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经过暴晒,闷热空气混合着一股旧皮革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抹茶奶糖甜。
阵阵冷气从出风口翻涌而来,可即便风挡拧到了最大,空间里对流也不明显,像有一团无形的东西凝滞其中,阻碍了千万空气分子的流动与融合。
江棂还没来得及看清,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冲力闷声撞进座椅里。
心脏蓦地一紧。
她不动声色地拎起眼皮。车窗外,对面的黑色悍马里走下来几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五大三粗,不似本地人。
眼镜被怀里那人撞歪,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车牌,耳边响起一句急促的,“快抱我!”
心脏忽然被一根笔直的金线提起来,她的意识被本能接管,右手不自觉地抚上对方细软的腰,左手托着对方的头,微微遮住她半张脸,勾起两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她的发。
漂过又染过的发丝有些毛躁,在她的手心划出一层晦涩,忍不住想让她贴近,再贴近一点。馥郁的玫瑰香气,绯红皮肤下泛起的微微苦味,有什么东西正在勾起她的瘾。
江棂有些慌了。
耳边气息急促地吐纳,这人简直像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硬要往人怀里钻似的。她却没办法抗拒,只能由着她把头扎进肩里,小心在她翘起的一缕发稍儿上轻轻落吻。
当程未说“快抱我”的时候,她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从车窗外看进来,她们完全像一对追求野趣的小情侣,还是两个女的,在孤独的爆晒的午后公路边,在狭窄的普通的私家车里,有些忘情又青涩地拥吻着。
“靠,搞对象?俩女的?”
“长得倒挺不错,可惜了。”
“走走走,谁tm打的电话,别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动了歪心思!”
“这大热的天,快回去打游戏,撤了撤了!”
黑色悍马车门“砰砰”几下震动,猛地往后倒出去三四米,一个急转掉头走了。
江棂小心扶正镜架,瞳仁里闪过一丝寒光,暗暗记下车牌号。
冷气簌簌地打在小臂上,皮肤冰得有点发痛。
被人撞击后的胸腔内却引发了一场持续的火山爆发,燥热气息不断地翻涌,漫天满眼都是纷纷掉落的碎石和尘埃,沾在皮肤上烫得人发颤。冷和热,像两股没头没尾的温带季风,纠缠着穿过她的身体。
不知怎么,她竟然有点不想逃离这季风的侵扰。
意识赶在本能失控之前回归,她不应该乘人之危,于是清清嗓子。
“程未,他们走了。”
对方攥得紧紧的手忽然放松,她感到一股滚烫的潮水倏忽从周身退去,本能地想去拦截潮汐的挑衅,却不小心托住了一片软坠的云。
程未就这么轻飘飘地倚在她身上,歪头时甚至不小心撞到了她的下巴,一丝丝的疼。
“你打算...靠多久?”
“嗯?啊!哎呀!”
程未猛地撑住她肩膀从她身前弹开,落回副驾位慌忙地去捞安全带。
“啪嗒”,清脆的卡扣声打破刚才的一丝尴尬:“那个,走吧。”
江棂不经意地扫了眼后视镜,瞥见对方泛着红气的双颊,她压下一边微微翘起的唇角,随即踩下油门。
路上,程未专心检查拍到的溯源码,试过几次都没能识别具体信息。她闭眼陷在椅背里思考什么,下巴漂亮的弧线一览无遗。
在冷气的加持下,原先有些燥热的气氛总算退潮。
回到农贸市场已将近下午六点。
两人在路上只吃了点面包,喝瓶装水,早饿得两眼冒光。
市场里稀稀落落,大部分人过了晌午卖完东西就赶路回家,只剩少数离得近的老乡还在摆摊。各种叫不上名的野菜、水果、凉菜、野鸡...程未边走边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江棂顿了几步,转身时递给她一块草绿色的饼:“先尝尝,火草和糯米做的,等接到外婆再带你去吃饭。”
她低头闻到一股扑鼻的清香,接过来道了句,“多谢。”
不只火草,摆子里的气味也很特别。
新鲜的草木果味,散摊上的酸辣凉菜调料味,野鸡野鸭的腥气,人来人往的尘土气,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人走在其中,也跟着变成一缕恍恍惚惚的烟,没头没尾地飘。
下午车里那一幕的尴尬还没完全消退,程未想也没什么,事发紧急,她也不是故意占她便宜。再说了...她不也抱她了?
想什么呢?她暗自戳戳手心,强行把注意力抽走。
看见周景芬时,老太太正在跟姐妹闲聊,比比划划,大嗓门笑哈哈,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脚下耷拉着已绣了好长一道的黑底五色三角纹花边。
“走吧外婆,回家。”江棂蹲下帮她把绣片卷起,放回何嬢嬢筐里。
周景芬抬眼看两个姑娘,附到姐妹耳边嘀咕几句,再扭头时笑开花:“太晚啦,我去何姐姐家歇一宿,你些给要也住一宿,明天一处回竜坪?”
江棂:......
程未:“什么意思?今天不回去?”
其实...不回去也行,主要是她真累了。上午赶路半天,下午在茶山晃荡还险些出事,晚上再坐仨小时摇摇车回学校,恐怕全身都要散架。
“附近有酒店吗?”她看江棂在犹豫,连忙趁热打铁,“晚上吃饭就不麻烦你了,我在酒店整理...我是说今天起太早,我去酒店补觉。”
对方低头沉吟几秒,跟周景芬交代了几句就说带她去吃饭。
程未:......这姐果真不喜欢听人安排。
随便找家本地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程未一心想着整理资料,匆匆吃完就拉着她去酒店。
冲完热水澡,坐到桌前才晚八点。
白天拍的照片按照位置编号分别打包,扫描的合同转成PDF后highlight上疑点条款,光伏板编码照片也压缩成文件包。
做完这些后,她给通讯录置顶联系人打去电话。
对方接起时嗓音比上次更温柔,看来恢复得不错:“橙橙,这么晚有事?”
“嗯,钰姐。”程未懒倚着单人沙发,语气得意,“上次电话说的那事,有线索了。”
赵钰诧异:“说好等我做完康复就去找你,又不听话?”
程未心虚:“事发突然,来不及跟你商量,还有什么叫不听话...你这语气可真像我妈。”
“......算了,谁也管不了你,上次打完电话我猜你就忍不住。”
“是是,你又猜到了。”程未发完牢骚,笑嘻嘻邀功,“推测基本属实,墨县附近的临县有不少茶农被骗,不过这家项目公司行事隐蔽,对外很警惕...”
程未转念一想,掠过下午的遭遇:“资料先发你了,目前看来项目公司更像是中介,那个运营公司才是幕后主体,就是股权架构变动太频繁了,得先弄清楚他们指标是怎么来的。”
在国内开展光伏发电项目需要各路批文,首当其冲就是发改委“开发指标”,又叫“路条”,备案项目主体必须具备足够的硬性资质才能获取指标。
程未初步调查运营公司与项目公司背景,看着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开发经验和参考案例。
简而言之,并不像是能拿到“路条”的正经公司。
“程未你给我听好,下次不许自己去。”赵钰声音不明觉厉,给程未唬得一跳,“你没做过独立调查,遇到突发情况可能会出事的,听到没?”
“哦。”她感到几分后怕。
赵钰意外地没计较,反而话锋一转:“对了,我听徐洁说,你让她去昆明残联找赞助了?”
她再次心虚,含糊地“嗯”一声。
“这就奇了,我怎么还记得前不久有人非说我是‘圣母’,还说我什么善意...不堪一击,你现在出息了,学我?”
程未撇嘴,喝口冰茶压下嫌烦:“那不一样。”
对方也没跟她再辩,笑了几声沉默。
“钰姐,你还好吗?”没头没脑的,程未其实担心。
上周她从虞杉口中得知,他们律所同事代理赵钰的离婚诉讼,很快就要开庭。
依旧沉默。
微弱的电流和浅淡的呼息声轻轻刮擦着程未的鼓膜,她敏锐地察觉到,其实赵钰一直都正在承受着很大压力。明明自顾不暇的两人,何必呢这是。
但是...凡事都有个但是。
“我OK啊,术后康复很顺利,你听我说话也正常。”赵钰轻笑着安慰,“接下来你把课上好,其他事情交给我。
“处理好这边的问题,我去昆明找你。”
“好。”
程未跟她同步过资料细节,挂完电话,独自躺在床上发呆。
和赵钰认识多久了?从大一到现在,整七年。
四年学院时光匆匆而过,凝练在薄薄一张新闻系毕业证书里。之后三年,她跟着赵钰在民生采编组跑过上海大街小巷,去过天南海北犄角旮旯。
那些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什么理想、信念啊,在短短几年里就被遗忘到无声之处。所有人都在面对巨变,时代的潮水也从来都公平地漫过每一具灵魂了。
漫过之后,只剩下光秃秃一滩石子。
程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颗石子,但她觉得赵钰是。
在河床上看似毫不起眼,但扒拉开垒垒石块,她光滑,莹白,被暴烈的阳光晒过之后,从坚硬的石缝里还能透出一丝暖意。
也许就是这点暖,时不时提醒程未,你能回避现实,但回避不了某些潜意识的驱使。
月光透过酒店的纱窗,地上画着四四方方的小细格子。
圆的月也会照出方的轮廓。
对吧。程未抿着唇角,轻吁了口气。
“叮!”
她回神,漫不经心地捏起手机。是江棂发来的信息:【明早几点?还要去吗?】
怎么把她给忘了!
程未猛地从床上弹起,咬着手指琢磨。江棂白天一言不发地跟着她、看着她,只字不问,可她人那么聪明,自然能猜得七七八八。
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选了竜坪来的?
不知怎么,程未有点懊恼。早知道还不如去租车行,现在有点难解释。
【受燕姨之托看望大姑妈,今天看过了,明天可以直接回去。】
隔壁房间。
江棂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发呆,想起下午在公路边的车里那个短暂又慌乱的拥抱,干爽情绪又渐渐浮上一层热潮。
指尖轻捻过发丝的生涩触感犹在,衬衫里裹着一腔奔涌的浪无处可去,不自觉地抚至唇边时,猛然想起自己是不是还亲了她头发?
简直离谱。她自嘲,江棂啊江棂,你这陈年旧木怎么还着起火来了?
想想又不对,她好像也从来没被人点着过吧。
鬼使神差地,提着手机一角发了条信息:【明早几点?还要去吗?】
有点不情不愿,又像是有点期待。衬衫领子蹭上了那人的香,此时在她颈间徐徐散着。她想,她大概喜欢在耳后点香水,不然她贴在她怀里时,香气怎会那么浓。
对方很快回复:【受燕姨之托看望大姑妈,今天看过了,明天可以直接回去。】
呵。江棂盯着那两行小字,无奈地笑出声。
这点倒跟外婆挺像,连说谎都不会。
【那可以睡懒觉。】
程未这边。
刚放下手机,准备关灯。
乍看见俩字——“睡觉”!?
诶!!谁告诉你发信息要这么发的?“睡懒觉”啊,好好好。
她又有点讨厌月亮。
程未从小怕黑,睡觉时习惯给窗帘留一道缝。本来月漫窗纱还挺唯美的,却被今晚这句结束语搞得有点心烦。
她一整晚刻意忽略的感觉终于没能压下去,腰间浮起一片燥气,渐渐把血管烘得跟着热了起来。
抱一下而已,演戏嘛,别当真了。即便她贴在江棂耳后,听见她胸腔里呼之欲出的蓬勃心跳,那是因为肾上腺素!人有女朋友,你别多想。
程未对自己有点不满。
谈及爱情,她一向自洽洒脱,感觉来了不逃避,感觉没了就放手,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但她可从没想过挖人墙角、夺人之美。
况且,这世上真有什么非谁不可么?所谓理想型不过是各人预设的审美躯壳与幻想灵魂的叠加态。漂亮躯壳易得,契合灵魂难寻。她不喜欢谈及灵魂。
皮囊总是好过真心,毕竟可以看见。
几个月后离开竜坪,你还会遇见别的什么河棂、海棂、湖棂...没必要因此分心。再说了,谁会喜欢同事啊,神经病吧。
睡不着,她冷不丁坐起来。
下床走到窗边,揪起两片窗帘紧紧扣上。
江棂:诶,哪里着火了?
橙子:河棂、海棂、湖棂...怎么就非得叫棂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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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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