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天色昏暗,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乌云,将本就不亮的月光尽数遮蔽。
几座孤零零的沙丘高耸在不远处,被冷风一吹,尘沙飞扬、轮廓扭曲。
却正在这时,沙地里突然响起了数道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梭动身体爬过沙地,留下的轻微的沙沙声。
赵颂转头就看到无数条黑色的小蛇,闪着绿灯泡似的眼珠子,从沙丘之下不断钻出,朝着她们密密包抄而来。
赵颂手中猛地拽出三张火遁符,在地上一溜排开,飞快地在每一张符上都结了道印,口中默念法诀,念道:“血为火媒,道引符灵,去!”
三张火遁符顿时分裂出三个方向,燃变成三道熊熊烈焰,朝着那不断逼近的蛇群扑噬而去。
火遁符威风不过片刻,就化为了泡影,那蛇群死了一茬儿之后,竟还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在杜月满的魔术加持下,焰身猛地一膨胀,转瞬变成了一道冲天蓝焰,朝着赵颂所指示的方向凶狠地扑去。
烈火腾腾,恢宏绚烂,蓝火所到之处,皮焦肉绽,蛇身蜷曲,空气里很快弥荡开一股烤肉的香味。
那蛇群似是惧怕于它的威力,纷纷避让退缩,前方很快就被让出了一条蜿蜒小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冲了出去。
眼看就要跑出蛇群包围圈内,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嘹亮无比的歌声,歌声悠长,似泣似诉,哀怨至极。
而原本停滞不敢上前的蛇群,也在这道歌声当中,猛地昂头,冲着两人发起了悍不畏死的进攻。
领头的蛇群刚被火焰炙烤而死,后面便又有新的黑蛇填补空缺,前仆后继,源源不断,看得人头皮发麻。
先前那歌声却又再次响起,声音诡魅,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让人觉得无限恐怖。
灼盛的火焰,浸透了半边天幕。
周围忽起一道阴风,拨开了乌云,现出了似血的红月,光影浮动,前方似是出现了一道人影,从沙地缓缓漂浮而来。
周围倏然安静,蛇群突然停下动作,猛地伏下身躯,朝着那道人影齐齐膜拜。
却见月光之下,那人身着红紫衣衫,吟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自漫天风沙里悠然踏来。
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女子,脸上长满了羽毛,原本应该长着嘴唇的部位,竟霍然生嵌了一颗血红色的大眼珠子,从白色羽毛中探究地望着几人。
“这是猬女,”
杜月满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肃冷,“一种喜食人髓的山野精怪,善用歌声驱使妖兽为己所用,实力,大概相当于人族修士的化神吧……”
说话间,站在前方的猬女忽然又吟唱起了歌声。
群蛇顿时疯魔,竟是用蛇身堆叠着蛇身,一层垒着一层,筑起了一道高高的蛇墙,不顾被烧灼的刺痛,妄图从焰火中跳跃过来。
被烧死的蛇尸堆了一地,渐渐垒成了一座小坡大小,但很快就又被新的蛇群所代替,风里刮来难闻的焦臭味,刺鼻窒息。
很快,天空之中,竟又传来几道急促尖锐的鹰唳声,众人抬头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竟是五六只修为高达八级左右的鹰骨兽,爪齿尖利,隼目阴戾,展开的双翼宽大如鹏,几乎遮蔽所有月光,却无毛无肉,唯见锋锐白骨,闪着冷朔寒光,朝着两人位置俯冲而来。
那歌声又在此时传来,引得几只妖兽鹰目血红,竟又急急转身,张着爪齿,欲要撕咬过来。
低吟浅唱的声音不绝于耳、越发高亢。
幸在此时,风暴突起,大地一颤,狂风卷起沙粒,形成一层层黄色迷雾,视线以及,全是昏暗模糊的一片。
沙石翻滚,地动山摇,两人只听得耳中轰隆巨响不绝,下一刻,人便随着黄沙一起沉没到了地下。
“滴答、滴答……”
水滴击打在砾石上发出的清泠声,透过浓稠的黑暗隐隐约约传来。
杜月满衣袖轻拂,青色的袖袍下翩然飞出了十几只蓝色的蝴蝶,莹莹的光亮顿时照亮了这一片幽暗之地。
这却是一处宽阔的地下溶洞里,只见周围钟乳倒悬,石笋擎天,千姿百态的乳石似银似玉,在幽蓝光影下,剔透宛若仙境中的水晶宫殿。
赵颂正要说话,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鹰啼声,随后像是有什么东西打了起来。
‘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紧接着,仿佛有无数利爪抓挠在石壁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嘶’声,听得人毛骨竦然。
……
月落星沉,坠兔收光,血红色的光线隐没的那一刻,天际边也缓缓探出一抹紫红色的朝晖,可还没得及完全露头,就被滚密而来的黑云压住了所有光亮。
山林间,一处万米多深的巨坑之下,黑暗层层下叠,长年未见日光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黝黑如炭。
阴暗潮湿的荒草肆意疯长,没有规律,没有方向,青黑色的苔藓爬满了粗糙腐朽的树皮,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蜎飞蠕动,发出沉闷的鸣叫。
黑暗中,杜月满手握长剑再一次利落地从一只牛首蛇身的妖兽体内抽出。
迸溅的血珠自泛光的剑刃下蜿蜒滚落,染红了剑身上镌刻的金色符文。
抬眼望去,四周皆是如出一辙的妖兽尸体,不是被一剑封喉,就是被一剑刺破心脏,鲜血流了一地,腥臭弥天。
杜月满身姿未转,朝赵颂伸出了手,“来。”
也就是在手指相触的那一刻,前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冲天巨响,坚硬如铁的岩石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轰然撞开了一道缺口。
碎石乱飞,鹰骨兽嘶鸣的声音越加凄厉,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蹿了进来。
在碎石飞来的那一刻,杜月满衣袖一拂,已带着赵颂躲在了旁边的石柱下。
蝴蝶一收,周围便忽地一暗,幽深的黑暗里,唯有那只不知被什么东西掼飞进来的鹰骨兽、和它断裂在地的骨翅上散发着微弱而森冷的白光。
也就是借助着这抹微弱的光亮,让两人隐约看到了扑在鹰骨兽身上嘶咬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么一看,忍不住一阵恶心。
那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类似于远古巨蜥一样的妖兽,全身皮肤漆黑,脑门浑圆,粗糙的表皮上长满了一块儿一块儿的白色脓包,嘴里有两根舌头。一根流着口涎死死缠住那挣扎的鹰兽,一根正在舔舐着那被咬破喉腔喷涌而出的鲜血,两眼圆戾,犹似鳄鱼,正在骨碌碌地转动。
两人看得都忍不住更加靠近了对方一点,手指紧紧捏握在了一起。
赵颂眼里漾开一抹微深光亮,又很快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的战斗。
他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体内暴涨的修为,虽不能尽数掌控自如,却也能发挥出元婴后期以上的水平。
那鹰骨兽很明显就是追着两人下来的,却没想到,这底下还有更凶猛的妖兽,甫一下来,就被这巨蜥当成了盘中餐。
那些黑色的小蛇却不知为何,没有看到它们的踪迹。
鹰骨兽都下来了,那是不是代表猬女也在不远处?
它那操控妖兽的能力简直无敌,若它下来操控这地底所有妖兽来攻击他们,估计今日谁也别想逃出此地。
鹰骨兽的嘶叫从凄厉到衰弱,再到泯灭,最后只余下那大块头撕扯皮肉的声音传来,长长的粗重尾巴不过轻轻甩动拍打了一下,地面就被拍出了一条两指来宽的裂缝。
两个人隐在黑暗里,谁也没敢动。
……
脚下的一叶竹筏正随着水流激越向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因为头顶倒悬的钟乳石和石笋时不时会磕碰到脑袋,三个人都是略微弯着腰呈半蹲姿势站在竹筏上。
竹筏飞速的前进,带动冰冷的水花扑溅在身上,寒凉刺骨,让人直打哆嗦。
竹筏后方,那只巨大的、类似于远古巨蜥一样的妖兽正潜伏在水底,摆动长长的尾巴,划动粗壮的四肢,奋力地朝他们追击而来。
明明看着这么笨重,速度却极快,好几次都差点用它那猩红的长舌头卷住竹筏的尾端。
每到这时,赵颂就会往竹筏前方的机窍里再加一块儿灵石,竹筏便会猛地往前一蹿,后面的巨蜥也会跟着往前一跃,水花四溅。
此兽名叫尸蠹巨蜥,生长在极阴暗的地底,平常主要以腐尸、老鼠、地蛇为主食,见血便不会撒手,能追猎物追到对方精疲力尽、无处可逃。
浑身还长满蠹虫和脓包,碰一下都会手烂生疮,而且它还皮糙肉厚,灵剑砍不进皮肉里就罢了,偏偏身上的脓液还会腐蚀剑身,极是恶心。
但这东西嗅觉、视觉皆不敏,两人本想等它进完食离开后再出来。
赵颂却没想到系统一说话就打破了这一宁静。
于是,他扔了几个攻击型法器将其逼退后,便拉着两杜月满踩上做好的竹筏顺着暗河而下。
哪知那几个法器非但没有伤到它,反而把这丑东西表皮上的脓包全给炸破了。
一边流着腥臭的脓液一边朝他们追来,时不时还卷一下满是倒刺的两根舌头。
关键是,两人身上的灵力还没完全恢复,若是不能一击必杀,恐怕会招来这东西更加疯狂的追击报复。
水流本是平静无波,随着竹筏几次倒拐之后,便越渐湍急,前方溶洞也越渐窄小。
前方洞口越来越窄,堪堪可供竹筏移动,隐约可以听见轰鸣的瀑布声。
但那妖兽臭气熏天的味道却近在咫尺,像是尸体泡在茅厕里腐烂了三天三夜的味道扑鼻而来,一时间,两个人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突然,前方的竹筏似被卡住,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杜月满尘一挥衣袖召出几只蓝蝶探往前方,却只见得阒黑一片,莹莹的蓝光仿佛只是孤坟里的磷火,飘洒在空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只能依稀看见这溶洞似乎已到了尽头。
两人不过张望一眼,脚下的竹筏便猛地一动,蓝蝶飞向后方,恰好照亮了一只沾满粘液脓包的长舌扒在竹筏尾端,而另一只腥臭的长舌却朝着他们急速飞卷而来!
两人同时往后一仰,竟在瞬间弃掉竹筏朝后狂奔,结果刚刚踏没两步,就笔直地从空中跌落下去。
周围黑地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黑暗中,除了水流撞击在岩石上发出的轰鸣声,便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的诡异。
杜月满手腕一扬,朝着空中扔出一个斗大的白色夜明珠,珠子盘旋在空中悬而不落,如月光般清冷的光辉蓦然铺洒在周围,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黑暗褪去,赵颂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前方横吊着的一排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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