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回竜坪,车里气氛冷清。
周景芬坐在副驾瞄两眼孙女,又扫几下程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是老了,又是不瞎了。
这两个姑娘客客气气,一点也不熟的样子。
可说不熟,谁会专程载人出那么远门啊?周景芬琢磨不明白。
稀奇,年轻人的事。
晌午到了竜坪,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周景芬笑眯眯回头招呼:“程老师,去家里吃饭!”
后座那人“嗖”地跳下车,连连摆手:“不了外婆,拜拜~”
周景芬纳闷,戳戳孙女胳膊:“闹别扭了?”
江棂:......
“放心,她饿不着。”江棂目不斜视,强忍着不看她。
确实。
程未下了车,飞快地开锁挤进门缝,噔噔噔跑到周荔宿舍门口时,那俩人刚打开电饭煲。
她把奶茶保温袋一戳,跑去旁边浇花的水管那洗手:“我要了冰袋,还是冷的。”
周荔眼睛放闪,对她竖大拇指:“行啊程未,太够意思了!”
小圆桌围了三个人,炒青菜,炒别的青菜,腊肉炒青菜。
“你还会不会...做点别的?”程未吃了两口菜,咸得发苦,看向田琪时一脸震惊,“田老师,这菜你吃了两年?”
田琪低头猛猛扒饭:“我觉得还行啊。”
程未倒吸一口凉气。
爱情不光让人眼瞎,还让人失去味觉啊?
此后几天,程未不是躺在树下看书,就是去卫生室找杨姝闲聊。毕竟杨姝也要吃饭,俩人结伴走去一公里外的小镇上,有三四家本地饭馆。
程未大嚼干煸洋芋丝,满嘴里“咯吱、咯吱”的。
对方抿一口老板自己家泡的梅子酒,拎起细细的眼皮问:“这两天见到燕姨了吗?”
“没呢。”
不知怎么,听人提到燕姨时,程未心里有点怅然。
杨姝吃饭也像仕女图里的小姐,举止安静,细嚼慢咽,大概医生当久了都很在意养生?程未扫了她两眼,心想这人从不说废话,于是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杨医生斜睨着她,指尖轻轻敲着酒杯,“助听器戴上,她适应几个月就能正常开口了。”
程未忽然觉得眼皮辣辣的,忍不住对她嘻嘻一笑:“你喝的什么的酒,也给来我一杯。”
两人边吃边喝,程未最后喝了三四杯。
回到卫生室时,杨姝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腕子:“这点酒量还是算了吧。”
把人放在诊室床上,自己从书架里抽了本《妇产科学》倚着沙发看起来。
屋外有一棵老榆树,成年人双臂抱起来那么粗,投下宽阔的树荫遮住卫生室,屋内像装了空调一样。
杨姝就这么坐着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几眼单人床上那人,狭长犀利的单眼皮下透着几分复杂情绪。她手机搁在腿边,看累了划开屏幕点开某视频app。
一个普普通通的账号,头像是竜坪的西山拗全景,几十条视频,只有区区几百个粉丝。杨姝把这些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只为听那些视频里的声音。
这声音陪伴她失眠,也陪伴她入梦。
嗨,是敌是友啊?真不好办。
她又看一眼呼呼大睡的程未,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
程未醒来时,捞起手机一看,下午六点。
屋里光线昏暗,她跳下床,里外转一圈没见杨姝的影子。走出卫生室后,她给对方发信息:【多谢,我走了。】
溜达到学校门口,远远看那背影眼熟。
走进一瞧,是周雨燕。她今天穿得与以往不同,程未没能早早认出她。
之前燕姨都是把长发随便一绑,黑发里夹杂着灰白,楞楞地挺着倒很像燕子尾巴。衣服也旧,即便是紫色、绿色,也都看上去灰扑扑。
廉价的摊子货,洗几水就会发白,再干净也显得仄仄的。
今天她不戴草帽,头发洗得蓬松,梳得整齐,穿新的格子衬衫,黑白分明,领口挺括,裤子也垂顺,脚踩一双人造革皮鞋,稍微有点鞋跟,人看上去更爽利,挺拔。
程未心想,燕姨年轻时也是个美女。想到这她嘴巴就翘,眼睛也弯,抬手招呼:“燕姨!”
周雨燕略怔一怔,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对她咧开嘴笑:“嗯、嗯。”
跑到跟前,程未才反应过来,对方现在能听见声响,但还没适应运用声带发音,只能简单应答。于是她一边说话,一边抬手跟她比划:“来找我?有事?”
对方递上无纺布袋子,羞涩地抿嘴笑:杨梅熟了,甜的,给你吃。
程未接过沉甸甸的杨梅,回头看保安不在,就拉着她往校门口去。
周雨燕一看连忙往后撤,嘴里“嗯、嗯”地表示拒绝,程未不撒手,掏出钥匙开了锁,末了对着唇中点点手指:“再大声,被听见了。”
对方罢休,手抽回去,默不作声地跟着。
这会儿田琪和周荔已吃过晚饭,出去遛弯,保安不见踪影,学校里只有花鸟虫树,还有她们。
程未提着杨梅走到水池边,倒进不锈钢盆,又从周荔宿舍门口炒菜的架子上取了食盐,掺到水里一搅。做完这些,两人走到操场边的榕树下乘凉。
暑气还有点烫人。
白天高温暴晒的地面缓缓地散发出一股干燥的土气,混着学校后山上一股植物腐殖气息,有种昏沉又闲懒之感。
程未轻戳她胳膊,指指自己耳朵:“好用吗这个?”
周雨燕抿起唇角,眼神里带些得意:听得到,清楚,听你说话,好听。
程未又哈哈哈笑几声,鼻尖微微皱起:“蝉啊,吵死了,青蛙也吵,鸭子,汽车,摩托车...下雨也吵,噼——里——啪——啦——”
没有,没有。
周雨燕摆摆手,特别认真地看着她打手势:不吵,好听。小苗回家给我念书,晚上我听见狗叫,杨医生说要多找她练习——
她摸摸自己的喉咙,又继续:多练练,我就能自己说。
“说——话,”她费力地挤出两声,点头自我肯定,“嗯、嗯。”
程未又笑。
榕树叶子下的光斑摇摇曳曳,她笑着笑着抿住唇角,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周雨燕也不说话了。静默了好一阵子,只听见树上的蝉不知疲惫地叫。
程未心想,这蝉真的很吵,好像是叫什么黄婵还是绿蝉。
手搭在长椅上,忽然一阵热的触感,对方轻拍了拍她。
周雨燕虚握着手,举起腕子在胸前往下压:你不高兴。
程未看看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露出一丝苦笑:“我为你开心,但我有点怕你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周雨燕有些急,鼻尖上冒出细细的亮晶晶的汗,摇了摇程未的胳膊。
我是来谢你的,不要给你添麻烦。她站起来拍拍程未的肩,作势就要走。
“燕姨!”程未拽着她胳膊,示意她坐下。
心思有些乱,不知该如何说。她当然知道,即便不是因为茶山的事,她也会去找杨姝问燕姨的病情,也会给徐洁打电话,那副助听器早晚会戴在她耳上。
可现在跟茶山的案子搅和在一起,程未认为自己利用了周雨燕的信任。一旦牵扯上什么利益关系,再纯粹的东西也有点变味。
程未抬起右手指她,双手在自己胸口向上轻托了两下,细碎光斑跟着在手掌里跳了跳:“你开心吗?”
周雨燕抬头,锁住她的视线:“嗯、嗯。”
“那你以后——”程未努力缓和情绪,同样定定地看着她,“你多关心自己,自私一点。自私,懂吗?”
她想说,你不要再做什么斋不斋姑娘的了。
对方迷茫的眼神落在她瞳仁里,程未急得脸颊有点泛红,双手抱着自己给她示范:“就是——爱你自己,明白吗?”
爱吗?周雨燕动了动唇。
我不懂。她摊开双手,歪头看向程未。
程未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心里自嘲,好啊橙子你出息了,还给人家讲起“爱”来了。
“比如...爸爸、妈妈、小孩,”程未努力措辞,可转念一想,这些不存在的角色对燕姨来说又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她叹口气,又换了种解释,“你想念的,喜欢的人。”
想念的人?周雨燕短促的睫毛轻轻煽动几下,像西山拗的夜空里掉落那几颗星,很快便不见。
假如世上没有什么人值得可想念的呢?
程未忽然蹲下去,抬起右手遮住额角,又食指捏着拇指戳两下胸口,抿起唇有点调侃地笑:“喜欢的人,暗恋的人,有吧?”
对方出神地盯着她,视线却聚不起光了。她的脸颊开始渐渐发红,一言不发。
嘿呀,完了。程未心塞,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行不行。她决定就此放弃谈“爱”,赶紧送燕姨回家。
刚要起身,周雨燕轻压下她的肩,有些迷茫,又有点犹豫:有的,有的。
“有的?”程未诧异。
还没继续问是谁,在哪,对方又缓缓地冲她比划:很久没见了。
程未见她并不排斥这问题,就顺着追问:“是你朋友?”
小时候的朋友。
周雨燕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捏着手指翻飞了几下。
诶?程未愣了几秒,想起周景芬在摆子里绣花就是这个架势,立刻反应过来,她是说和她一起绣花的朋友。
“女孩?”她战战兢兢地比划,生怕自己会错意。
周雨燕抬头看着她。
暑气渐渐蒸腾消散,温柔的霞光从大树后面拢过来,绕着周雨燕描了一层毛茸茸的橘边。
程未嘴角微张,努力吸进一大口凉气。
配角也各自都有自己的小宇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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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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