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由程老师暂代二年级语文老师,江老师暂代班主任,同学们热烈欢迎!”
校长张塬脸上洋溢着灿笑,在“噼啪、噼啪”的鼓掌声中过分富有感染力。
程未站在讲台,咧个嘴维持着半笑不笑的姿势过久,腮帮子都有点酸,一歪头看见江棂眉目清隽、唇角微凝,面上无风无浪的。
......失策了,不应该笑的。
还有,这人就非要一直这副样子吗?
昨天从医院回程时,程未听见她刚要说什么“不介意”,就被徐洁电话打断。
“诶?学姐,你不说没事别找你?”
程未纳闷,她还能猜到自己想打退堂鼓?但问题她连个槌子都没举起来呢?这对吗?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车流声忽远忽近:“怎么样,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如何?感觉就...”程未刚想吐槽,看江棂那张冷淡的脸又改口,“还行吧。
“你电话打得真巧,上午刘妍有点情况,我刚送她去了医院,现在回学校。”
然后,她就停住了。
她要等徐洁主动问那句:你要不再考虑考虑?不行我现在联系候补老师?
等来等去,对面始终呲呲啦啦,搞得她都怀疑徐洁手机是不是掉车缝里了。
过了许久,徐洁开口:“我刚联系候补老师,原本有两个,结果情况有变,现在可能来不了。”
程未细眉一拧,反应过来刚才呲呲啦啦的不是车流噪音,而是古书籍修复操作台上的切割机器声。
什么意思?没人候补?本来不说她还不觉得,这么一说倒像是赶鸭子上架了。
交接期没了,过渡期也没了,普通人买个保险还有冷静期,上班都有试用期,怎么到她这偏偏就...
大概是她的情绪过于低气压,以至于开车的江棂悄悄降速,侧耳旁听。
“......我明白你意思了。”
程未盯着窗外飞掠过的草木出神。
返沪后她去做点什么呢?无非是家里躺着,或者去淮海中路买杯咖啡坐着,再不行去老爸程高远报的什么公务员保过一条龙培训班,又或者是跟陆家嘴什么招商局还是造船局的牛头马面吃完饭,再到处加同行的微信群,求内推找工作.…..
没劲。
没劲够了。
况且...李俊山和周秋天那小饼干的案子她还没搞明白,就这么走了...她大概能记好久吧?
挂完电话,程未盯着她和徐洁的对话框:【有事随时找我,当然最好别找。】
车速不知怎么忽然快起来。
程未扭头看了眼江棂,总觉得她嘴角轻轻拎着,似笑非笑。
刚想说话,对方飞快地按下多媒体屏幕的音乐播放器。
程未:......学我?
*
早读后宣告仪式结束,学生一窝蜂涌出教师,奔向食堂。
程未沿着教室外面的一簇簇芭蕉树慢走,脑子里预习着等会儿上课的章节要点。
忽然,角落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喊声,像小区里最不受待见的那只流浪猫在嘤嘤:“程老师,程老师。”
“诶?”
是李俊山。
依旧穿得破破烂烂,身子瘦成一片芭蕉叶似的,晃晃荡荡从楼梯角后闪出来。他小小的眼皮有点肿,低着眉往上瞧,背佝得像一只小豆荚。
程未感觉心角被什么轻搡了一下。原来小孩子讨好大人时,是这么明显。
“李俊山,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昨晚又讲小话?”没记错的话,昨天是田琪和荔枝查寝。
程未走到《查寝记录册》那面墙,哗啦啦翻到昨晚那页。
“没有,程老师。”李俊山脏兮兮的小手揪她衬衫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刘老师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刘老师?”她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还在担心,“她没事,在医院休息,你要见她估计得等暑假回来后了。
“她要生宝宝了,你不是也知道吗?”
李俊山这才放松下来,一双内敛眼角里全然不见昨日桀骜,语气带些试探:“那、那她是不是因为...生我气?我把她气到了。”
程未恍然大悟。
原来这家伙以为刘妍昨天忽然发作是被他气坏了,估计暗暗自责了一整天,眼泡肿得像河里的小蛤.蟆似的,负吸着鼻子,将哭未哭。
“好啦,”程未蹲下去抓他的胳膊,好细,一个手掌握起还有余量,“跟你没关系,是她的小宝宝不听话。
“不过...你跟我说说,昨天刘老师在教室跟你讲了些什么?”
“......”
小孩闷闷不语,定在地上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到裤兜里,一阵哗啦哗啦的响纸声,他递手过来。
是一包拆开一半的苏打饼干,银色塑料纸贩售装的那种,四四方方如成人手掌那么大。
“刘老师说这个要我自己留着,要是下次再饿了,就去找她。”
程未蹲久了,双脚有些麻酥酥,她盯着这小小一包不值一块钱的苏打饼干,抿了抿唇:“这个给我吧。刘老师不在,你就来找我或者江老师,这样行吗?”
“行吗?”李俊山好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行吗?”
“行啊。”程未扶着墙,靠,脚麻得险些站不起来,她冲李俊山扬扬下巴,“去食堂吃饭,快点。”
悠悠上楼,准备回宿舍去拿U盘拷贝刘妍电脑里的资料。
刚一迈上台阶,迎面江棂走下来。
每次看到这张脸,程未都会先被她美一大跳,再被扑面的冷气给扇醒。
果然,上帝给江棂开了一扇窗,好像顺手就把其余的门都给焊死了。
她不禁好奇,假如在那个浑身玫瑰香气的女友面前,她也这么不近人情?
真累得慌,她替玫瑰姐感到几分惋惜。
“去吃早饭吗?”
......程未闻言,差点以为自己听到了模拟人生画外音。回头扫了两眼校外远处的西山坳,嗯,也没大太阳啊?
她抬手举起半包苏打饼干,笑容可掬:“不吃,我有这个。”
江棂:......又阴阳怪气什么?
*
幸好刘妍的教学计划做得清楚,程未上课不觉得吃力。
晚上在宿舍装蚊帐时,她跟来帮忙的周荔闲聊:“你们班写字倒插笔吗?”
为报答昨天颜晴帮忙,下午她代她上阅读课,意外发现学生普遍倒插笔。倒插笔就算了,还各有各的倒法,五花八门,蔚为大观。
“倒啊!”荔枝立马来了精神,“字嘛写得端端正正,一看笔画,全给我倒去老缅了!”
两人哈哈笑,门口江棂刚好经过。
周荔大喇喇地喊:“江老师!麻烦你来帮忙撑杆子,我们要系蚊帐!”
程未还没反应过来,江铃就已踏入宿舍。
......总感觉莫名其妙被围观了。程未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应该没什么奇怪东西,等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紧张时,忍不住自嘲,有又怎样?
三人合力,很快把蚊帐支好。
竜坪进入初夏,程未不堪飞虫和蚊子之扰。昨天回程时,江棂提醒她买了蚊帐。
“江老师,等下一起抿酒?”周荔看人转身就走,连忙热情挽留,“今天我妈来,给我带了卤鸡腿。”
那人背影在空气里凝滞几秒,程未的视线悠悠追着落在她肩侧。
江棂经常不是穿衬衫就是卫衣,颜色一应浅色,简约轮廓下的形体挺拔利落,偶尔又透着淡淡的闲散。程未恍然,好像那副漫不经心插兜的模样...只出现在过深夜的操场。
是不是有点凑巧了?每次自己半夜去厕所,这家伙也都顺便内急?程未忽觉有些不自在。
“不了,等下还有事。”
Bingo!这才像她嘛。不自在感再度消失。
“程未,你说...她这种人有什么意思嘛?”周荔□□脆回绝,隐约不满,“一点都不像年轻人。”
“年轻人怎样?”
“嗯...我想想,年轻人嘛要出去玩啊,交朋友,聚会,喝点酒,聊天...泡吧?是不是?”
程未把蚊帐四面垂下,关灯走到门外,两人趴在水泥阳台上:“那你呢,来竜坪以前也那样吗?”
周荔的脸是椭圆形,饱满大气,五官舒展,眼睛如将满未满的月,又像水润漆黑的荔枝核。唯独开口便温柔尽失,嗓音泛着点砂质:“上学的时候那样子咯,不过现在也不错。你呢?上海是不是有很多酒吧,对了...有没有那种?”
“哪种?”程未装傻。
“哎呀就是那种...你不知道吗?”周荔不知她是直是弯,凑过去小心翼翼,“里面都是女的追女的嘛,肯定有的咯?”
程未暗戳戳笑,逮到机会,意味深长地压下声音:“我想想,是说像你跟田琪这样?”
“啪!”
好疼一个巴掌!程未胡撸着单薄的膀子,斯斯哈哈:“你好大力!”
“你怕是有点二嘛!”周荔气红了脸,冲她“呸呸呸”,跑了几步不解气,又回头啐她,“卤鸡腿不给你甩了!”
“哎,荔枝!”
程未得逞,小细胳膊支在水泥阳台上,笑得肩膀乱颤。
说是不来,下了晚自习,周荔还是拉着田琪鬼鬼祟祟地上楼了。
一人一罐啤酒,祝贺程未留下来,又给她细细碎碎讲其他老师的八卦。
周荔起先还带着几分愠色,后来听程未讲起“那种”酒吧里面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卤鸡腿吃得干干净净。
半夜十一点。
程未收拾完桌上的残余,又把白天在镇上买的零碎用品拆完包装,最后垃圾装了两个大塑料袋。
“嘎吱——”
她一推门,看见隔壁还亮着灯。
走了没几步,察觉到身后楼梯上轻盈地落下几片花瓣似的轻音。
程未当即回头。
阳台的灯罩洒出一片暖洋洋的光,把那人整个人裹在蜜色中,是那张神情微微倦怠的,透着一股懒懒气息的脸。
即便背光,也能看到她乱而有序的野生眉,薄扇狭长的眼里不见白天冷意,反倒透出几分惊讶。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程未眯起眼睛,眉间闪过一丝狐疑:“江老师,你去干嘛?”
“丢垃圾,你也去吗?”
对方说着,从身后拎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揉皱的纸团,轻飘飘的。
“......”程未沉默几秒后把手一抬,大号塑料袋哗啦作响,“那麻烦你了。”
无事献殷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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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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