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线生机

众人分别讲述了事情经过。

关薄言静静地听着,皱眉托腮,似有滔天怒火,强行隐忍不发。乔予卿埋头伏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渐渐打湿了后背——他从未想过惊动官府——流放?那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可事已至此,乔予卿只能暗自咬牙:

谁叫柒奺如此不识好歹,倘若我获罪,也要拉柒奺一并下地狱去!

听罢讲述,关薄言想也不想便厉声说道:“乔予卿,你可知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祁府家中妾室,伪造证物,妄图陷害主母!你和这个贱妾枉顾王法,必须予以重判!”

见关薄言直接定了罪,满厅的人都傻了眼。

“不是……”林春娘彻底慌了神,“大人,这是姓乔的和柒奺的事,关妾身什么事啊!……”

林春娘哭天叫地,大喊冤枉。

乔予卿亦是大叫不服:“大人,您贵为凉州刺史,岂能如此偏颇!好……我承认与祁家大娘子私通,证物就在此!要判,她也脱不了干系!”

“她会与你私通?奺儿她连……”关薄言生吞下之后的话,气得双脸通红,他紧紧捏着扶手,说道,“好……你们若拒不承认,便械了押进大牢,关到你们认罪为止!——来人!”

“什……什么?”

几名带刀的府吏应声冲入厅中,将乔予卿和林春娘双双擒拿。

关薄言雷霆之怒,说一不二,府中其余人都惊恐不已,慌忙向两旁躲去。

他们无法理解,关薄言那深深的无力之感,他贵为凉州刺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奸人当道,忠良却无处申冤惨遭祸害。他便是因为瞻前顾后,使商颉害苦了关滢,如今柒奺遭受此难,恐将毁她一生,关薄言决不能坐视不管。

“大人!”柒奺再也忍不住,挣脱祁楚上前说道,“刺史大人,妾身知道您公正严明,可也绝不能屈打成招啊!大人,此事若被有心人拿捏,定会影响大人您的官声啊!”

“不必多说了。”关薄言抬手制止她,“你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刺史大人——大人!——薄言哥哥!”

柒奺嘶吼着。

这一声“薄言哥哥”,震断了林春娘和乔予卿的叫喊,也令沈氏在内的其余所有人震惊不已。祁楚却一言不发,他理解关薄言,也明白柒奺,这声不是“刺史大人”而是“薄言哥哥”,便是发自柒奺内心深处的呐喊。

她不愿累及关薄言,搭上他的前途和理想。

为这些小人、这些腌臜事,不值得。

关薄言一震,他缓缓站起身来,欣喜却又百味杂陈:“奺儿?你……”

“好哇……原来大人您不分青红皂白,不只是因为关二姑娘!”林春娘挣扎着,振声说道,“你们都听见了,柒奺方才叫他‘哥哥’,可见她与刺史大人关系甚密,竟然以兄妹相称!……原来大人您是以权谋私,想要屈打成招!——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沈氏却同秦妈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柒奺镇定地说道:“民妇只是想说,民妇绝无私通的事实,因而不怕报官。大人若相信民妇,有心替民妇伸冤,不如彻查此事,何必屈打成招!所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他们只要做过,便定然会留下痕迹,民妇愿意等待真相大白的一天!”

“没错。”祁楚也拱手道,“还请刺史大人先彻查此事,堂堂正正还奺儿一个公道!”

关薄言深呼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他摆摆手,府吏放开了乔、林二人。

关薄言清楚,就凭贴身衣物一项证物,加上乔予卿的证词,私通之罪铁证如山。他如此强令,也不过是想利用职位之便,强行撇清柒奺的关系……他已经豁出一切,可无奈柒奺却执意不愿连累他。

只能看……能不能有一线生机了。

他重重地坐了回去,说道:“看来案情的关键,就在这证物之上……若乔予卿手中的证物不是私通得来,那必然是有来处,只要查明清楚,就能还柒奺一个清白了。”

柒奺和祁楚自然知道这证物如何而来,可若说了出来,便更加无法自证清白。

事情陷入了僵局。

天色逐渐昏暗,落雪簌簌而下,地上早已一片银白。

厅中寂静无声,薛宛静静地站在一侧,迷蒙地望着厅门外的落雪,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就在今日,她身为官家贵女却助纣为虐,为了自保而污蔑柒奺,深深伤害了祁楚的心……就在今日,她被撕开了“史姑娘”的伪装,让林永怀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是商人家的小妾……她恍惚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自己究竟在追求着什么。

混沌许久、浑噩许久,才仿佛有一双大手用力摇她的双肩,狠狠批她的脸颊,令她终于回魂复苏,看清了周遭的一切,也看清了自己。

眼前,关于祁楚、关于林永怀的一切纷纷划过。

她沉重地闭上双眼,直到这些回忆与幻象渐渐消失……直到她再睁开眼时,眼帘中只有厅外纷纷扬扬的雪,将万物掩埋抹去,直至一片纯白。

薛宛突然走出来,往厅中一跪:

“大人,其实那所谓的证物,是我的……”

“……什么?”

薛宛此言一出,满大厅哗然。

柒奺和祁楚同样震惊,祁楚难以置信:“宛儿,你这是……”

薛宛上身伏地,行了个跪拜大礼,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妾身是平凉薛司户的女儿,入祁家做妾,本为自愿……幸而老夫人和主君体恤,不曾亏待妾身,屋中用度,皆与大娘子无异,大人尽可派人前去查验……而林春娘,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你胡说!你……唔!”

“肃静!”关薄言使了个眼色,府吏便死死捂住了林春娘的嘴,“等薛宛说完,你再申辩也不迟!”

薛宛低着头,她知道林永怀就在眼前,可她已无颜直面他的目光。

她跪在地上,指着身边的证物:“一两月前,林春娘突然来妾身屋中小坐,见了妾身屋中的什物,尤其是这贴身之物,说是刺绣精美、图样时新,想借去仔细看一看针脚什么……都是后院的人,妾身并未存疑,哪知她借去之后,便再也没有还回来……是妾身糊涂,竟没想到她早已有此打算,存了伙同外男陷害大娘子的心……妾身有不慎不察之罪,大人请责罚妾身吧……”

薛宛说完,伏地再拜。

“快请起。”关薄言连忙说道,“你肯说出真相,澄清此事,本官赦你无罪。”

“原来是这样……”祁炜恍然大悟,指着林春娘骂道,“你这贱妇真是歹毒!竟敢陷害家中主母,给祁家弄出这么大件丑事,你……简直罪该万死!”

林春娘想要叫喊,却掰不开府吏的手,只能绝望地“呜呜”。

乔予卿瞪大了双眼,久而无法回神,连眼眶也瞪得通红——

薛宛这一出釜底抽薪,将他的底气也抽空了。柒奺不敢直言这信物的来历,他自然更无法开口……若陶家人肯替我作证,证明柒奺曾趁家宴与我私会……可陶家人早就死光了啊!

乔予卿难以置信,薛宛三言两语,就将他彻底打入了死牢。

而柒奺,竟然能够全身而退。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宛儿你方才说,见过奺娘……”沈氏转头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薛宛徐徐说道:“我的确见过,大娘子曾在街上,同一位陌生男子说话……可究竟是不是这个姓乔的,我却无法确定,也根本就没看清楚……今日听林春娘说起,语气言之凿凿,我来不及细想,便受了她鼓动……想来大庭广众之下说两句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方才大娘子据理力争,我便有了疑虑,之后细细看来,才发现那物件竟是自己的……”

沈氏听罢,了然地点点头。

关薄言终于长长抒出一口气,重新坐正身子:“乔予卿,你还有何辩白?”

乔予卿一脸刷白,重重跌在地上:

“为什么……我不过是想摆脱这个下九流的身份,不过是想出人头地!为什么,老天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十年寒窗苦读啊!就因为我家道中落,就因为我无钱无资,便求告无门,出头无日!……我不过想替自己求一个出路,也想能有一番作为,为什么就这么困难!……”

柒奺静静听着这番控诉,脑海中,不禁浮现贺远程离去的背影。

入仕为官,一展抱负,谁人不愿呢?

可惜乔予卿,自以为找到了捷径,却最终将自己送上了悬崖。回头时,路已断。

“好。”关薄言正声说道,“此事已真相大白,乔予卿伙同祁府妾室林春娘,陷害主母,罪无可恕!乔予卿,你不是想有一番作为么,那就去北固军吧,此生都不许回来!你就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是战死沙场还是杀出一条血路,就看你自己了!”

“什么……”乔予卿不敢相信。

“至于罪妇林春娘。”关薄言一摆手,“你们二人既狼狈为奸,那就一起去补兵吧,同样从最脏最累的杂役做起——永怀,都记下了么?”

林永怀点点头:“回大人,都记下了。”

“不要……不要啊!”林春娘奋力掰开府吏的手,她花容尽失,情态已近癫狂,指着薛宛说道,“好你个薛宛……我要告发!这位司户家的千金、祁家的小妾,早就与外男私相授受——她私通外男!对……那个男的,就是他——那个姓林的!”

她指向林永怀。

然而她已经撒过一次谎,满厅的人已无人信她。

“……真是不知悔改,当着本官的面,还敢胡乱攀蔑!”关薄言怒道,“把她拖出去,堵住她的嘴!”

“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有证……唔唔!”

林春娘话未说完,就被破布塞嘴,硬生生地拖了出去。薛宛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卸了浑身的力气,一阵眩晕袭来,差点连站也站不稳了。

“今日还好有宛儿……”沈氏忙吩咐道,“墨香,快扶宛儿回屋休息吧。”

薛宛虚弱地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前厅,自始至终,她也没有再看一眼林永怀。而林永怀也大汗涔涔,今日的一切,如同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令他一时难以消化……原来所谓的“史姑娘”,竟是薛司户的女儿,祁府的妾室……

他的心忽然空了,空落落的又有些疼痛,像被徒手掏出了一个无底洞。

“永怀,你还好么?”关薄言关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是个疯妇,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永怀收回神思,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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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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