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凤娟带苏盛杰先去肯德基吃饭。
两人领了餐，苏盛杰边吃边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他们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这会儿都又快到晚饭时间了，两人饿得不行。
但杜凤娟不舍得吃，愣是一口没动：“你姐姐死了，咱们没有经济来源了，往后要省着点花钱，这里东西贵，小杰你吃吧，奶奶就不吃了。”
苏盛杰嘴里的鸡腿忽然就没味儿了。
如果奶奶对姐姐也这么好，那么从一开始，他们就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吧，他就不需要再去抉择究竟要站在谁那一边……
可奶奶的好，全都给了他一个人，他现在就这么看着她，杜凤娟头发白了不少，脸上长满皱纹，笑起来，肉都挤成一团，但一点也不让人生厌，反而觉得亲切无比。
他觉得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以后的事，当他交出这份录音以后，年迈的奶奶会被所有人谴责，她会经历一次姐姐经历过的事。
可是痛苦的事情，一个人经历过了，就一定要让另一个人再去经历吗？
奶奶岁数大了，她也许承受不住这些事……
苏盛杰的视线逐渐模糊，老年人还在笑着催促他，把东西都往他面前推：“小杰，快趁热吃，不够了再点。”
“奶奶，我们坐晚上的火车回去吧……”苏盛杰最后还是心软了，他现在在杜凤娟身边，他便不忍心看杜凤娟受苦，指甲狠狠扣着桌檐，他已经分不清如果他现在看着姐姐的模样，会不会又跟姐姐站一队？
或许会吧，因为能近距离感受到当事人的苦，就像他之前，信誓旦旦答应那个姐姐，会帮着姐姐一样……
她们都对他很好，他谁也不想伤害。
“行。”杜凤娟当然是越快回家越好，听他这么一说，当下就开口道，“那要不咱们先把这些打包，边走边吃？”
她还要去排队买票，怕来不及。
“嗯。”苏盛杰低低应声，抱着肯德基，和杜凤娟一起到达售票大厅，杜凤娟买票，他就站的远远的，又给顾知意打电话。
“姐姐，你帮我和我姐姐道歉吧，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受到伤害了，我会和奶奶回家，我们以后一定再也不会打扰她，姐姐是大学生，她以后不愁找不到工作的，也许过完这段时间，别人就把这件事情忘了，她以后一个人，一定能过得很好。”
顾知意指尖夹着烟，面容藏在缭缭云雾之下，看不清情绪，一个字都没多言，直接挂断电话。
苏盛杰大概也是可怜的，生在那种家庭的孩子，都可怜，她同情他，却不代表认可他。
顾知意长叹一口气，她已经在车里坐了很久，这是她第二次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一个人。
可最后她还是下车，按亮了通往自家楼层的电梯。
苏眠坐在门口，她没有门卡，进不去，按了门铃，姐姐依旧没回来，她估计她在忙事情，就不想给她打电话特意麻烦她。
顾知意回家便看见这样一幕，女孩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好像一碰就能化成风一样飞走。
这次是她考虑不周，没给苏眠留钥匙，她还以为她不会出门的。
“怎么不联系我？”顾知意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压的极低，她害怕吓到她。
苏眠抬起头，敛了敛眸：“我也刚回来，想在这儿坐会儿。”
“走吧，进去了。”顾知意打开门，苏眠动了动腿，脸色有些尴尬。
麻了……
“我背你。”顾知意顺势蹲在她面前。
苏眠耳尖微红：“不……不用了吧，我稍微动一动就能起来的。”
“上来吧，走不了几步，到了沙发上我就把你放下。”
邻居忽然开了门，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垃圾，正要往楼道处的垃圾桶扔，看见她们这边的情况，扶了扶老花镜，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了，谢谢奶奶。”顾知意轻轻笑，随后又调侃苏眠道，“再不上来，可给人看笑话了。”
老奶奶得了话，也没再多管闲事，继续扔垃圾去了。
苏眠望向她佝偻的背影，生怕她回来时还看见她们在门口磨蹭，咬了咬牙，干脆双手攀上顾知意肩膀，一个借力，人就伏在她身上。
她连脸颊都通红了，但双手还是冰凉的。
“你要多吃点，好轻啊，午饭吃了什么？”顾知意背着她，用脚轻轻带上门。
苏眠面色一窘：“吃的，好吃的……”
她一毛钱没有，哪有好吃的，只不过也不怎么饿就是了。
顾知意将她放在沙发上：“出去散步了吗？”
苏眠低下头：“嗯……”
见她兴致不高，想来也不怎么愉快，顾知意没再追问下去：“一会儿吃完晚饭，我们可以去楼下散散步。”
苏眠拒绝的干脆：“我不想去了。”
“姐姐，你要不借我笔钱吧？我想去国外找工作，那里的人不认识我。”冒然开口问顾知意借钱，确实不太妥当，可苏眠今天想了半天，她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顾知意：“你要想去，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苏眠视线不自觉瞄了眼她早上去过的房间，又连忙移开，装作没事儿人似的。
但这一眼，却被一直注视她的顾知意精准捕捉到。
“你开过那扇门？”
苏眠仿佛偷东西被抓了包，心里登时就悬了起来：“我……我不是有意在你家乱闯的，我只是以为你或许在里面。”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顾知意的脸色，见她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便又将头垂下，眼眶瞬间红了：“对不起。”
她没见过这么生气的姐姐，一时之间，多种情绪包围着她，愧疚，委屈，还有那一丝丝嫉妒。
“阿眠。”顾知意将手搭上她肩膀，沉声说，“你不用和任何人说对不起，这是你的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想知道那房间的主人原本是谁吗？”
苏眠摇头：“不想。”
我一点也不想听你们的故事。
不过数秒后，她又开口：“我想。”
“是我妹妹。”
苏眠：“……”
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她现在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连忙转移话题：“她是在上学吗？”
“如果不读研究生，该毕业了。”
苏眠：“啊？”
顾知意：“她死了。”
在过去数年里，顾知意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从不愿嘴上说出来，仿佛这样，知夏就能活着。
如果不是骗不了自己的心，她可能连心底都会否认这件事。
而如今，她忽然发现，在苏眠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她想象中艰难：“我告诉你的名字是假的，知夏，是她的名字，我叫顾知意。”
苏眠轻轻拥抱她：“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嗯，她很爱我，而我……”顾知意顿了顿，眼底弥漫忧伤，“配不上。”
“姐姐，你喜欢我吗？”苏眠将手放在她心上，“抛开知夏的影子，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这一点，顾知意从前怀疑过，但从她以为失去苏眠那一刻起，答案便毋庸置疑：“喜欢。”
知夏和苏眠，从来都不一样，她对她们，是两种不同的喜欢。
苏眠嘴角扬起笑意：“那姐姐觉得，我配得上你的喜欢吗？”
顾知意：“喜欢一个人，那人一定是配得上，且值得的。”
“是啊，姐姐说知夏爱你，那你在她心里，一定是值得的，否则她为什么不选择去爱别人呢？”
“我还记得姐姐曾对我说过，你说，每一个爱你的人在死去后，都会化为一颗星星守护你，所以啊，知夏现在也在守护姐姐，她所希望的，一定是看见姐姐幸福。”
“同样的道理，姐姐不能只会劝别人，自己却不相信啊，如果先离开的人是姐姐，你是愿意看到知夏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
顾知意毫不犹豫：“当然是，希望她开心的。”
苏眠便不再说话了，她想说的都在眼睛里，顾知意看得懂。
人通常都是这样，道理自己懂，也完全知道怎么劝说别人，可一旦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这些道理便不怎么受用。
“姐姐，以后再为知夏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好吗？如果你不愿意看我在你面前掉眼泪，如果你不愿意看到我不幸福，那么知夏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苏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恳求道，“可以答应我和知夏吗？以后一定要好好幸福下去。”
顾知意闭上眼睛，鼻子突然发酸：“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你。
只要你们高兴的，都答应。
苏眠开心笑起来：“姐姐，水晶鞋是知夏的生日礼物吗？”
“嗯。”
“那以后，我也要每年都给她买礼物，你说，我们是一起送她鞋子好呢？还是我买其它的她喜欢的东西呢？”
“都可以。”
“那就以后再说吧。”
“好……”
苏眠将她抱紧，话都藏在心底：姐姐，我也很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我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你都能高高兴兴的，如果两个人一定要有一个人先走，那一定是我先去，我会和你的家人一起，化成星星在天上守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