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
江棂转头看向窗外,衬衫里鼓荡着习习凉风,她收起试探的触角:“不问了。”
农家乐离学校不算远,半小时车程对程未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方恰是江棂,反而让她如坐针毡。
“没关系,问呗。碰到我不想说的,你换一个。”
如果非要在闲聊和沉默中做选择,她宁愿开口也不愿被无形的气息微压着。
微压比强压还要让人厌烦。
像气管里堵了一半的泡沫,胸腔无法完全打开,肺泡无法完全呼吸,总有种混沌的临近窒息感。尤其心脏被一根线提着,总犹犹豫豫不知放哪里。
“你帮燕姨装了助听器?”
程未长睫微动,漫不经心:“是杨医生。”
“她真想帮忙不会等到现在。”
短暂的沉默。
程未余光瞄到一只藏蓝布艺小猫,静静地蹲在中控台上。那天从临县茶山回摆子,她感谢江棂帮忙解围,在路边买了两只布艺小猫,送她一只。
没法再否认,她索性轻笑:“你喜欢安静吗?我是说...绝对的安静,在半夜能听见楼上有一颗小球掉下来的那种安静。”
江棂诧异,一本正经解释:“不是小球弹跳,一般是楼层建筑板材之间的应力作用,听起来像小球掉落,实际上是墙体之间的裂缝在拉扯。”
程未有点阴阳怪气:“我没问为什么,是问你喜不喜欢。
“比如我,我就不喜欢安静。我希望周围永远有声音,有鸟叫,有雨声,有风暴,我独自在家会开电视机做背景音,或者边放音乐边看书。我觉得,人应该都喜欢听到声音。”
对方嗓音又清又冽:“为什么这么觉得?”
程未犹豫片刻,像是对自己解释:“没有声音...人应该会觉得很孤独吧?”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些太过亲密,因为“孤独”在她看来是一种很私密的感受,不适合与人谈及,随后话锋一转:“在这里,好像没人在意她孤不孤独?”
像反问,又像是为自己开脱。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被对方一问她就有点心虚。几秒后才猛然想起,难道她是跟赵钰学的?明明不久之前这正是她暗自嘲讽的圣母心吧?
出于自我角度去预判别人的感受,一厢情愿地付出点什么,觉得是为对方好。搞什么程未,你也堕落到跟赵钰一样了?
前路有远光闪烁,对向来车。
江棂冷静提醒:“你靠边停,等他开过去。”
“干嘛?觉得我技术不行?”
“难道很行吗?”
程未:......
短暂会车之后,她却没有启动,转头看向双颊有些泛红的江棂:“你刚才还没回答。”
“你确定要听?”对方视线落在前面黑乎乎的山路,根本没看她。
程未有点愠怒:“你不敢说?还是没想好?”
对方垂下眼皮,犹豫几秒后拎起一双薄如柳叶的眼皮:“她从小就聋哑,你为什么会觉得孤独对她是一种惩罚?”
好似被一袭无形的力量冲击震荡,程未只觉胸腔里纷纷滚落下飞溅的碎石,强行堵住了她奔涌的情绪,半分都发不出来。
她恍惚看见自己变成了病床上的赵钰,被那个叫程未的女孩刮着鼻尖轻笑调侃:说是为我好,你不觉得就...有点傲慢吗?
“因为,”程未冷不丁抛去一抹灿笑,开口底气十足,“燕姨说她开心。”
她转过脸时笑意正浓,轻快地踩下油门。
*
私家车停在学校门口。
程未扫了眼副驾半眯着眼的人:“江老师,你上楼还是回家?”
“太晚了,回宿舍。”
停好车,程未拉开侧门:“走吧。”
江棂:......
“怎么?”程未见她微微凝眉,不怀好意地笑,“喝多了走不动?”
在她面前从来无风无浪的江棂终于瞥去一眼淡淡的嫌烦,开口丧失几分冷气:“我自己回去,你先走。”
“那多不好意思。”程未无视她窘态,上前把住车门,“一起吧。”
该说不说....她一边扶着江棂,一边琢磨...果然肌肉是更重,虞杉1.72的身高她拖起来轻飘飘,哪像这人,拖到二楼简直要了她半条命。
接过江棂的钥匙,替她开门:“扶你进去先坐着?”
对方却根本不想理她,一路被她拖行欲摔不摔的,真有点怀疑这女的是不是故意报复。想到自己竟然揣测别人心态,江棂很想一巴掌给自己拍醒。
无奈,她现在连打自己一巴掌的力气都没了。他们都不知道,她是一杯啤酒就能躺倒的人。
嘴上说着“不用”,但人还是被拽着进门。
“啪嗒”开灯后,几只飞虫“嗖”地扎进房间。
程未见状,立刻勾住门带上。
屋内干净整齐,迎面扑进来一团绿色。
程未把人放在椅子上,看见桌前一整面墙挂满了小小的方形白卡纸。
卡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草本和木本图谱,有淡淡的铅笔线草稿,有描线到一半的色稿,更多是一张张清晰的绿色成稿,片片叠叠,宛如深浅不一的绿色蝴蝶栖息在雪白墙面。
原来那人手指上经常看见的墨点是用针管笔涂色时不小心沾上的?
程未低头看一眼陷在椅子里的人,忽然发现她裸露的脖颈和耳根连带着双颊都在泛红。
平时那么冷的人,肤白如无人踏足过的冰原一般,此时却从白色的底子里升腾出透心的红,像西山坳坡顶上燃烧过的云,欲滴出一层层旖旎的霞光。
她蜷着手指在轻轻挠着耳后皮肤,指尖掠过便是几道更深的红痕。
“你酒精过敏?”程未不禁警觉,“以前没喝过酒?”
江棂闷闷地哼一声,忍不住伸手到后颈上继续抓挠。
“不要抓了。”程未看见她颈间被抓得要渗出血点,伸手去拉她。
江棂忍不住躲了一下。
燥热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地蔓延,像带刺的荆棘缠着她,皮肤又爬满一层细细碎碎的痒意,程未低头扒开她的领子时,她忽然浑身一颤。
对方冰凉的手指尖压制了身体里浮躁的热和痒,她下意识地很想让这双手完全覆盖住她,替她降温,帮她止痒,于是半晕半醒地循着凉意轻轻擦过去。
好似闲懒小猫刚做过噩梦,急得趴在主人面前轻蹭着头,盲目地寻找安慰。
对方猛地缩回手,嗓音有些变调:“你很难受吗?”
随即是用力的,冰凉的手指再度探入后颈。
江棂连忙惊醒,克制着肌肤的痒意推开她:“我没事,你回去吧。”
“不行,你得吃抗敏药。”
半夜十点多。
程未划开手机,飞快地给杨姝发信息:【在吗?氯雷他定有没有?】
对方秒回:【假期下班早,今天回镇上,你过敏?严不严重?】
刚要放弃,杨姝又发来一条:【嘿,有备用钥匙。】
她对江棂说了句“等等我”,转身就跑了。
按照杨姝指示拿药,回到楼上,江棂还在椅子里虚着。想到她是跟自己组队才喝了酒,程未不好意思扔下她一个人。
于是又去接水、烧水,晾温后捏着一粒胶囊伸到她面前,忙得额前一层细汗:“你吃了这个,我就走。”
躲不过。
江棂最不喜欢吃药。她仗着体质好,在野外考察时习惯了感冒发热都硬抗。唯独过敏不行。
皮肤下好像有成群的蚂蚁在撕咬血肉,燥热得让人想把这一层脆弱的感官狠狠剥离。人竟然这么脆弱,小小过敏就能令人不自持。想到刚才竟然莫名地主动擦磨对方的指尖,江棂的脸更红了。
幸好过敏为她掩护。
张嘴,老实吞下胶囊,温水滑过喉咙。
抗敏药没有那么快起效,最少也要半小时。可江棂暗暗深呼吸,放下水杯后起身,眼尾泛着忍耐痒意的红:“好了,谢谢。”
程未:......赶客?
她笑笑,十分善解人意地敲敲桌面:“那我走了,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叫我,电话不行就捶墙,我听得到哦。”
江棂:......什么脑回路?捶墙...
程未转身时,余光又在那面墙上扫了一眼。
冲凉洗漱折腾一顿,躺在床上时已经凌晨。
冷不丁想到刚才在车上与江棂的对谈。
对方那句“你为什么会觉得孤独对她是一种惩罚”,轻轻楔进脑中。为什么?
在某一刻她也成为了自己讨厌的,傲慢的人么?妄自揣测周雨燕的心,对她帮忙示好,这其中究竟有没有掺杂哪怕一丝的动机不纯?
耳边又回荡杨姝的话,“圣人都论迹不论心”,你不是圣人,更不需要给自己太高道德枷锁。现今连女人都没有身体洁癖,你又何必在意那种虚无的道德洁癖?
程未仍是心烦。
习惯了当夜猫子,凌晨也不觉得困。
指尖上还停着一抹灼热,像蝴蝶振翅般煽动着。敏感的触角从她指尖开始爬行,渐渐在表面燃出一层细火。
奇怪。程未蜷起指尖轻敲着床板,眼里满是刚才那人双颊熟透的绯色,哪有人过敏到浑身泛红发烫?她不会出事吧?
捏起手机扫了两眼,没任何消息。
相册界面忽划过一张照片。
两小时前在江棂宿舍,那面墙挂满了图谱卡纸。在隐约角落里,她瞥见一个相框。
更准确地说是一只蝴蝶标本框。
程未不知怎么偷偷拍了照。她想,这只蝴蝶被她藏于图谱之下,大约对她有特别意义?
她很快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对江棂产生了窥探与好奇,她不由地感到一种堂皇的罪过。脑海中短暂地想起了谁。
闭上眼,空白情绪很快占据大脑。
“啪嗒。”
灯光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一方亮光幽幽地映着。她盯着手机屏幕,画面里是关于那只蝴蝶的维基百科。
几分钟后。
她点开相册,删除了那张照片。
小程:觉得我技术不行?(抱一丝听不了“不行”这俩字!)
江棂:......难道很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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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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