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平静的夜晚被一场暴风雨冲破,窗外雾气蒙蒙发,雨类锤子砸在地上发出震耳磅礴的声音,谭十穿上衣服把陈幺抱了过来,陈幺果然被雨吵醒,心惊胆战不敢睡觉,躺在谭十身边,恐惧的情绪才有所缓转。
原罪醒了,陈幺正在看自己,他将陈幺抱在怀中,轻轻拍陈幺后背,哼起了歌。
婉转悠扬的哼声淹没雨声。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突然窗户发出“嘭”一声,本快要睡着的陈幺再次惊醒,他唔着抱紧原罪,原罪抬头看窗户,
只见玻璃上的碎痕已经从正中央蔓延开。
谭十过去看了看,窗子上有血迹。
“鸟撞上了。”
原罪叹息:“疫病不好治疗,又下了这一场大雨,恐怕该来的还会来。”
“总有活路,快休息吧。”谭十贴上原罪脊背,紧紧抱着他,这天晚上他比任何人都睡得晚,他也害怕该来的来了。
此后,政府号召力不够,每个人贪生怕死躲在老鼠窝中不愿出门,那些染上疫病的人不是第一时间联系医院等待,而是大摇大摆走进医院,挤着病患群求治疗,哭得惊天动地,喊得撕心裂肺,哪怕这时候的疫病还未上升至死亡。
组织岛民的船增多数十只,归墟区的百分之一人立刻被包含在内,至于平潭,没有人愿意算逃离时间,不少人前往岛南寻找人蛇船,总计六十七艘,需往返多次才能带走平潭的人,当然不包括疫病患者,谭十没能买上稍靠前的票,买的是最后一艘船的最后几张。
这本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但当他坐在饭桌边说出这些话时,除了陈幺的所有人放下手中碗筷,神色凝重。
就连谭十也被这份凝重死寂感染,耳边的雨一刻不停歇。
谭禾说话了。
“人都走了,难道要留下病患在岛上自寻死路吗?”
原罪温温笑,他摸摸谭禾的头:“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
“你们难道不在意吗?”谭禾扫视在座每一位人,“虽然我在监狱生活了那么多年,但我和那些人造人不一样,舅舅你教我思想,教我觉醒,难道要再让我当个愚人吗?我成年了,我能和你们一起面对这些事情,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白玫瑰不知道三个人在唱什么戏,她开口问:“你们要去哪里?”
谭十垂下头,原罪盯着桌角。
谭禾:“他们要去急救营。”
急救营?
白玫瑰:“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急救营?那地方全是病菌……”
谭十抬了头,白玫瑰话锋偏转,语气放缓:“去急救营,被染上疫病太危险,你们绝对不能冲动冒险。”白玫瑰过去也是谭十的搭档,她就算再仁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去急救营寻死,那个地方太痛苦了。
原罪插话:“婆婆患上了疫病。”
白玫瑰对“婆婆”有所了解,谭十同她说过公寓是婆婆的,有这一份恩情在,就算谭十不去,原罪也一定要去,原罪若真去,谭十不会放任不管,但当这时候白玫瑰再说几句,谭十情绪很容易写在脸上,白玫瑰其实挺畏惧谭十这种人,身上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感。
陈幺听到婆婆放下碗筷,仰头问原罪:“原叔叔,婆婆要回来了吗?”
“马上就回来了。”原罪说完走了。
白玫瑰放下碗筷跟了上去,她在走廊叫住原罪。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如果是想让我劝谭十,我没办法。”原罪止步,他背对白玫瑰。
白玫瑰:“你一定要去吗?”
原罪:“一定要去,把婆婆带回来……”他转身,“今天上午我收到了婆婆寄来的那封信,病情很严重,他还有他的妻子需要照顾,我劝过谭十,你知道这孩子很倔强,他打定主意的事情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要去做,所以我们没必要干涉他的决定了。”
婆婆寄来的信是谭禾带给谭十的,两个人误以为信是自己的,便打开看了看,原罪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信中说,海平面上升让住在海边集装箱里的难民逃到一处地方躲避灾难,这个地方海拔高气候相对干燥,他们在这个地方组织建设防水帐篷,可政府很快夺了这片地修建临时的疫病治疗所,就着难民开拓的基础上优化设备,政府承诺新医院建成后,这片地归还给难民。
婆婆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印堂只不过是在做表面功夫,让难民暂且相信他们,保持那一丁点凝聚力,但清楚的人都知道印堂马上跑空了,急救营的环境也在恶化,遍地都是排泄呕吐物,医生也染上了疫病。”
还剩多少能用可靠的医生,手指头便可以数过来。
原罪看到这封信时抬头看窗外,这场雨还是昨晚的那场,凶猛无情。
谭十把信交给原罪时很明确自己也要一同去,两人因为这件事发生口角,原罪争不过谭十只能妥协。
白玫瑰只能妥协。
不久后,他们乘坐索多玛前往支援急救营的车走了,只有谭十和原罪两个人,谭禾要照顾白玫瑰和陈幺。
走前陈幺默默哭了一阵子,但还是看着两人影子渐渐消失在眼前,原罪坐上车后还在担心陈幺会不会太闹。
“这孩子从小敏感,心思多又从来不说,没了父母还要跟着我们劳心劳肺。”原罪说,车厢里的人上下颠簸,原罪说出的话磕磕绊绊。
谭十挽起原罪的头发,顺手用手腕的皮筋给他扎个马尾,“你就是这么觉得他像我的吗?”
“像,之前的你,哈哈……”
谭十回想之前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明面强硬却软弱怯懦,没有人说话,也不讨好任何人。
“不对,我那时候很骄傲自大,我觉得自己会一直那么活下去。”
原罪:“你不是没说出去吗?陈幺只是个孩子,大人允许他哭,你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不允许自己哭,你给自己强大的标签,但自己能做的实际很少,你连杀个人都要再三考虑,不要觉得坏人还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坏的彻底杀了才算好。”
他好像在PUA谭十,字字真实。
谭十:“那什么叫坏人?”
原罪:“极端干涉你的就是坏人,这是你的因果,介于你们两个之间他应当有报应,你如果还要用这个人拯救过多少人去衡量他对你的伤害,那么是你做错了,你干涉他人因果了,你能听懂吗?”
“你在教我自私。”谭十开口。
“如果姐姐还活着,她也会教你的。”
谭十并未恍然大悟,他不是个自私的人。
原罪靠在谭十肩膀上,闭上眼睛:“陈幺不是你,你也不是陈幺,那么不一样。”
单单这一句话,让谭十憋着的心平静了,过去他把原罪对陈幺的好一点点看在眼里,他还会绞尽脑汁想原罪我们这么做,哪怕是一个动作都能让他惦记很久,和一个小孩争风吃醋根本不像他的作风,所以说他怎么变了。
急救营在距离索多玛300公里的地方,一路上的海拔逐渐升高,车在四个小时后停下,打开车门,面对站着一个护士。
“人手不够,联系印堂没有反应,所以联系了索多玛的政府,听说索多玛情况良好,一定是有什么医治对策吧?”护士甜美的嗓音因为操劳多日变得沙哑,她撑着伞向前带路。
从索多玛同来的还有三位年轻人,年轻人说:“我们有街道清理消毒,一般人都闭门不出。”
“那他们怎么吃饭?”护士问。
“索多玛盛产啤酒,大小作坊很多,遍地都是,他们自己就是个饭馆,能省就省着去了,再不济相互救济救济,不怕死的出门买。”年轻人说话轻佻,估计是对面前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议,索多玛和这个地方简直天差地别,心底的骄傲感油然而生。
大大小小的帐篷遍地都是,帐篷外的粪便泥水早已分不清,零星几个人来回穿梭在帐篷间。
“患上疫病的人死亡风险不大,但这比癌症还要痛苦,骨头也会疼,反复无常的发病,根本没有药物能稍微抑制。”护士哭道。
谭十问原罪,陈幺患疫病时什么症状。
原罪看着面前景象:“发热,咳嗽,但陈幺没有呕吐症状。”他说罢,问护士,这些人近来都吃什么食物。
“鱼。”护士小声开口,“但鱼没有问题,都是经过检查的。”
原罪没再问太多,早在疫病发生时,岛上有多家医院对病毒进行研究,将此类病命名为“Λ/7变体”,是某呼吸道病毒发生随机突变引发的疫病,至今没找到治疗方法。
但在营地,此类病毒逐渐变异,获得向骨骼间质扩散的能力,营地人称病毒为“Λ/7骨蚀变体”。
在营地,条件有限,单薄的防护服和口罩就是他们的装备,病人与救治人员分隔居住,病人未患病的家属也在那里。
原罪见到了婆婆瘫痪的妻子,这是谭十第二次和她见面。
她并未染上疫病,也能偶尔开口说话,只是声如蚊蝇,气息不稳,发音的腔调也让人摸不着头脑,腔调像是混合了大江南北的所有方言,谭十凑近听她说话更像是在听某语的听力题。
“婆婆说,她叫十二。”原罪从床底下拿出尿桶,他很熟练地收拾这些东西。
“十二?”谭十发问。
原罪轻笑:“所以婆婆从来不说她叫什么,她没有名字,十二是婆婆随口叫出来的。”
谭十大为震惊。“那她是哪里的人?”
“不知道,婆婆没说过。”
“……”
婆婆耳朵聋,从窄窄的眼缝里看到两人有声有色的对话,下意识张嘴笑,是张嘴没有牙齿的笑。
婆婆必要吃流食,两个人需要亲自去厨房,厨房的环境不算差,有几个冷冻箱,谭十得到许可拿食物制作流食,但拿了多少必须给厨房里的人过目。
在冷冻箱外面,还垛着十几个塑料泡沫箱,几天观察,谭十知道了这些泡沫箱是外界给急救营供应食物时的装载工具,一批货下来就把箱子送过去,等着下一批。
谭十第四次来到厨房,靠近泡沫箱子,伸手打开了泡沫盖子。
“不要乱碰!”
身后一声呵斥,一个彪壮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立刻按下盖子:“这些东西不能乱动,少了哪些东西就是你的责任了!”
谭十冷不丁问他:“供货的人是谁?”
“我哪知道,听说是外面的大慈善家。”男人说,他看谭十双目寸步不离还没腾空的箱子,以为谭十和那些病患的家人一样是想套近乎偷东西,于是挥手让谭十快点滚蛋。
谭十不但没有滚蛋,走上前弯腰,掀开了盖子。
“说了不能动!”男人吼一声,谭十耳边一阵风。
谭十瞬秒侧开头,男人拳头带着风从谭十耳边滑过,那个蓄满力的拳手重重落在了箱盖上,他吃痛叫了一声,冰渣嵌在了手上,箱盖也碎掉了。
原罪从冷冻箱后面弹出个头,看到彪悍流血的手。
“这可不是我宝贝外甥干碎的,是你亲手哦,我看到了。”
彪悍男人气急败坏,指着谭十鼻子让他滚出去。
谭十原地不动,环顾四周,正回头淡淡说:“失礼了。”
“走吧,改天再过来。”原罪起身,拿着流食。
谭十跟在原罪屁股后走掉了。
留骂骂咧咧的男人,看着拳头懊恼不已,忽然在余光里看到冷冻箱上伸出一双偷摸的手。
原罪:“你为什么不揍他?”
谭十:“为什么动手?”
“我看他不顺眼,一个在厨房工作的人能这么霸道,说不定他在其他事情上也非常霸道,慈善家给营地的供给一周两次,这地方满打满算才有多少人,为什么还有人因为吃不饱肚子来盗窃食物?他很干净吗?”
“你说的没错。”谭十说。
原罪打个响指:“我说的一点都对。”
……
两个人没走几步,厨房里又是一声惨叫,这个声音让谭十听起来很耳熟,却又是一时半会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他回头看,对自己出手的男人拎着一个佝偻的老头走了出,老头双手合十苦苦求拜。
“我真的没有偷东西的意思啊!饶了我吧,我没有偷东西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些吃的……”
谭十看他面相也很熟悉。
原罪看笑话一样:“偷吃和不允许吃而吃难道还是不一样吗……”
那个被丢出来的老头是礼四。谭十反应过来,礼四也看到了自己,礼四接着把目光移到原罪拿的碗上,不顾掉下来鞋子跑了过来,抱着原罪的腿。
“是我啊!是我,救过你性命的那个人!”
原罪脸都歪了。
“礼四?”
“是我是我!”礼四终于认亲了。
谭十拽走礼四问:“你怎么在这里,常民区出事了吗?”
礼四:“没有,没有,我是交不起房租了……你怎么在这里?”
谭十:“照顾家人。”
“你家人生病了?”礼四古怪问他。
谭十没回话,谭十还记得礼四当初是如何欺骗自己的,现在不想和他再有接触。
可礼四识时务,再次贴上原罪,原罪踹也踹不走。
“给我一口吃的吧,我求求你们了,我要饿死了,你们让我当牛做马也成啊。”
谭十:“不……”
话没说完,原罪说了好。
原罪:“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你在急救营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自然有一口吃的。”
礼四跪拜:“你简直是我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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