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不愿与他多言,轻哼一声,自拣了靠门的一把竹椅坐下。
那病老头却不依不饶,笑眯眯道:“徒儿,来尝尝这茶,香得很哪。”
封灵籁眉尖一蹙:“谁是你徒儿,莫乱叫。”
那老儿也不恼,自顾自捧着茶盏小啜一口,眯起眼睛,神情极是受用:“我认了你做徒弟,你便是我徒弟。拜不拜师,那是不打紧的。”
封灵籁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眼前灰影一晃,那老儿已欺到近前。她本能要退,手腕却早被他两只枯瘦手掌扣住。
她只觉腕间“大陵”“神门”二穴一麻,浑身劲力竟是半点也使不出来。
戚玉嶂脸色骤变,指间银光一闪,三枚银针已分夹双手。他身形微侧,目中精光大盛,沉声道:“前辈!”
那老儿怪笑一声,笑声中却无恶意:“年轻人莫慌。老夫要害你娘子,何必等到今日?你手里那几根针,可别乱扎,扎错了人,悔之晚矣。”
戚玉嶂一怔,见封灵籁虽被拿住,面上却只有惊愕,并无痛苦之色,他悬着的一颗心稍定,银针仍夹在指间,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封灵籁只觉一股极热极纯的真气,自对方掌心缓缓透入自己“劳宫穴”,顺着手厥阴心包经一路下行,过曲泽、郄门、间使,直入丹田。
那真气初时细微,如涓涓细流,转瞬之间,便化作长江大河,滔滔灌入。
她浑身经脉鼓胀,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四肢百骸都被这一股雄浑无比的内力冲得吱吱作响,整个人如坐云端,又似坠火炉。
“你……你干什么!”封灵籁大惊失色,想要挣脱,却发觉自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戚玉嶂闻言,双目陡然睁大。他精通医理,如何看不出这老儿在做什么?这哪里是制人,分明是以命相传,将毕生真气倾囊相赠!
他失声道:“前辈不可!再传下去,你……”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那老儿脸色已迅速灰白下去,原本枯瘦的面庞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嘿嘿一笑,声音低哑:“晚啦。老夫这一身功力,留在身上也是陪葬。不如给了她,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封灵籁眼中已有泪光,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那老儿笑容里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老夫水东升。这名字,你可听过?”
封灵籁茫然摇头。
水东升也不以为意,续道:“没听过也不打紧。你只需知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水东升唯一传人。”他顿了一顿,忽然叹了口气,“老夫一生……饮过最烈的酒,杀过最恶的人,也败过最傲的对手。原以为孑然一身,死了也没人记得。哪知上天待我不薄,临了临了,竟教我碰上你这么个丫头。”
他声音渐低,那真气却愈发汹涌,如黄河决堤,再不可阻。
封灵籁只觉丹田如燃,周身关窍接连洞开,像久旱的河床突逢天降甘霖,痛楚与畅快交织,竟说不清是苦是乐。
戚玉嶂在旁边看得心惊,他知此刻若强行阻止,两人都有走火入魔之险。他攥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却始终稳如磐石,不敢轻举妄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东升身子一颤,手掌缓缓松开。那原本利索矫健的身躯,此刻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
戚玉嶂一步抢上,伸臂将他扶住,轻轻放到椅上。只见他满头灰发已尽转银白,面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凹陷,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戚玉嶂三指搭上他脉门,指下脉象散乱如断线之珠,正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之兆。
他喉头一哽,低声道:“前辈……您这又是何苦?”
水东升却似听不见,只慢慢侧过头,望着封灵籁。
封灵籁此刻浑身仍如火烧,四肢百骸中那股澎湃真气无处发泄,胀得她站立不定,跌坐在地。
她强忍痛楚,爬到水东升跟前,泪珠一颗颗滴在青砖上:“师父……我还不曾问过你姓名,你……”
水东升眼中微光一闪,竟似十分欢喜:“你……肯叫我了?”
封灵籁含泪点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挣扎着要磕头,水东升却颤巍巍伸手拦住:“不急……不急……我还没送你见面礼。”
他说到这里,忽然精神一振,仿佛濒死之人回光返照,竟撑着椅背慢慢坐直了身子。
戚玉嶂心中一跳,只道他还有话说,忙凝神倾听。
水东升道:“你这丫头失了记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无妨。待你他日记得,也不打紧。老夫只问你一句——你可愿学我毕生所学,承我衣钵?”
封灵籁重重点头:“徒儿愿意。”
水东升仰天一笑,笑声微弱如风吹落叶,却满是快慰:“好!好!好!如此,老夫可以安心去了。”
他忽然咬破指尖,就着青砖地面,颤颤巍巍地画起来。
封灵籁离得近,见他以血为墨,以指作笔,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慢,仿佛每写一笔,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她心中酸楚难当,却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那一个个歪斜的血字。
待最后一个字落笔,水东升指头一滑,整个人如风中残烛,颓然歪倒,再没了气息。
戚玉嶂上前探他颈脉,良久,缓缓摇头。
封灵籁跪坐在地,望着地上那行血字,怔怔出神。
那行字反着看不大真切,她挪到水东升身旁,依着他方才所坐方向低头去瞧,只见写的是:
临安城踪遥山破庙金像下秘籍
她心中剧震,将这十三个字反复咀嚼,唯恐错漏分毫。
戚玉嶂也看到了,低声道:“这是尊师留给你的遗言。”
封灵籁点点头,泪水无声滑过下颌,滴在血字旁边,氤氲开一小片淡红。
她不再说话,只是整了整衣衫,端端正正跪好,朝着水东升的遗体磕下头去。
第一个头,谢他传功之恩。
第二个头,谢他舍命之赠。
第三个头,愿他身后无憾。
第四个头,愿来世再报。
第五个头,认他为师。
第六个头,承他衣钵,继他绝学,江湖路远,绝不相负。
六个头磕罢,封灵籁缓缓直起身来。额前已青紫一片,渗出血珠。她也不去擦,只望着水东升那安详如睡的面容,轻声道:“徒儿记下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一缕日头破云而出,斜斜照进厅来,落在水东升灰白的发上、枯瘦的面上。
那原本狰狞的老脸上,竟似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阳光渐移,照见地上那行血字,殷红如生。
堂前穿堂风过,吹动封灵籁素白衣角。她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戚玉嶂也在她身后无声跪下,朝水东升的遗体拜了三拜。
拜罢,他起身走到封灵籁身旁,轻声道:“你可还好?”
封灵籁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却平静:“我要去临安。”
戚玉嶂道:“好。”
封灵籁微觉意外:“你……”
戚玉嶂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和煦,如雨后初晴,明亮却不刺眼:“我想陪你去。你体内真气尚未稳固,路上若有个万一,我好歹是个大夫。”
封灵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戚玉嶂又道:“小曲那孩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封灵籁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头望他,眼中泪光未干,唇角却轻轻地向上弯了弯。
戚玉嶂看在眼里,心头一暖,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并立在水东升遗体旁,久久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小曲的声音从厨下传来:“师父!药好了!我端来啦!”
脚步声近了,又倏地停住。
紧接着,是托盘落地的脆响。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穿堂风呜呜地过,吹得满室茶香与药香混在一起,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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