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铄的一番话,令柒奺和扈掌柜都重新振奋起来。
泼了脏水便接下,那是臭水沟。
“……大郎!”
三叔公终于忍不住了,用力一拍扶手,大声说道: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你自中箭以后,卧病在床三四个月,祈家的生意你是不管不顾!你父亲将整个家业交到你手上,就给你如此蹉跎的吗?还有……祈楚那小子在哪?家中发生如此大事,竟要一个小娘子抛头露面,他究竟为何不出来!”
三叔公这一番话,吓得沈氏瑟瑟发抖。
柒奺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看了一眼沈氏,默默站在原地。
沈氏抖着声音说道:“楚儿他……他病着……”
“你还敢胡说!”
三叔公震怒。
沈氏吓傻了,此情此景如同天崩地裂,令她一阵气短,顿时头晕目眩。
“大哥……你这娘子心思歹毒,这么大的事,她竟然瞒着你不让你知道!”祈炜从袖口掏出一张卷起来的宣纸,走到祈铄面前递给他,“你看看吧!楚郎他……他早就已经战死沙场了!”
沈氏突然长啸一声,弯腰恸哭起来。
她已无法阻止祈铄展开那张纸——阵亡者的名册。
祈铄颤抖地扫过名单上的名字,目光,定在了“祈楚”的那一栏。他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他还是两眼一发黑,几欲晕厥。
柒奺走上去扶着祈铄,说道:“公爹……”
祈铄摆摆手,阻止她再说下去,只是捏着那份名册,哀恸地闭上眼睛——
祈家产业和千金庄,今日,怕是要保不住了……
三叔公见此情景,也重重叹了口气:
“大郎,你膝下仅一子,如今这唯一的儿子也战死了……我们体谅你痛失独子,可这偌大的祈家产业,还是要有人继承下去啊!……来时路上,我与你六叔公已经其他族老商议过了,就将……就将千金庄交到二郎手中,铺子可以留下几间,给瑛娘作养老用……”
沈氏听了,哭得愈发大声起来。
祈炜心中欣喜,忙转头问身旁的小厮:“这事儿快成了,怎的二哥还没过来?快,你赶紧看看去!”
小厮点点头,快步跑出门去。
白天,祈炜接了两位叔公,便去见了祈桓打算按照约定与他同来。可祈桓却说铺子里出了事,叫他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就来。祈炜从小是仰望着祈桓长大的,没了二哥,他心里总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刚跑出去没多久,祈炜的小厮又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小厮,是二房祈桓身边的。
祈炜瞧他身后没人,正要问他祈桓在哪里,小厮却径直走到厅中,对众人拱手拜了一拜:
“我家主君身体不适,无法前来,让小的原话转告众位郎君族老——我一心只为祈家着想,若大哥不愿担这罪名,那就我来担,祈桓并无他求,只盼祈家无恙,兴盛延绵。”
“瞧瞧……二郎这胸襟气度,才是做大事的人啊!”
三叔公和六叔公互相看了一眼,都对祈桓赞不绝口。
三叔公心意已决,继续对柒奺说道:“至于刚进门的柒小娘子,你若愿意在此与楚郎和离,我便代表祈家耆老,同意你再醮。并且我了解到,小娘子无父无母,若是再醮,怕是无嫁妆傍身。只要你同意,我就做主送一间平凉城内的铺子给你,以作补偿。”
“娘子……”
瓶儿捏了捏柒奺的手,她知道这对柒奺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只要经祈家族老同意,她便能顺利离开嫁给关曹参,如此也不用再淌祈家这趟浑水了。
柒奺却立在原地,不发一言。
今时今日,她算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原来这祈家,竟是这般刀山火海的境地。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祈铄:“公爹,您同意将祈家产业交出去么?”
祈铄重重摇头:“除非我死了!否则……否则我绝不会同意!”
“……那柒奺也不同意和离!”
柒奺忽然转身面向厅内,大声说道:
“郎君虽早夭,但公爹还在!只要公爹养好身子,将来还会有继人,怎可今日便要交出产业?就算此时公爹同意交出祈家产业,可又与今日之事有何干?如今孙老板尚在厅中等候,还是解决了这泼脏水的事,再谈也不迟吧!”
祈炜急了,走出来说道:“这事儿还要怎么解决?赔钱赔礼不就完了?这儿……这儿哪轮到你这小娘子说话!”
柒奺心一横,说道:“不可赔钱也绝不会赔礼,这事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
祈炜听了,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从小都有精明强干的祈桓顶着,他到底是担不住事儿的,此时他心中已惴惴不安,只盼望着祈桓能来替他撑着。
扈掌柜也适时走出来,对祈家二老深鞠一躬,期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二位祈家族老,我扈同是在祈家几十年的老掌柜了……如今我也已近知天命的年纪,可今日之事,我敢以名誉乃至性命担保,绝不是东家所为啊!还是……先等我们查明真相吧!……”
二位族老相看一眼,心知还是挽回祈家的名声重要,家产易主之事可容后再议。
可此话孙老板却不爱听了:
“什么泼脏水,什么栽赃陷害?我说你们祈家可别为了把自己撇干净,在这里信口雌黄!要不行,我们这就去官府评评理去!说我换了你们祈家的货,你们可有证据?简直血口喷人,忍无可忍!……”
孙老板说完,愤然起身打算离去。
走到门口,却有人伸出一臂,挡住他的去路。
“证据,自然是有了!”
灯火之下,月影之中,一袭白衣随秋风飘飞。
沈氏忘了哭,瞪大双眼盯着厅门,忽然怪叫一声晕厥过去。
祈炜登时傻眼了:
“楚……祈楚?”
“这……祈炜,这是怎么回事!”三叔公和六叔公大为震惊,互相扶将着冲到厅门口,将祈楚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十遍,“楚郎,你不是战死沙场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四叔说的吧。”
祈楚走进厅内,瞥了一眼祈炜:“我是险些战死沙场,不过老天怜悯我父母,膝下仅我一子,无人继承家业,便将我救了回来。近几月我都在家中养伤,刚好了些便出了这等子事,若我今日再不露面,恐怕祈家的家产,就被人陷害夺走了吧!”
祈炜听了,目光躲闪地退到一旁。
三叔公欣喜地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我们也是为着祈家啊……”
远远的,柒奺怔在原地,似是有些回不过神来。眼前不断闪过别院里的汉白玉坟墓,墓前的烛火,摇曳的魂幡……脑子忽然有些混乱。
他……就是祈楚?
他究竟从哪儿冒出来的?……难不成我天天骂他,真把这死鬼从墓里骂活了?
柒奺满腹狐疑,还真叫一个——
夫妇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那就是郎君啊?”瓶儿见祈楚翩翩俊朗的模样,激动得使劲拽柒奺的手臂,“娘子,郎君可真真是玉一般的人儿,与娘子甚是般配啊!”
祈楚也瞥见了站在角落的柒奺,忽然有些尴尬。
柒奺没见过她,可他却早已见过了柒奺。那晚柒奺的脸庞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喉头一动,忙收回目光。
柒奺却对他这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祈楚口口声声说,近几月都在家中养病,她也顾不得方才“郎君虽早夭”的话,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祈楚身边,微微欠身说了句:
“……郎君,你、你来了。”
“郎君”二字说出口,柒奺已是连脚指头都攥紧了,不知为何直控制不住想笑。
“嗯……嗯哼!”祈楚也是尴尬不已,清了清嗓子回道,“娘子,劳你、劳你费心了,你就先歇着吧……替我照顾好母亲。”
“嗯。”柒奺忙逃去沈氏身边。
不知为何,祈楚的声音,总令她感到有些熟悉。
奇怪,奇怪……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尤其多。
祈楚要去看父亲,祈铄却阻止了他,只问道:“楚儿,你说有证据……难不成是那批川贝母?——东西究竟在哪里!”
孙老板也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进厅中,拤起腰瞄着祈楚:“这位就是少东家?白天小娘子才说知道货在何处,领我们大老远跑城北遛了一圈,如今少东家又要再来一出?呵,你们夫妇俩这是遛狗呢,还是放牛呢?”
瓶儿没经住,噗地笑出了声。
旁边的同伴咳嗽两声,孙老板才后知后觉自己太过得意,扔镖插了自己的腚。
“哈哈哈哈……”
祈楚却毫不避讳地朗声大笑,一股子少年意气便恣意地透了出来。
“这次我既不遛狗,也不放牛,而是要逮住这条藏在幕后的狐狸尾巴!告诉你们吧,那批真正的川贝母,我已经找着了。那批货,原本的确是存放在北门外的荒屋里,如今已被转移安置妥当,众位随我去一探便知。”
“什么?”柒奺简直难以置信。
扈掌柜也震惊地问道:“是郎君将货移走了?”
孙老板等人正要大笑,祈楚却说道:“当然不是我,是这背后的苦主,担心这近千石真货被人发现,昨日连夜将这批货转移了。”
柒奺松了口气。
要真是祈楚干出了这档子没脑子的事,她定要当场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南山!”
祈楚朝门厅外喊了一声,平南山手里拎着个小厮打扮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祈炜一眼便认出了他:“这是……二哥家里的福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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