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周雨燕六岁。
那场高烧之后,她就听不见了。渐渐地,也讲不出话。
十岁开始,她同寨子里的几个姑娘学习挑花,也就是绣花。
本地哈尼族没有传统文字,家族历史全靠口口相传,还有就是绣在服饰里。那些程未看不懂的花边,回字纹,三角纹,草文...就是他们的文字。因而,绣娘在哈尼族传统文化里地位很高。
但因从小失去听和说的能力,周雨燕只能学习图案却不知道具体意思。
那时与她一同挑花的有个女孩,叫陈秋飞。她们两个最要好,碰见不知道意思的图案,周雨燕就去问陈秋飞。
陈秋飞就带着她爬到西山拗最高的顶上,捏着她的手指一个接一个地画。她画山和梯田,画雨水和野草,茶叶尖尖,溪流牛羊,她给她画云和月,也画宇宙和星辰。
后来周雨燕问她,那莲花呢?蝴蝶呢?鱼和蛙又是怎么说?在衣服上绣这个做什么用?
陈秋飞不说了,也不画了。
她该怎么说呢?莲花和蝴蝶是绣在新娘嫁衣上的,鱼和蛙是说男人和女人要多子多孙。陈秋飞告诉她,你要是嫁人我会给你绣婚服。
当地人早婚,周雨燕爸妈怕她嫁人后被欺负,决定把她留在家里做斋姑娘。她连忙皱起鼻尖告诉陈秋飞,我不嫁人的,也不要你绣的婚服。
陈秋飞眼光闪闪,跟她约好,那我们赚钱买助听器,你就能听到,能说话。我们一辈子不嫁人,就在一处挑花。
那会儿,周雨燕十七岁。
又过了两年。
有天陈秋飞忽然急急忙忙找到她,问她要身份证,她要带她走。周雨燕从小到大没出过寨子,两只麻花辫摇得紧。
陈秋飞走了。
后来她听她妈说,陈秋飞老爹要她嫁人,她不肯,半夜逃出去,半个月了都没找到人。
周雨燕心想,对么,她叫陈秋飞,秋天到了,她不应该待在寨子里的。走了也好。
“再没见过了?”程未早就换了蹲在地上的姿势,盘着膝坐在地上。
燕姨说得断断续续,她勉强理解了大半。期间校门开合了两次,隐约有人往这边扫过几眼,后来就没了动静。
程未知道,他们都回来了。也是,谁会去打扰一个讲故事的人呢,没理由的。所以她坐得稳稳的,时不时挥手赶几下蚊子。
周雨燕低头冲她笑:没见过了。
“后来你就不挑花了?”程未又比划着,食指拈着拇指,像一条小鱼在空气里穿来穿去。
周雨燕没说话,也没打手势。她短促的眼睫飞快地煽动了几下,默默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只巴掌大小的零钱袋。
一个特别精巧的椭圆形小包,正面绣着两朵粉紫色的莲花,反面绣着一双蓝绿交织的蝴蝶。
“她给你的?”程未接过来,面露疑惑。
周雨燕盯着地面,没看见她的手势,自顾自地嘀咕着什么,狠狠跺了两下地面。
程未连忙按住她的膝盖,感到她浑身都在发抖,她使劲儿摇了摇,不停地叫她“燕姨,燕姨。”
“走——”周雨燕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程未只觉得眼睛辣辣的,心里发酸:“好好,我知道,知道,我知道了。”
她起身捏住周雨燕的肩,示意她看自己,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你想跟她走,是吧?”
周雨燕呆呆地看着她,眼里闪过几星亮光。
“没事,还会碰见的。”程未摸遍全身口袋,发现自己没装纸巾,只好抬着手背擦过去。
她感觉到什么东西湿哒哒、毛茸茸地刮过皮肤,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没法形容的困惑。那感觉既不是悲伤,也不是同情,更像是种努力去尝试代入的,仍无法切身感受的,最终仅有沉默轻叹的...无言的失落。
待两人平复情绪,天色已完全转黑。
周雨燕恍然醒来,轻敲额头表示:我忘记做饭,小苗要饿了。
程未被她逗乐,无奈地摆手,挽着她胳膊走出校门。
独自从寨子里往回赶的时候,天边正好孤零零两颗星。
傍晚的山坳里总是蒸腾着一股闷闷的水汽,湿度过高,程未的心情也跟着闷闷的,潮乎乎。
刚走到校门口,身后有两束灯光闪了闪。
她回头,竟然是江棂的车。
那人头伸出车窗,对她晃晃手机:“你没看办公群微信?”
程未连忙划开手机,微信红灯爆亮。她光顾着和燕姨聊天,一直没注意手机。
“现在啊?”她无语。
张校长大晚上搞什么聚餐?怎么这些老师还都这么积极主动,除了她和...金慧羽老师。
哎呀,金老师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不接龙吧?程未赶紧在一溜接龙下面“ 1”,不出几秒,金慧羽也跟着“ 1”。
我去!还真是...
明天节后开学,今晚张塬决定请老师们聚餐。其他老师都从家直接去了农家乐,江棂便主动过来接学校这几个。
她不是不爱去聚餐么。程未还没嘀咕完,校门后挤出来田琪和周荔。
上车后,周荔没忍住问:“程未,刚才你跟燕姨在那边讲些什么?”
“哦那个,我给她练习发音。”程未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理所当然,“杨医生晚上出诊,我顺手帮忙。”
江棂暗自拎了拎嘴角,她到底会不会撒谎?刚才经过卫生室,窗前白炽灯亮得能闪瞎眼。
很快到附近农家乐,两排竹房建在凸起的山坡上,靠近公路的缓弯旁边。
包间里人已坐定,张塬手里拿着扑克,他们在玩一种叫“金链子”的游戏。
顾名思义,“金链子”其实就是同花顺,规则与“诈金花”类似。一人坐庄发牌,其余人下注后每人得牌三张,比大小,轮番加注,暗牌(不提前看牌)赢了加倍,明牌单倍。
到场时,其他四位老师早已两两组队,田琪看了眼周荔确认组队,只剩江棂和程未。
“程老师,你演技好不好?”周荔拉开椅子,给她倒茶,“这不在于点大点小,看你装不装得来。”
程未掀起眼皮扫了扫身侧,那人套着运动服,一言不发。她想,大概还是这位更能装。
“那你们分工一下,我们下注是要抿酒的。”田琪端着一只大海碗,里面透出浓辣酒气。
......?程未连连摆手:“我不行吧,我等会儿开车,你们喝就好。”
她今天生理期,别说喝酒了,喝饮料都不想喝冰的。
对面的李贤咳嗽两声,笑哈哈:“入乡随俗嘛,程老师大城市来的,这点酒不在话下。”
怎么这里也有劝酒贩子?服了。
程未刚准备说“我生理期”吓退这男的,不料身侧斜过一只手,接过田琪递来的酒杯:“那我来吧,麻烦程老师回去开车。”
众人齐刷刷冲江棂看过去。
周荔愣了几秒,嘻嘻笑起来:“哎呀,江老师第一次聚餐喝酒吧?”
连张塬脸色都有些意外,连笑好几声:“江棂玩这个大家要小心,她一看就很会玩。”
众人频频点头,当她是第一劲敌。
江棂:......
程未看她一张冰块脸无风无浪,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她每次跟她对视,两人都快速扭头,毫无默契可言。逢加倍必输,没加倍牌又奇臭。
玩了几圈下来,程未闻到身侧的酒气渐浓。眼看对面金慧羽老师也频频皱眉,她趁机打断游戏,问起张塬今天聚餐的缘由。
要是再不打断,她估计江棂都要喝饱了。
席间正酣,张塬借着热场讲出宏图规划:“我准备建一间图书馆。”
“图书馆?”在座各位疑惑。
张塬点开手机视频,上周他在镇上学校交流,龙潭镇下十八寨,仅三间村小,软硬件条件都差,竜坪算是矮个里面拔将军。
“我们要做典型,好典型,给其他村小做示范。”张塬大嗓门,额头冒出酒气汗气,双颊黑里泛红,“书源我想过了,一部分靠基金会捐赠,一部分学校来想办法。”
众人还在沉默,程未却出乎意料开口:“我支持,现有教学课本无法满足学生阅读需求,建图书馆从长远来看是好事。”
江棂抿一抿唇,薄扇眼皮斜过去扫了扫她。
“那书怎么来呢?”周荔轻敲桌面,有点丧气,“基金会送来的很可能是旧书。节前我去镇上听课,中学部也搞图书馆,里面大部分书都没用,他们老师还跟我抱怨。”
张塬大概一时兴起,并没想那些细节。程未见他不语,干脆提议:“不如我运营个新账号,吸引一些书商或者出版社,他们经常处理库存图书,半卖半送也说不定。”
因老东家的人脉资源,她认识几个出版商朋友。如今纸质书市场每况愈下,不少出版商都在打折处理库存书。
江棂抱起胳膊,又向她扫去一眼。
其他老师纷纷点头,张塬趁机一锤定音。
又推杯换盏了一刻,屋里飞虫越来越多。农家乐包间半开窗半封顶,一指长的蛾子横冲直撞。
众人不堪其扰,速速吃完饭就要走。
金慧羽和颜晴各自开车,分别载了两人。校长家住附近,酒楼老板送他回去。剩下程未和江棂,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刚上车,程未给她打预防针:“你回家还是学校?先说好,我车技一般。”
江棂淡淡开口,却答非所问:“为什么答应建图书馆?”
......程未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示意她系安全带时说到:“不为什么,支持校长而已。”
夜里开山路,程未没来由有些心慌。
对方也不再问。沉默就着夜色,以及车厢里的淡淡酒气,不停在狭窄的空间里打转。
程未感觉到某种微压,对方视线好像一直停在她肩上,她忍不住问:“要不要开窗?”
“好啊。”
夜间的空气微凉而潮湿,扑面时带走皮肤表面的燥热,人也清爽不少。
“为什么来竜坪?”耳边响起冷音。
程未的手微微紧了两下,暗光掩护的神态不够自然:“不为什么,刚好排到了。基金会的徐洁是我学姐,你可以问她。”
对方发出一声轻笑:“避重就轻?”
程未又是喉咙一紧。她当然知道江棂故意问她,一来也许是觉得她去临县那件事反常,二来也许看不惯她今天揽下图书馆这事。
“怎么,对我好奇?”不想回答问题时,她就喜欢胡说八道。
江棂:......
“你呢?你为什么来竜坪?”不光如此,她也甩出一记飞镖。
你来我往才公平。
橙子:对我好奇?(浑身虚汗...这人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Chapter 26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