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是全白的。

程未刻意不看她，眼神飞快地扫了扫讲台下，打开课本。

李青梅...原来刘妍说“有几个学生比较特殊”，其中李青梅可谓是字面意义上最“特殊”的那个。

她患有白化病，皮肤呈现稠雾般的苍白色，颈部皮肤下透出微微粉色的血管，一头蓬松的白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坐在第二排。

李青梅的家人上周带她去墨县医院体检，已返校三天。

程未在去年的班级照片里看到过那张小小的、可爱的脸，乳白色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像一团毛茸茸的、活泼的雪球。

但亲眼看到她时，程未总觉得小孩蓝灰色的瞳仁里隐约流露出落寞。

课间十分钟。

“你呢头发咋白成这样？”

“给是赶时髦？”

“怕是妖怪变呢嘛！”

“李青梅，你呢头发好白哦！”

......

程未最讨厌小孩子。

他们大多没有道德约束，不受法律控制，很会察言观色、拿捏大人，有些还毫无同理心，甚至会恶言相向、欺负老实人。

“上课，坐好！”

程未把竹子教鞭甩得“啪啪”响，犀利眼神扫过讲台下，通杀一片。

教室里鸦雀无声。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安慰对当事人无用，批评只会让其他人吵得更欢。不要让小孩觉得自己特殊，她只好先无视。

下课后，她趁着学生们都在操场上应付课间操，溜到队尾大榕树下。

“江老师，那些学生到处讲李青梅，你知道吧？”

江棂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等下上课我来处理。”

程未出于对她这位暂代班主任的...信任，嗯，主要觉得她那张脸阴沉下来更能震慑小孩。

铃响后，她拎着教案册磨磨蹭蹭，贴在教室后门不肯走。

那人声线清泠泠的，像初冬刚上了冻的冰面，还浮着一层白雾。

“我说过很多次不许议论同学，你们听懂没？”

“听——懂——了！”

“如果被老师听到谁这样——”

“要——罚——站！”

“OK，现在把课本翻到第86页。”

程未：不是......就这？

她连吐槽都没个张嘴的空档，“处理”就这么敷衍得结束了。

转身时，她和周荔在拐角处擦肩而过：“荔枝，顺丰一般几天到镇上？？”

“三天肯定能到！等下再说，我上课要迟到啦！”

程未目移：大小姐哪次不迟到...

听说周荔家在临县，独生女，父母经营着一整座茶山，按理说她大可不必来这里教书受苦。但不知怎么，她执意要来这小卡拉米当老师。

程未划开手机看物流信息，已到镇上快递点。

吃过午饭，周荔本想陪程未取快递，半路被张校长叫去谈话。她悻悻地把车钥匙递过去：“你刚学会骑电动车，小心一点哦，昨天下了雨。”

程未眉心跳了跳，心想练过好几次没问题，于是拎个行李袋，悠悠甩着钥匙去开车。

刚拧亮小电驴，身后传来冷声：“你去干嘛？”

她怔住......真怕我跑了？

回头看，江棂踩着榕树下一地摇摇晃晃的碎金来了，她穿着那件松垮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

程未恍了恍神，“笃笃”拍两下粉色皮卡丘头盔：“取快递呗，周荔借我的车。”

“你会骑吗？”疑虑加倍，对方看她像看什么稀有物种。

“昨天学了俩小时，没问题！”话音未落，pink极光粉小电驴蓄势待发，准备冲上云霄。

刚驶出两三米，硬是被人跨到车前一拦。

对方修长手指搭在车挡风玻璃上，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粉笔末。程未心里又漫起一阵异样感觉。

“...顺路，我也有快递。”

江棂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像没事找事，因为她看见程未的嘴角抽了几下，特别不情愿地答：“哦...那也行。”

“你坐后面。”获得许可后，江棂长腿跨上座椅，“我比较熟，我来开。”

其实担心这冒失鬼把人摔了。

村小距离镇上快递点不到两公里，走路得二十分钟，踩小电驴就快多了。

昨晚下过雨，沿途坑洼的公路蓄起不少泥水。

湿滑地面上电动车摇摇晃晃，程未有点犯嘀咕：也没觉得她车技就很熟？

前座那人后颈透出一股好闻的柑橘香气，混着发丝里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雨后空气里微微的湿气，像滴了香薰的加湿水雾。

程未心里浮起一层毛茸茸的异样感，执意不去关注她。

途径竹林，高大竹茎直耸入天，林间窸窣的动静听起来格外舒适。像昨夜的风声。

冷不丁又想起昨晚在台阶上，她望着高出自己一截的江棂，某种奇怪的不自在感从心里隐约冒出来。

这家伙到底是个海王还是...天然呆？她不是有女友么，干嘛对别人这么殷勤？

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心。毕竟她天高地远来了，同事关心一下也正常。再说她们是二年级老师搭子，大概怕我不习惯就扭头跑了，也说不定对吧。

程未甚至认真地排除了激素影响。在江棂面前她是直女人设，就算对方真是海王，也没见她试探过自己性取向。肯定是想多了。

绝对是想多了。她下了定论。

“吱——”

对方突然刹车，因惯性她往前一扑，结实地贴上江棂后背。柔软的起伏被挤压，她紧张之下捏住对方肩头。

......连忙跳下车，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怎么停车？”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都不像有快递驿站的样子。

对方拔了钥匙，走到路边指着一人多高的灌木丛，表情格外认真：“你认识这个吗？”

程未抬眼望去，几棵矮树歪歪曲曲长在一起，树枝间挂着一颗颗澄黄的野果，拇指大小，鲜亮乍眼。

琢磨几秒，她恍然大悟：“这个...那天在车站被周维新包圆，这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很像有毒的样子...

“它学名叫椭圆悬钩，我们喊它‘黄泡’，小时候放学在路边会摘来吃。”江棂避开倒刺，揪下几颗果粒吹掉表面绒毛后递给她，“今天运气好，没给人摘完。”

“噗呲”咬碎，浆汁在程未的口腔里炸开。甜中带酸，有股特别清香。

她刚要再摘，看江棂已拧开小电驴，连忙请求：“等我摘点带给周荔和田琪。”

江棂：......让你尝尝，怎么还要零元购？

几分钟后，两人各自辗转在长满倒刺的黄泡树间，斯斯哈哈地徒手摘得正欢。

“啪嗒。”

水滴到额头上，程未以为是树叶上晃下来的积水。

“啪嗒、啪嗒。”

再抬头看，刚才粉白的云不知怎么变成黑压压一团，像块破油毡布似的呼啦一下盖过来。

雨点先是稀疏，转眼变得绵密，没等她们上车，瓢泼大雨就哗啦啦地砸到脸上。

两人手忙脚乱，把果子往兜里一揣，跨上小电驴就跑。

地面被砸起一股浓重的土腥气，随唰唰降落的雨滴冲撞、奔涌在空气中。

甚至不到十秒，程未就淋成了落汤鸡。莫名想起刚来竜坪时，江棂车上那两只泛着腥气的水鸭。

突如其来的暴雨催人不得不猛转车把提速，她和她简直像奔驰在雨帘中的赛车手。当然，比赛工具只是一辆沉重又老式的pink极光粉色小电驴。

程未最终放弃保持社交距离的原则，牢牢抓住江棂的衣服下摆，生怕不小心掉下去。

她趴在江棂耳边：“还能再快点吗？”

江棂：......拜托我开的是旧款小电驴，又不是杜卡迪。

“那你抓紧我！”她说。

冲上云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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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