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早上,季星遥七点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看到周砚白已经起了,坐在床边看手机。季星遥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十分。”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值班的时候六点就起。”
“今天最后一天。你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潮汐表上写着今天上午退潮。适合捡贝壳。”
季星遥下了床,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潮水退得很远,沙滩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他把外套套上,回头喊了一声。“捡贝壳去。”
六个人八点出了民宿。季星遥拎着一个塑料袋。温然背着保温袋,里面是早饭和午饭。霍淮安拿了那卷安全地图,最后确认一遍海岸线。周砚白口袋里装着潮汐表。江屿拿了民宿的钥匙,打算退房的时候还。林见微背着画筒。
沙滩上很安静。退潮之后露出一片平时看不到的礁石区。季星遥第一个冲过去。他蹲下来,在湿沙里翻找。找到一片白色的贝壳,举起来对着光看。“这个好看。”
“什么样的。”温然凑过去。
“扇形的。白色的。有条纹。”
“那是扇贝。”
“扇贝?”
“嗯。海边常见。你翻翻下面有没有完整的。”
季星遥继续翻。他找到了一片更完整的。举起来。“这个也好看。”
霍淮安蹲在他旁边。他的目光没看贝壳,在看礁石区边缘的水线。他开口。“别走太远。退潮之后水流方向会变。涨潮很快。这片礁石区涨潮的时候会被淹。”
“知道了。”季星遥说。他继续捡贝壳。
温然在沙滩上铺了一块野餐布。他坐下来,把保温袋打开。早饭是三明治和热茶。午饭是饭团和水果。他摆好之后对着还在捡贝壳的人喊了一声。“先吃早饭。吃完再捡。”季星遥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贝壳。他坐在野餐布上,把贝壳摊开。白色的。淡粉的。带条纹的。带斑点的。他一个一个数。“十一个。”
“捡这么多。”温然递给他一个三明治。
“回去找个玻璃瓶装起来。放在客厅。”
“客厅放贝壳。”
“好看。”
周砚白坐在他旁边。他拿了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看了一眼季星遥摊开的贝壳。他伸手拿起其中一片。淡粉色的。很小。扇形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放回季星遥手里。“这片完整。”
“嗯。你拿的那片最好看。”
“为什么。”
“因为没缺口。形状好。”
周砚白看着他。“那你留着。”
“留着。”季星遥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吃完早饭,季星遥继续捡贝壳。温然坐在野餐布上晒太阳。霍淮安把安全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确认礁石区边缘没有滑塌。又走回来。“可以捡。但别走到最外面那块礁石。那边涨潮快。”
“知道了。”季星遥头也不抬。
周砚白坐在野餐布旁边,把潮汐表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今天上午退潮时间到十一点。之后开始涨。他把潮汐表折好,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季星遥。他还在礁石区翻找。离最外面那块礁石还有一段距离。周砚白收回目光。
温然靠在野餐布旁边的石头上。他眯着眼晒太阳。霍淮安走回来坐在他旁边。温然偏头看他。“你走了一圈。”
“嗯。确认安全。”
“你明天回单位。要处理什么案子。”
“旧案卷里有一条线索。需要重新检验一份指纹。”
“指纹能重新检验?”
“当时技术有限。现在有新的数据库。可能能比中。”
“比中了会怎样。”
“找到人。然后看证据链能不能补完整。如果完整。可以重新起诉。”
温然想了想。“你调岗之后做的第一个案子。”
“嗯。”
“有把握吗。”
“不确定。但值得试。”
温然点点头。他伸手在霍淮安手臂上拍了一下。“有进展告诉我。”
“好。”
江屿坐在野餐布另一头。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邮件。律所发了三封。他扫了一遍。回了两封。第三封他看了一会儿。是一个新委托。标的额不小。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林见微坐在他旁边,在数位板上画捡贝壳的季星遥。画了一会儿他偏头看江屿。“你刚才看了什么。”
“邮件。新案子。”
“接吗。”
“还没定。回去再说。”
“什么案子。”
“商业合同纠纷。跟上次那个有点像。”
“那你接。”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那个案子处理得很好。甲方最后付了钱。”
“那个案子我赢了仲裁。但这个案子不一定。”
“你接吧。你接了我帮你画案情图。”
江屿看着他。“案情图。”
“嗯。每个案子画一张图。梳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你开庭的时候可以用。”
“你画过?”
“没画过。但我觉得我能画。”
江屿想了想。“好。我接。”
林见微笑了。他低下头继续画季星遥。画完之后把数位板转给江屿看。画面上季星遥蹲在礁石上,举着一片贝壳,表情很认真。旁边标注:“捡贝壳。第十一片。完整。粉色。”江屿看了一眼。“画得不错。”
“你夸我一句。我要回三句吗。”
“不用。这句是认真的。”
十一点,潮水开始涨了。
霍淮安第一个发现。他看了一眼礁石区边缘的水线。“涨潮了。上来。”季星遥正在翻最后一片礁石。他抬头看了一眼,水线确实在往上涨。他站起来。塑料袋拎在手里。里面装了二十多片贝壳。他跑回野餐布旁边。温然把野餐布收起来。霍淮安把安全地图折好。周砚白把潮汐表收进口袋。江屿站起来。林见微关了数位板。
六个人收拾完东西往民宿走。季星遥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礁石区。刚才翻找贝壳的地方已经被水淹了。他拎着塑料袋。“捡了二十多片。”
“回去洗一下。晾干。”温然说。
“嗯。找个瓶子装。”
“客厅电视柜上面有个空玻璃瓶。昨天我看到了。可以装贝壳。”霍淮安说。
“你连空瓶子在哪都注意到了。”
“嗯。”
季星遥笑了。
回到民宿,六个人把东西放好。温然做了最后一顿午饭。海鲜面。用的是昨天在镇上买的新鲜蛤蜊和虾。六个人围坐在长桌边。窗外是海。冬天的海灰蓝灰蓝的。浪很平。季星遥吃了一口面。“好吃。回去之后吃不到这么鲜的蛤蜊了。”
“回去我给你做。”温然说。
“你会做蛤蜊?”
“会。菜市场有卖的。虽然没有海边现捞的鲜。但可以做。”
“行。下周家庭日你策划。”
“我策划过了。这次轮到季星遥。”
“我策划过了。打游戏。周砚白学了。”
“那你再策划一次。这次轮到霍淮安。”
霍淮安放下筷子。“我策划什么。”
“随便。你可以策划去市局参观。”季星遥说。
“参观市局。不太好。有保密要求。”霍淮安想了想。“我可以策划去技术实验室看指纹采集过程。”
季星遥愣住。“看指纹采集。”
“嗯。我下周做那份指纹重新检验。你们可以来看。”
“我们?”温然问。
“嗯。六个人。”
“能看吗。”
“我申请一下。应该可以。不涉及核心数据。只是操作流程。”
季星遥举手。“我报名。”
“我也去。”温然说。
“我画下来。”林见微说。
“我录视频?”季星遥说。
“不能录。”霍淮安说。
“那画总行吧。”
“画可以。但画完给我看一眼。确认不涉及敏感信息。”
“行。”
江屿开口。“我看看排期。如果方便的话我也去。”
“你不用开庭?”霍淮安问。
“下午去。上午可以。”
“好。那就下周六上午。市局技术实验室。我确认之后发地址。”
六个人继续吃面。吃完之后,温然收碗。霍淮安帮忙。季星遥把贝壳倒在桌上,一片一片洗。周砚白在旁边帮忙擦干。江屿站起来。“我去还钥匙。”
“我陪你去。”林见微说。
两人走出民宿。赵老板坐在一楼前台后面看手机。江屿把钥匙放在前台。“赵老板。退房。今天下午走。”
赵老板放下手机。“住得还行?”
“很好。”
“那就好。下次再来。”
“会来的。”林见微说。
赵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屿一眼。笑了笑。“行。下次来提前打电话。给你们留三间房。”
“好。”
两人走出民宿。林见微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小楼。海风把楼前晾着的毛巾吹得轻轻晃。他打开数位板。新建了一张画布。他画了一会儿。江屿站在旁边看。画面上是民宿门口。六个人站在台阶上。季星遥拎着塑料袋。温然背着保温袋。霍淮安拿着安全地图。周砚白拿着潮汐表。江屿站在最边上。林见微自己站在旁边。背后是白色的小楼。再后面是海。他画完之后在画面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给江屿看。
江屿看着那行字。
“六个人。三间房。五天。海边。回去了。”
他看完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次还来。”
林见微笑了。他把数位板关上。“嗯。下次还来。”
系统音在林见微手机里轻轻响了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系统已静默。此条为自动回复。检测到退房场景。六位参与者海边行程结束。系统不再分析。但系统想说。下次还来。系统记住了。晚安。”
林见微看着那条消息。“它说它记住了。”
“嗯。”江屿说。
“它记住什么了。”
“下次还来。”
“它记性挺好的。”
“嗯。”
林见微把手机放进口袋。六个人从民宿门口走回海边。季星遥拎着洗好的贝壳。温然背了保温袋。霍淮安拿了安全地图。周砚白拿了潮汐表。江屿走在旁边。林见微背着画筒。六个人站在沙滩上。季星遥回头看了一眼。“回去了。”
“嗯。”温然说。
“明年还来。”
“来。”
季星遥笑了。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五个人跟在后面。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被潮水冲掉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车开动的时候。林见微从车窗里往外看。那栋白色小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他收回目光。江屿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很轻。林见微把手覆上去。没有松开。
系统音在江屿手机里又轻轻响了一声。这次是完整的。不是自动回复的。语调很轻。像在道别。“系统已静默。此条为系统主动发送。最后一次。六位参与者海边行程结束。系统检测到情感连接:稳定。系统不再分析。系统只是想说。从第一天到现在。系统看着你们。系统很高兴。晚安。”
六个人坐在车里。没有人说话。但都听到了。季星遥把脸别向车窗。温然低下头。霍淮安拍了拍他的肩。周砚白握了一下季星遥的手。江屿偏头看了一眼林见微。林见微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哭。他把头靠在江屿肩上。声音很轻。“它走了。”
“嗯。”
“以后真没人报数据了。”
“没有了。”
“也没人说晚安了。”
“它说了最后一次。”
林见微闭上眼。车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风景从海边变成田野。又变成楼房。傍晚的时候回到了基地。六个人下车。各自拎着自己的东西。走进基地大门。走廊里的灯亮着。三楼的公寓门开着。四楼的灯亮着。五楼的窗户里有光。像他们走之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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