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秋风裹挟着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人肩上，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喟叹——这日子，真是熨帖。

宇文朝想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渐少的冰美式，正低头翻阅一本悬疑小说。偶尔，他会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点餐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叶思暮系着围裙，笑眼弯弯地为客人点单，手法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连拉花都勾勒得一丝不苟。

宇文朝想还见过她应付挑剔客人的样子——有人故意找茬说咖啡太苦，她没急着辩解，先递上一小碟糖霜，再轻声说“您要是觉得口感不对，我再给您重做一杯”；可真遇上讹人的，她也寸步不让，腰板挺得笔直，把道理说清楚，半点不让自己受委屈。

下午四点的“暮色”，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因特有的、令人安神的焦香。宇文朝想独处一角，周身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细语与嘈杂隔绝开来。左晓涵端来一杯榛果拿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店里没人不认得这位“固客”，每周六准来，坐到打烊才走。叶思暮还总嘱咐他们，多送份小蛋糕或饼干过去，一来二去，大家都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不少女客人试着要联系方式，都被他冷淡回绝，倒让他更成了店里的“活招牌”。

忙碌的间隙，叶思暮抬眼便望见了他。他今日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搭配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没有用发胶精心打理，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让他平日里的精英冷峻感淡化了不少，添了几分闲适的温柔。他正神情专注地看着书，指节分明的手指优雅地翻过书页。

叶思暮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心思却飘远了——这几个月，这位“财神爷”每周六来消费，打烊后会开车带她去吃特色菜，或是沿江边兜风；还让秘书在店里下过大单。谁能想到，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有交集的大少爷，会成了她的邻居？

“叮铃”一声，店门又被推开。叶思暮循声望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眸光沉了下来。

来人是一身粉色香奈儿套装的叶书瑶。她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有些急切，臂上挂着名牌手袋，栗棕色的羊毛卷发随着动作晃动。在叶思暮看来，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今日的精心装扮，依旧带着用力过猛的痕迹。

叶思暮心下无语，这片她苦心经营的、用以隔绝叶家的宁静天地，终究还是被不速之客打破了。她扔下抹布，正准备上前“迎客”，却见叶书瑶眼睛一亮，激动地朝着窗边方向快步走去——目标赫然是正在看书的宇文朝想。

叶思暮立刻改变了主意。她端过一碟店员准备的花生米，优哉游哉地在宇文朝想斜前方的空位坐下，俨然摆好了看戏的架势。她心想，就算宇文朝想被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吓到，那也是他活该。可听着叶书瑶那娇滴滴的嗓音，她心底却莫名冒出一丝细微的不快，像是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人莽撞地入侵了。

“宇文总，好巧呀！我是叶书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叶书瑶伸出手，脸上堆满自以为得体的甜笑。

宇文朝想的阅读被打断，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即便曾经听到名字，他对眼前之人也毫无印象。他无意在此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只是掀起眼帘，冷淡地应了一个字：

“嗯。”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只伸出的手，便重新将目光投回书页上，将叶书瑶与她满腔的热情，一同晾在了原地。

叶书瑶却丝毫不觉尴尬，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开始滔滔不绝。从她也爱看悬疑小说，到想请他喝咖啡，再到关心他最近工作是否忙碌……

宇文朝想充耳不闻，修长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缘。直到他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正在偷瞄他、嘴里还嚼着花生米的叶思暮。

叶思暮被抓个正着，心里一虚，差点噎住。她赶紧把花生米放下，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桌上，挺直腰背，朝他露出一个无比天真无辜的笑容，用力表明自己的“清白”。

宇文朝想被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逗得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但在瞥见对面仍在喋喋不休的叶书瑶时，那笑意又被压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对叶书瑶道：“我还有事，失陪。”

说完，他便合上书，径直起身离开了座位。

叶书瑶的目光恋恋不舍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编织着与他共进浪漫烛光晚餐的幻梦。叶思暮则在心里撇撇嘴，觉得好戏散场，无趣地低下头划拉着手机。

高跟鞋的“笃笃”声逼近，叶书瑶的小腿和脚背出现在视野里。叶思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地抬头，脸上挂起三分假笑：“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半句没提请她喝杯咖啡的事。

叶书瑶盯着叶思暮——她只涂了点粉，头发用抓夹挽着，耳朵和脖子上的珍珠透着温润的光，淡黄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更白。哪怕是最简单的打扮，也比自己精心收拾的样子亮眼。叶书瑶心里更不平衡了：一个小三的女儿，凭什么有这么好的样貌和气质？凭什么能待在宇文朝想身边？

“宇文朝想怎么会在这里？”叶书瑶眉梢拧成结，语气里带着点抓奸似的急切，“你和他熟吗？”

叶思暮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故作惊讶：“你说刚才那位？原来他就是宇文朝想啊！我跟他可不熟。许是我店里的咖啡名声在外，人家特地来品尝的吧？”她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姐你要是不信，不如去把他叫回来，当面介绍给我认识？万一我瞧着不错，顺手给你招个妹夫，岂不是亲上加亲？”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叶书瑶的痛处，她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少胡说！谁要帮你介绍？”她生怕叶思暮真的勾引宇文朝想——这丫头长着张狐媚子脸，指不定会做什么轻浮事。

叶思暮懒得跟她掰扯，直截了当：“说吧，你今天来干嘛？你在叶氏当主管，不是挺忙的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喝下午茶？”

叶书瑶理了理衣领，摆出“好心”的样子：“我是来给你介绍对象的。汪家的侄子，在大学当老师，一表人才，配你绰绰有余。阿姨也觉得他不错，你别错过了。”

叶思暮心中冷笑，汪家那样的门第，真有好子弟能轮得到她这个“私生女”？她兴致缺缺地听着叶书瑶又报出几个名字，不是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便是性向成谜的所谓精英。

“我的事，不劳大姐费心。”叶思暮打断她，笑得人畜无害，“我都还不急，您这都二十八了，怎么还不给自己张罗？总不能让我这做妹妹的先出嫁，平白让您落个‘老姑婆’的名声吧？”

叶书瑶被气得够呛：“我用不着你操心！你管好自己，别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败坏了叶家的名声！”

“姐姐放心，”叶思暮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语气真挚得可怕，“我眼光高得很。比宇文朝想差的，我瞧都懒得瞧。”她话锋一转，目光关切地停在叶书瑶眼角，“倒是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太操劳了？这眼角好像多了几条细纹呢，粉都有点卡了。”

叶书瑶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慌忙打开手包掏出小镜子和粉饼开始补救。叶思暮不再理她，恰好有客人进店，她便起身回到工作岗位。

叶书瑶补好妆，看着不远处从容忙碌、完全将她视若无物的叶思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与轻蔑。她又看向宇文朝想坐过的位置，那里已经坐了别人，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才拎着包，像只高傲的孔雀似的，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瞪了眼吧台。

叶思暮没在意她的去留，专注地忙到下午六点。打开手机，看见宇文朝想发来的微信：“在车里等你下班。”她解开围裙，跟陈力、左晓涵嘱咐了句“晚上打烊记得关好门窗”，拿起手提包就往外走。

停车场里，那辆熟悉的宾利停在角落。叶思暮嘴角忍不住上扬，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时，却看见宇文朝想正在接电话。她赶紧收住要喊“Hi”的声音，轻手轻脚地坐进副驾驶，连安全带都系得格外轻。

宇文朝想挂了电话，叶思暮才好奇地问：“刚才叶书瑶跟你聊什么了？”

“要请我喝咖啡。”他启动车子，语气平淡无波，“我说喝饱了。”

叶思暮噗嗤一笑，开始细数叶书瑶那些“丰功伟绩”，从收集他的专访报道，到卧室里那面惊人的照片墙。

宇文朝想的眉头越蹙越紧，显然对此感到不适。他转移了话题：“她来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看看我过得不好，她就好过了呗。”叶思暮轻巧地略过相亲的话题，随即又想起什么，拍手笑道，“她还怀疑我跟你很熟呢，我说不认识。不信的话，就把你叫来对质，然后我就说……”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了什么？”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说——要是看上你了，就勾引你当她妹夫，问她乐不乐意！”她模仿着当时的语气，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

车厢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混着车载音响微弱的背景音乐，清晰地传来：

“那你会吗？”

叶思暮的笑容瞬间定格在脸上。

窗外的灯光掠过，车厢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咚，咚，撞击着耳膜。

她怔怔地侧过头，看向他。他依旧专注地开着车，完美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深刻地印入她的眼帘。

那句玩笑般的回话卡在喉咙里，最终逸出的，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会……吗？”

这不像一个回答，更像是一句投向深潭的石子，在她自己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那细微的颤动，牵起一缕她不敢深思、也无法忽视的缱绻情丝，在密闭的车厢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宇文朝想没有立刻回应。

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