉色的。在头顶一朵接一朵炸开。他看着江屿。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江屿。”
“嗯。”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哪句。”
“最后那句。”
江屿看着他。“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
林见微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烟花的光在他头顶炸开。他吸了吸鼻子。“你这个人。”
“嗯。”
“你选烟花最响的时候说。”
“因为烟花会停。话不会。”
林见微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翘着。他把围巾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再说一遍。”
江屿看着他。“你想听几遍。”
“三遍。”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第一遍。”
“第二遍。”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
“第三遍。”
江屿看着他。烟花炸开。粉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开口。“林见微。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你吃金针菇的时候会把最后一口让给我。你画画的时候会先画我的眼睛。你半夜说别走。你睡着之后会把手搭在我手臂上。你在我开庭的时候坐旁听席。你画我画了七张。你写‘配好了不退不换’。这些跟系统没关系。”
林见微看着他。烟花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江屿站在他面前。海风很大。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翻起来。江屿说完了。他看着林见微。等一个回答。
林见微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抓住江屿的大衣领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上去。很轻。但这次没有很快缩回来。他贴着江屿的嘴唇。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感觉到江屿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腰上。很轻。但很稳。
他退开一点。看着江屿。“三遍。我都听到了。”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句话吗。”
“哪句。”
“第一遍那句。‘我不需要系统告诉我匹配度。’”
“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信过那个系统。但我信你。”
江屿看着他。他的手还放在林见微的腰上。没有收。林见微也没有退开。
系统音在江屿手机里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系统已静默。此条为自动回复。检测到海边烟花场景。江屿说了三遍‘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林见微亲了江屿。系统不再分析。但系统想说。系统听到了。晚安。”
林见微偏头看了一眼江屿的手机。“它又说话了。”
“自动回复。”
“它说晚安。”
“现在才九点多。”
“它可能真的没调过来。”
林见微笑了。他把脸埋进江屿的大衣领子里。声音闷闷的。“江屿。”
“嗯。”
“你刚才说那些。你准备了多久。”
“没准备。看到烟花的时候想的。”
“你看到烟花想到这些。”
“嗯。烟花放完就没了。但话可以一直说。”
林见微抬起头看他。“那你以后每天说一遍。”
“每天。”
“太多了?”
“不多。”
“那你每天说。”
“好。”
烟花最后一筒窜上天。炸开的时候是白色的。很大。把整片沙滩都照亮了。人群发出了欢呼声。然后烟花停了。夜空重新暗下来。只有远处灯塔的光还亮着一明一灭。人群开始散。季星遥从前面跑过来。他跑得很急,围巾在风里飘着。“你们看到了吗!最后那个白色的!好大!”
“看到了。”林见微说。
“周砚白说最后那个是白磷烟花。烧得最干净。温度最高。所以最亮。”季星遥回头看周砚白。周砚白从后面走过来。点了点头。“白磷。确实最亮。但烧的时候有烟。不适合室内。”
“你能不能说点浪漫的。”季星遥看他。
“白磷烟花。烧得很干净。像你退役赛最后那场。打得很干净。”
季星遥愣了一下。“你这是夸我?”
“嗯。”
“你夸我打得干净。”
“嗯。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季星遥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他转头看温然。温然和霍淮安从人群那边走过来。温然还举着手机。“我拍了视频。回去可以看回放。”霍淮安走在他旁边。“回去发群里。”温然说“好”。他偏头看林见微。“你们刚才站后面。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见微说。他脸有点红。但天黑。看不出来。
“你们聊什么了。”季星遥问。
“聊烟花。”江屿说。
“聊烟花聊那么久。”
“烟花很亮。聊得久一点。”
季星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见微一眼。林见微的耳朵是红的。季星遥张了张嘴。然后他笑了。“行。聊烟花。回去睡觉。”他转身往民宿走。周砚白跟在旁边。温然和霍淮安走在后面。江屿和林见微走在最后面。沙滩上的人群散了。烟花筒还插在沙子里,冒着细细的烟。赵老板的儿子在收拾。林见微经过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声“谢谢”。他笑着摆了摆手。
六个人走回民宿。客厅里很暖。温然给大家倒了热茶。季星遥坐在沙发上,还在说最后那个白色烟花。周砚白在旁边给他冰敷肩膀。霍淮安把温然拍的视频连上客厅的电视放了一遍。画面上的烟花在电视屏幕上重新炸开。白色的。很大。六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两遍。季星遥说“再看一遍”。温然又放了一遍。
江屿坐在沙发最边上。林见微坐在他旁边。两人没有说话。电视上的烟花放完了。温然关掉电视。“睡觉了。明天最后一天。想做什么。”
“去沙滩捡贝壳。”季星遥说。
“你昨天捡了。”
“再捡。多捡点。带回去放鱼缸里。”
“你哪有鱼缸。”
“买一个。”
温然笑了。“行。明天捡贝壳。然后中午吃最后一顿。下午收拾东西回去。”
“好。”季星遥站起来。他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林见微。“林见微。你画了烟花吗。”
“画了。”
“给我看看。”
林见微打开数位板。翻到最新那张。画面上是沙滩上的六个人。烟花在头顶炸开。季星遥在跑。周砚白在看他。温然在拍手机。霍淮安在挡人群。江屿和林见微站在最后面。江屿偏着头。林见微仰着头。两人中间很近。但没挨着。旁边标注:“九点。沙滩。烟花。江屿说了三遍。”季星遥看完。“画得挺好的。但你们俩中间为什么没挨着。”
“那时候还没挨着。”
“后来呢。”
“后来挨着了。”
季星遥笑了。他看了周砚白一眼。周砚白正看着他。“看什么。”
“没看什么。回去睡觉。”季星遥往房间走。周砚白跟在后面。温然和霍淮安也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江屿和林见微。林见微关掉数位板。“我们也回去。”
“嗯。”
两人站起来往房间走。经过阳台的时候,林见微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阳台外面。海很黑。灯塔的光一明一灭。他偏头看江屿。“你刚才在沙滩上说的。我还想听。”
“哪句。”
“第一句。”
江屿看着他。“我不需要系统告诉我匹配度。但我需要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任务。”
林见微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他伸手把江屿的衣领拽了一下。江屿微微前倾。林见微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次是脸颊。然后他松开手。走进房间。没有回头。江屿站在阳台上。站了两秒。然后他跟着走进房间。门关上了。阳台上的灯还亮着。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很凉。但房间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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