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事情结束后,学生们被安排了收拾“残局”的工作。
墓地的痕迹在一场雪后便消失无踪,炼金高塔则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们得回收一些可能残留下来的材料和炼金实验品,将它们搬到新的工房里,避免再发生什么问题。
不知不觉,等真正的红之月到来,这项工作仍然有些遥遥无期。
就像这看不到头的黑棘五月。
……
……
红之月1日,学生们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一齐聚集在食堂里吃饭。
跟前响起一点声音。
隆洛抬起头,看到了珀尔娅带了些担忧的脸。
对方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扫过她背后那些各自坐在一起,累得只顾吃东西的学生,而后是落在放在面前的餐盘。
上面是三个土豆,还有一个硬邦邦的麦饼。
这对筋疲力尽的孩子而言,显然是非常“糟糕”的晚餐。
可隆洛不会挑食。
反而因为这是对方特地拿来的,他还出于礼貌道说:“谢谢。”
“这个季节没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最开始那个月和最后一个月会好一些,其他时候基本就是土豆,”珀尔娅是拿着两个餐盘来的,此刻放下自己的,在他对面坐下——上面甚至还少了一个土豆,“像现在……蒸土豆、烤土豆、土豆饼,都没什么味道……不太好吃,对吧?”
她说完,身后那些学生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土豆、土豆,怎么还是土豆!”
“有土豆已经不错了,你永远无法想象有一年因为储存失误,只有咸菜的时候,我宁愿去啃黑棘。”
“啃什么黑棘?你被黑棘啃!”
“可恶的安东尼,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麻烦!”
“这里根本就是蒂亚吧——”
隆洛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低下头:“恩。”
“你最近看上去不太好,也没有回宿舍,”珀尔娅的声音在更近的地方响起,“发生了什么事吗?”
少年捏着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麦饼,又抬起了头。
“老师们停了课,他们最近都被召集起来了,似乎在讨论什么……也许是因为王国的事……”珀尔娅的神情其实也不是那么好,但仍然鼓励他道,“不要担心,事情会好起来的。”
因为安东尼的事,珀尔娅似乎更在意身边的人了。
只是……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走出来”吗?
不,或许很多人都还没有走出来。
包括她自己。
“影响”会缓慢发酵下去,持续不停地改变某些事,某些人。
隆洛明白她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先把饭吃完,我告诉你一个大家常玩的游戏吧,你或许会感兴趣……”
还没说完,食堂里的沉闷气息忽然被一阵喧哗打散。
“喂!你要干什么!”食堂里负责烹饪的尼朗大叔抄着锅铲追了出来,大声嚷道,“决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呢?”
清脆的笑音还伴随着与之不太一致的重物落地的声响,金发女孩挑了挑手指,将一个被盖起来的巨大的缸放在地上,并说道:“这个季节就是得喝一杯果酒啊。”
一听到“果酒”两个字,学生们瞬间沸腾了。
“酒!学院里还有酒!”
“哦,一定是院长大人的私藏……”
“希曼雅可不允许——”
“希曼雅现在可管不了!”
——在半个月后,现在的学生们都知道,眼前这个金发女孩简直就是“魔鬼导师”希曼雅的“克星”。
她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孩,虽然不是学院的一员,可似乎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连希曼雅也无可奈何。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嘿,孩子们,你们知道康姆提果酒吗?这可是黑棘五月唯一能酿出来的酒,”薇拉分明才是那个“孩子”,可她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扫过众人,人们便不自觉被她吸引,认真去听她的话,也无法反驳,“绝不能错过,最适合在疲倦的时候来一杯了!”
好听的声音、漂亮的眼睛,还有这些该死的土豆里突然出现的,让人眼前一亮的“果酒”。
他们确实需要这个!
学生们欢呼了起来,纷纷朝她涌去。
尼朗大叔气急,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什么酒——”
好像在说他们不能在学院里喝酒。
“这有什么,我十岁就偷偷喝过家里酿的麦酒!”
“我们实在太累了,这土豆真是难以下咽……”
“尼朗大叔,你也加入我们吧!”
一旁的珀尔娅和隆洛:“……”
“她怎么会在这里?”珀尔娅花了点时间才回过神,“她现在不应该在和老师们开会吗?”
“我……不知道。”
隆洛有片刻的迟滞,才说:“薇拉最近很忙。”
复苏后的金发女孩彻底恢复了活力,经常跑得不见踪影,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没人知道她此刻为什么会突然跑到食堂里分发果酒。
刻在骨子里的院规让珀尔娅脑海里的警铃作响,她立刻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
只是在珀尔娅劝阻之前,阿斯诺先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阿斯诺在维克多死后接手了对学生们的管理工作——这个安排根本没有任何人反驳。
他此刻脸色铁青地看着薇拉:“喝酒是违反院规的行为,你不要在这发酒疯。”
“我还没喝呢,只是想向辛苦的大家分享一些好东西,”薇拉挑了挑眉,环视了一周,“你没发现大家都很需要这杯酒吗?”
阿斯诺寸步不让:“这里是丽塔顿的食堂,不是乡下的酒馆。”
“诶——可是我都拿出来了。”
金发女孩觉得有些可惜,叹着气道:“阿斯诺你不是不爱管闲事吗,现在怎么会在这?既然作为霍莱的弟子,还有那么多工作,不应该在这里打扰大家吧?”
阿斯诺:“……”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他冷声回道,“你这几天应该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在学院游玩吧——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事?”
做什么事?
连隆洛都知道薇拉最近在干什么。
薇拉在学院里四处乱跑,他们时常能听到她的“事迹”。
“借走”上课的道具、让修缮高塔的学生去帮她建一座新的壁炉、光明正大地去上低年级的课还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睡着等等。
阿斯诺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等发现她做的全是些没有意义的小事后,一天比一天暴躁。
“可我是丽塔顿的‘贵客’,”薇拉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她用手将发丝撩到耳后,“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嘛,你管的比希曼雅还多。”
“……”
四下没人说话,因为他们都能感觉到阿斯诺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似乎下一刻就要因为忍无可忍袭击面前的人了。
“这样,阿斯诺。你和我玩一场‘艾斯比球’吧,”女孩却像是没注意到,或者压根不怕,仍是笑着,“你赢了的话,我就听你的,反过来,你得听我的。”
阿斯诺眯起眼睛,灼热暴怒的气息似乎在一瞬间平息了。
他的反应很快。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的语气冷漠,“我不认为自己能从一个连年纪都充满谎言的老法师手中赢得一场游戏。”
“哎呀,这只是一个比‘运气’的游戏,没必要那么警惕,”女孩抬起下巴,看向远处,“我说得对吗,亲爱的珀尔娅?”
珀尔娅愣在原地:“啊?”
薇拉笑着说:“和他们讲讲‘艾斯比球’的规则吧。”
珀尔娅还有点恍惚,发现他们似乎真的在等她说话,这才张了张嘴。
“‘艾斯比球’……是学院的一个‘传统游戏’,参加的人要用元素凝聚一个能够携带物品的水球,让它沿着黑塔群‘转’一圈,随机带回一些东西,”她说,“它回来后,由大家比较它带回来的东西,谁的更珍贵,便是胜利者。”
隆洛第一次听说这个游戏。
这显然是一个考验元素控制能力的游戏。
这个季节想要凝聚水元素虽然不算困难,可要让它沿着黑塔群转一圈,回到原地之前还不被冻成冰块其实很难。
至于艾斯比球会携带什么东西回来……
“我倒觉得这是个偏向你的游戏呢,”薇拉耸了耸肩,“毕竟我在这里呆的时间可没有你长,你能让艾斯比球选择你认为最珍贵的。”
阿斯诺沉默了片刻。
“要玩吗?”金发女孩娇小的身体倚靠在那个巨大的缸边,微弯的眼眸中金光炫目。
“……我拒绝。”
青年清醒道:“我警告你只是出于义务,你想胡作非为和我没关系,不过是告诉贤者们你不可信任罢了。”
“这样啊,”薇拉很遗憾,“当一个循规蹈矩的‘管理者’倒也挺不错,不过就像住在一座时间已经停滞的法师墓里,总有一天会随着那座墓地走向腐朽呢……”
阿斯诺原本要转身的动作停住,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他猛地看向薇拉,女孩却已经扭过头,高声欢呼:“阿斯诺同意我们喝酒了!”
“……”
阿斯诺的青筋暴跳:“我没有同意过!”
“哎呀,可你不愿意光明正大地战胜我呢,”女孩的表情戏谑,“毕竟打不过一个连年纪都充满谎言的老法师呢。”
“……”
“贤者们会在意丽塔顿的食堂吗?”
阿斯诺被噎,薇拉又笑着看向其他人:“或者是——我们最骄傲的阿斯诺也担心自己玩艾斯比球会丢人呢。”
耳边传来了一些笑声。
珀尔娅在一旁低声道:“……这对他还挺有用。”
果然,阿斯诺在挣扎了一下后还是深吸了口气:“我答应你。”
他下一句话又道:“但带回来的东西谁更具有价值,只能由对方判断。”
“真是严谨啊,”薇拉歪了歪脑袋,打了一个响指,水色在手中转动,逐渐凝聚成一个透明的水球,“那走喽。”
话音落下,艾斯比球便消失在了她的手里,顺着门的方向窜走,引起一阵惊呼。
阿斯诺的眼神微变,想从她悠闲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但很可惜,女孩只是笑着说:“再不开始,艾斯比球就要回来了。”
隆洛在一边看着两个艾斯比球离开食堂,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玩这个游戏的人能提前知道球能带回些什么吗?”
周围是嘈杂的窃窃私语,有人觉得阿斯诺是这几年来丽塔顿最优秀的学生,一定不会输,有的人则说薇拉深藏不露,而有些人则认为阿斯诺想“作弊”——“他完全可以否认薇拉带回来的东西有价值”。
没什么人注意到隆洛,虽然大家已经知道这个黑发的少年和黑雾无关,可也没什么机会和他改善关系。
他最近还时常独自一人呆着。
似乎只有珀尔娅会回答他:“很难……如何控制元素是法师们一生的课题,本来水和风也是不一样的东西,大部分人只能让它完整地回到原点,至于到底能带回什么东西,都看‘运气’——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些垃圾。”
“你也不行吗?”隆洛问。
珀尔娅诚实地道:“我可以控制它的轨迹……我想阿斯诺也可以,不过也顶多知道它大概会去什么地方,从而判断它能带回什么。”
那么薇拉也一定能做到。少年心想。
可他不知道薇拉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突然出现只是想要让大家喝上果酒?
她又打算用艾斯比球带回些什么?
隆洛思考着,整个人忽然往旁边歪,珀尔娅下意识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
“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你最近真的没有吃东西吗?”
隆洛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寻找人更少的地方。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瞥见食堂角落里有一个人似乎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是莉莉,她独自一人坐在最远的角落,正低着头,似乎在和餐盘上的食物天人交战,根本没有注意这边。
少年微怔,刺耳的声音忽然闯进耳中。
“回来了!它回来了!”
“好快!”
隆洛顺着声音看去,发现薇拉的艾斯比球已经迅速落回手中。
阿斯诺的紧随其后。
这个速度确实值得赞美——因为在对元素控制的理论中,这种小法术所蕴藏的力量越强,速度才会越快。
“让我看看你带回了什么!”薇拉兴致勃勃地看向阿斯诺手里的水球。
为什么不是你先?
阿斯诺腹诽,可到底不是小孩子,只是摊开手。
人们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都大吃一惊——因为那是一瓶酒。
薇拉赞叹道:“看来还是霍莱的珍藏,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
珍贵的标准有些难定义,可如果是以对方为标准,那么只能选对方“喜欢的东西”。
对于薇拉而言,酒自然是最有价值的。
——不过她似乎也指出了阿斯诺想要惊动霍莱的小心思。
阿斯诺并不在意自己的想法被看穿,淡道:“这并不是给你喝的。”
“太残忍了!只能看着不能喝。”
有人忍不住评价。
又有人起哄,兴奋地问薇拉带回来的是什么。
“一定是珍贵的卷轴!”
“对阿斯诺来说,估计得是一部古老的书籍。”
“说不定是法师墓里的东西——”
然而全都不是。
金发女孩笑着张开手,湿漉漉的手心里躺着一枚暗红色的……石头。
连同阿斯诺在内,他们都愣住了。
但又很快认出了那是什么。
“这好像是……不会是火焰石吧?”
“等等,那也太危险了!”
听到这话,很多人急忙后退,生怕它下一秒就原地爆炸。
珀尔娅也认出了那石头,正要提醒,隆洛却忽然开口:“那是安东尼的——”
人们听到这个名字都顿住了。
有人痛恨他,可又看着他被黑法术侵蚀,直到选择死亡。
珀尔娅的脑子有一瞬空白:“安东尼的?”
“那是他做的东西。”隆洛点头。
“他的试验品,所以呢?”阿斯诺冷哼了声,“我对蠢货的愚蠢遗物不感兴趣,而且我提醒你,这东西很不稳定,如果……”
言下之意,他对这块火焰石全无兴趣,而它还特别危险。
“可如果我要说,这是非常稳定的火焰石呢?”
“这不可能,火焰石的本质意味着它不可能稳定——”
薇拉的手心亮起一道光,与此同时还松开了手。
众人心里一紧,阿斯诺那句呵斥正要脱口而出,但火焰石已经比这一切更快落在地上,并迅速燃起了一圈火焰,围住了那口装满果酒的缸。
有些人抬腿就跑,可有的人却意识到哪里不对——燃起的火焰并不爆裂,它像是正常的火堆一样燃烧着,根本没有爆炸的迹象。
……还很温暖。
食堂很大,哪怕里面装了壁炉也起不了多少作用,因此大家基本都挤在某一边,晚来的人只能坐在冰冷的位置上吃着很快会凉掉的食物——而现在,人们因为这块火焰石带来的温度,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这不可能,这是……”
“莫尔多稳定剂。”
薇拉的眼眸染上了些许火光,也让她的神情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
她开口,缓缓朝阿斯诺走去:“这种古老的稳定剂早就被人所抛弃,但有个学生通过数百种尝试,忍受了无数次爆炸所带来危险,将它改良成功了。”
火焰石的珍贵在于它是纯粹的元素结晶,力量能抵过好几个普通法术。
可它又因为纯粹而过于爆裂,以至于人们将其视为“失控”的代名词,反倒要远离它。
薇拉走到阿斯诺身侧,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色,轻笑:“你知道这种改良后的火焰石意味着什么,对吗?擅长火元素法术的阿斯诺。”
他当然知道。
法术是很昂贵的东西,因为它对天赋的要求,意味着只有小部分人能够拥有。
谁不希望拥有呼风唤雨的神奇能力呢?哪怕在法师禁令盛行的王国,法术卷轴在地下黑市仍然是重要的交易品,只因为一个法术卷轴能让任何人,无论是法师、贵族还是穷人无条件使用一个法术。
更重要的是,莫尔多稳定剂的制造方式并不困难,这意味着火焰石的改良会被迅速普及,一个稳定的“火焰法术”能够很快被许多人拥有,被运用在几乎所有场合中……
阿斯诺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用力攥紧手心,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慢慢挤出:“安东尼……做的?”
“真的是安东尼?”
“那个只会逃课的安东尼?”
“他居然——”
“是的呢。”
薇拉弯着眼睛,愉悦道:“换做是你……哈,这是你绝对做不出的东西。阿斯诺,对你而言,既定的事实才是你所要掌握的东西,冒险和尝试代表了无谓和愚蠢。”
阿斯诺沉默了半晌:“……你从哪里拿到的这块火焰石?”
“高塔废墟。”薇拉回答。
它的稳定性甚至能让它在那场爆炸后“幸存”了下来。
“我是很喜欢这瓶酒,”女孩从沉默的青年手里抽走酒瓶,“但要说价值,你认为呢?”
阿斯诺仍然一言不发。
薇拉拧开瓶盖,语气里带了丝陶醉:“我听说安东尼以前很努力地想战胜你,可好像没有成功过,这次嘛……”
阿斯诺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手心。
毫无疑问,他输了,不是输给薇拉,而是安东尼。
唯一一次,最后一次。
……
……
“这个季节真的很适合这个啊。”薇拉的声音忽然高了不少,扭头就要拿果酒。
阿斯诺眼皮一跳,回过神正准备开口,少女却已经打开盖子,一股扑鼻的香味便迅速涌了出来——
众人又是呼吸一顿。
他们发现这不是酒。
而是一锅已经炖煮了一段时间的浓汤,因为火焰石的温度,此刻咕咚咕咚地冒着泡,随着盖子被打开,一阵浓郁的香味便涌进鼻子里,让人们被寒冷和蒸土豆所压抑的食欲迅速蔓延。
人们面面相觑,珀尔娅有些疑惑地看向尼朗大叔:“这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在准备这几天的土豆!”尼朗大叔是个肚子有些胖的矮个子,闻言跳起来,就像是个在食堂里乱蹦的艾斯比球,“但她突然跑过来,把它们都扔进锅里煮,往里面倒果酒——还把它拿走了!”
薇拉不以为意地仰头喝了口酒,舔了舔唇角:“可是加果酒真的会很好喝诶。”
尼朗大叔又要跳起来。
食堂里只有他一个厨师,他本人也非常自信,根本不允许学生碰他的厨房……老师也不行!
“你在说什么鬼话!土豆只有完整的才是最好吃的!”他瞪着眼睛,“胡作非为的家伙!你应该将这口锅搬回去!快!”
然而那锅汤实在是太香了。
旁边已经有胆子大的偷偷给自己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那人的眼睛都亮了:“好喝!”
“我还偷偷加了点火腿。”薇拉说。
尼朗大叔原本差点没站稳的身体又要往一旁倒去,吼道:“你这是偷窃!”
“哎呀,大家最近都太辛苦了。”
女孩低下头,那把锅铲从头顶蹭着发丝挥过,她毫不在意,随手拿来一个碗,给尼朗大叔盛了一碗。
尼朗大叔想推开,然而很快迎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火焰石仍然在散发热量,以至于那双眼睛也像是带上了一丝温暖,更为炫目。
“尝尝吧,尼朗大叔,当人被寒冷和绝望包围的时候,什么都比不上一碗温暖的汤呢。”
大叔顿了顿,手不自觉接过碗,喝了一口。
“……”
该死,他是怎么喝下去的?
没有一点酒味,而是浓郁的咸香,以及一点甜,带着温暖醇厚的气息一路顺着喉咙涌向心头和四肢。
“怎么样,怎么样?”
“……”
大叔:“……也许应该再熬久一点。”
似乎是认可了这碗汤。
其他人欢呼起来,纷纷拿起了碗,开始排队。
食堂原本冰冷疲倦的气息很快被温暖热闹所填满,人们餐盘里冰冷的土豆变成了一碗加了果酒的土豆汤。
隆洛看着他们,以及却没有动作,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多了笑容的人们,他们在讨论着这碗汤,感叹着在丽塔顿那么长时间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汤、今天很冷、不知道修缮高塔需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感觉有些眩晕,面前的视线晃了晃。
直到一股食物的香味涌进鼻中。
少年一怔,对上那张熟悉的笑脸。
“我听说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薇拉手里拿着碗,似乎极少有这种走在人群外的时候。
“……薇拉。”他下意识接过,“对不起,我最近好像……没法和人们呆在一起。”
然而薇拉却不意外,悠悠:“那又怎么样呢?”
“但是,我……”
“那是你自己的事,拿着。”
隆洛一怔,发现她手中有另一碗汤。
“把这个拿给科顿。”
她说道:“告诉他,我有事情找他。”
少年顺从地拿了两碗汤离开,薇拉扭过头,对上了阿斯诺表情有些复杂的脸。
“你到底要做什么?”
果酒根本是个“陷阱”,她的真正目的是想让自己替她做些事。
薇拉并未隐瞒,开口:“我听说你去过……”
在喧闹的人群中,女孩的声音有些微不可闻。
但阿斯诺却听清了,他的瞳孔骤然扩大,带了丝不可思议:“你疯了?!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学院?!王国的事还不够麻烦吗!现在却打算让我们冒更大的险?!”
他难得情绪失控,以至于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也发现了什么,朝这边看来一眼。
阿斯诺表情紧绷,压低了声音:“我不可能……”
“愿赌服输,阿斯诺,”薇拉还是笑,“这也是为了解决王国的问题嘛,他们或许想躲起来喘口气,可你比他们明白……”
这是一场纷争,一个无法靠所谓的讨论就能得到结果的小事。
他们必须有所准备,哪怕“牺牲”。
“你也该做出选择了。”
“……”
……
……
这大概算是半个月来,甚至整个黑棘五月最让人放松的一段时间。
学生们沉浸在果酒土豆汤带来的喜悦中,唯有一个人一直没有靠近。
她一个人安静地在角落里,将那个剥开,小口地咽下冰凉生涩的味道。
刚刚吞下时,耳边忽然响起一点儿笑音。
“你不来喝一点吗?”
少女浑身一颤,猛地扭过头,不知道那个被人包围着的金发女孩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身后的。
她显然有些被吓到了,脸色有点白,许久才开口道:“我对酒……没兴趣。”
“可那是土豆汤呢。”薇拉在她的身边坐下,正要开口,莉莉却猛地站起来:“我吃完了!我要走了,斯兰蒂老师还有事……”
“‘我知道你的秘密’。”
莉莉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在金发女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开口的瞬间她便认出了那个声音……
这是那天让她去墓地的人。
“你到底……是谁?”
纤细瘦弱的女孩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在莉莉的视线里,剔透的酒液倒映着一只金色的眼眸,像湖中的明月,却有片刻折射出锐利的金。
她眨了眨眼,却只能看到其中深不见底的笑意。
“……谁知道呢。”
女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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