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六年,春寒料峭。
东安郡边陲的青峰山,在渐明的天光里苏醒。崖畔几株野樱不知何时悄然绽放,淡白轻红的花瓣凝着隔夜的清露,寂寂点染在苍郁山色间。
封灵籁收住掌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庭中落叶被她方才一套“流云掌”带起,此刻正打着旋儿纷纷落下。
她接过飘至面前的那瓣野樱,指尖轻捻,那抹淡白便沾在了汗湿的掌心。
“师妹这般勤勉,倒显得为兄疏懒了。”
二师兄的声音从石阶下传来,照例是那副笑嘻嘻的腔调。
封灵籁回身,见他提着一只青竹篮,篮中鲜蔬带露,上头搁着两包油纸,那杏花糕的甜香已然逸出纸外。
“师兄又偷溜下山?”她伸手去接,目光却落在二师兄衣袖上。那处沾着一小块暗红的污渍,像是……
“摔的。”二师兄顺着她目光一看,讪笑着缩回手,“百花楼那台阶,也不知谁砌的,又高又陡。我光顾着看那戏班子的招牌,一脚踩空——”
“什么戏班子?”
“了不得!”二师兄顿时来了精神,“京师来的,唱的是《贵妃醉酒》。那扮贵妃的角儿,据说曾在长安城里一票难求。你是没见着那扮相,啧,水袖一抛,满堂喝彩……””
他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师妹,我打听过了,今夜是最后一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封灵籁望向山下。晨雾正渐渐散开,露出青峰镇密密层层的屋瓦。她想起昨夜师娘独自抚琴的背影,那琴声比往日更缓、更低,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师父那边……”
“师父一早去后山采药了。”二师兄眨眨眼,“酉时前必回不来。你戌时下山,子时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封灵籁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二师兄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那戏班有个规矩——每场终了,会抽一位看客,由画师绘一幅戏中画像。你要是运气好……”
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没了影。
封灵籁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二师兄今日话格外多,走得也格外急,像是在赶着遮掩什么。
她低头看那篮中的杏花糕,甜香依旧。可那包糕的纸,分明是镇上张记杂货铺的粗纸。二师兄素来讲究,买点心从来只用细白纸,今日怎么……
她拈起一块糕,送到唇边,又放下了。
*
戌时三刻,封灵籁踏入百花楼。
楼中人声鼎沸,茶博士托着长嘴铜壶在人堆里穿梭,吆喝声、叫好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台上贵妃云鬓花颜,水袖轻抛——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如泣如诉。那角儿确实好,眉眼间尽是风情,水袖翻飞时,真似有月光在她指间流淌。
可封灵籁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出门时路过师父师娘的小院,院门虚掩,里头没有灯光。往日这个时辰,师娘该在院中侍弄那些药草才是。
她又想起二师兄衣袖上那块暗红——若是摔跤磕破,血迹不该是那般形状。那污渍的边缘太整齐,像是溅上去的……什么情况下血迹会是溅上去的?
“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封灵籁抬头,见一个青布短衫的汉子立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卷纸。
“恭喜姑娘,您是本场的中彩看客。画师请您移步后堂,为您绘一幅戏中画像。”
封灵籁一怔。她正欲推辞,却见那汉子目光微闪,往她腰间一扫,好似在确认什么。
“不必了。”她起身,“我还有事。”
那汉子也不强留,只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封灵籁穿过人群往门口走去。行至门边,她忍不住回头一望,那汉子正与另一个青衫人低声说话,两人目光同时朝她这边瞥来,又迅速移开。
她心头一跳,加快脚步。
夜风灌入衣领,冰凉刺骨。
封灵籁提气疾掠,青峰山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可她越靠近山门,心头越是不安——
太静了。
往日此时,山门该有灯火,师兄们练晚课的呼喝声该隐隐传来。可今夜,唯有风过林梢的呜咽。
她屏息凝神,放慢脚步。
堪堪行至山门外三十丈处,一道火光骤裂夜幕!
那光并非寻常灯火,而是烈焰冲天,将半边天际映成骇人的血红。
封灵籁心头剧震,足下发力,身形化影疾射。迫近山门时猛收势,隐入道旁密灌丛中。
山门前立着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手中弯刀映着火光,寒芒森然。刀锋之上,殷红血珠犹自缓缓滴落。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那青石阶上。
一只竹篮翻倒在那里,鲜蔬散落一地。杏花糕从油纸包里滚出来,洁白的糕体已被血污浸透,甜香与血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糕旁不远处,是一只手掌。五指微蜷,指间还捏着一块染血的细白纸——
那是二师兄的手。
封灵籁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死死咬住下唇,腥甜溢满齿间。她逼着自己看,要把每一张面孔都烙进眼里。
那领头之人身形魁伟,肩扛厚背金环大砍刀。火光映照下,他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斜贯至下颌,狰狞如蜈蚣。
“东六。”那人声冷如铁,“带人守住。火尽灰冷,深埋痕迹。若有差池——”
“属下明白!”
首领一挥手,率大队人马没入夜色。七八名黑衣人留在山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封灵籁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悲愤,身形如灵猫般绕向后山。
陡坡上荆棘狰狞,尖刺划破她的衣裳,在手臂、脸颊留下道道血痕。她浑然不觉,借力向上疾冲。这条道她走过无数回,每一块山石都认得。
冲回师门,入目尽是断壁残垣。
她扯下半幅尚未燃尽的残帘,浸入院中水缸,往身上一披,埋头撞入火海。
热浪扑面,灼痛直透肌骨。
她穿过已成废墟的大厅,触目所及,尸横遍地。靛蓝的长衫、灰白的道袍、半截烧焦的拂尘……鲜血在炽热的地面蜿蜒凝固,与跃动的烈焰交织成一幅惨烈至极的图景。
她不敢停,不敢看,跌跌撞撞穿过火舌肆虐的回廊,直扑师父师娘所居的小院。
院门已塌,药圃焦黑。梁柱倾颓,烈焰正吞噬着最后的断壁。
封灵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师父——师娘——”她嘶声呼喊,回应她的只有梁木燃烧的噼啪声。
封灵籁突然踉跄起身,往自己居所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娘亲手给她挑的小屋,窗外种着她最爱的晚樱。每年春天,师娘都会陪她坐在窗边看花,一边看一边给她讲年轻时的故事。
小屋前,一个人影倚靠在门廊木柱上。
素白衣衫尽为鲜血浸透,青丝凌乱,粘于苍白如纸的脸颊。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仍在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师娘!”
封灵籁扑跪过去,双手颤抖着伸出,却不敢触碰,她怕一碰,师娘就会碎掉。
师娘的身子微微抽搐,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她俯耳贴近,只听得断续的气音:“灵……籁……”
“师娘!是我!我回来了!”封灵籁泪如雨下,“是谁?是谁干的?”
师娘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封灵籁慌忙握住那只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骨头。
“走……”师娘气若游丝,“离开……东安……永世……莫回……”
“不!师娘,我带你走!我去找大夫——”封灵籁说着就要起身。
师娘猛地攥紧她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黯淡的眸子里陡然迸出一点灼亮的光,死死盯着她。
“玉……霜……”
师娘另一只手艰难地探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剑,通体晶莹,寒意逼人。
玉霜剑是师娘年轻时行走江湖的佩剑,封灵籁自幼便见师娘每日细心拂拭,珍若性命。
师娘想把剑解下来,可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那个结。
“我来。”封灵籁哑着嗓子,替她解下剑。剑入手,冰凉一片,可她却觉得烫,烫得手心发疼。
师娘的目光又移向怀中。她的手动不了,只能用眼神示意,她胸口的位置,还藏着东西。
封灵籁伸手探入,摸出一只漆金密匣,掌心大小,入手沉甸甸的。金纹流转,精致非常,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师娘看见她取出密匣,眼中的光骤然黯了下去,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
“灵……籁……”师娘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低,“对不住……让你……一个人……”
“不,师娘,你会没事的,你……”
师娘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那动作那么慢,那么轻,像从前无数个夜里,师娘给她掖被角时的模样。
可那手只抬到一半,便软软垂落。
封灵籁呆呆地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毫无温度的手。
风过处,卷起灰烬,拂动她鬓边几缕散乱的青丝。身后梁木轰然倒塌,火星四溅,可她一动也没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头看那玉霜剑。清冷的剑身上,映出她布满泪痕与烟灰的脸庞。一滴泪落在剑刃上,缓缓滑落,拖曳出一道淡淡的痕。
她想起师娘第一次把这柄剑给她看时的模样。
那时她只有七岁,好奇地伸手想摸,被师娘轻轻拍开。
“急什么,”师娘笑着说,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可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等你长大了,这剑就是你的。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待它,不许弄丢了,也不许用它欺负人。”
“那用它做什么?”
“用它——”师娘想了想,望向窗外那片晚樱,“保护想保护的人。”
现在,她想保护的人,躺在血泊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了。
封灵籁把剑抱在怀里,剑柄上还残留着师娘掌心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那温度太微弱,微弱得像一场梦。
她低头看那方漆金密匣。金纹流转,精致非常,却映不亮她眸中的哀戚。冲天火光将满地尸骸镀上一层凄厉的暗红。
她看见二师兄的竹篮翻倒在远处,看见大师兄最喜欢的那把剑断成两截,看见三师姐的暗器囊散落一地,银针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喉间翻涌着铁锈般的腥甜,她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狠狠咽了回去。
双膝触地,额首重重叩于焦土之上。
一叩,谢师门十七载养育深恩。
二叩,愧己身今日贪玩迟归。
三叩,誓此生必穷碧落黄泉,报此血海深仇。
三声闷响,叩于烈焰噼啪声中,叩于万千死寂魂灵之前。
封灵籁起身时,眼中已无泪。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已成废墟的山门,目光掠过那棵烧焦的晚樱——那是她出生那年,师娘亲手种下的。
师娘说,等她长大了,这树也长大了,到时候她们娘儿俩就坐在树下喝茶赏花。
现在树没了,人也没了。
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脚步骤然一停。
废墟边缘,石缝里,一朵小小的野菊开得正好。花瓣上沾着露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周围一切都是焦黑的,唯独这一朵,小小的,黄黄的,倔强地开着。
这是师娘去年秋天撒下的花种,说是要让这院子四季都有花开。她说,春天有晚樱,夏天有栀子,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花。
封灵籁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野菊摘下,放入怀中。
花瓣擦过指尖,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站起身,再没有回头。
为了对得起入v,决定重写这一本,提高文的质量,不然良心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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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师门被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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