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细雨如丝,远山近舍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水气里。
封灵籁一夜未眠,天没亮便已醒了,只睁着眼望那帐顶藏青流苏发怔。昨夜自己一句“看中你这本……”在耳畔翻来覆去,越想越羞,越羞越恼,忽地扯过锦被蒙住头,闷闷“唉”了一声。
我怎会说出这等话来!
正自懊恼,门上轻轻响了三下。她只得披衣坐起,对镜一照,眼下淡青一圈,脸色比平日更白三分。她叹了口气,胡乱将鬓发一拢,起身开门。
小曲端端正正站在檐下,双手举着药碗,衣角沾满晨露。他年纪虽小,模样却像个小大人。
封灵籁端起碗,皱着眉一口饮尽,苦得眼泪险些迸出来,忙用袖子掩住。
她递还空碗,忽又伸手拽住小曲衣袖:“等等。”
小曲回头,圆圆的眼睛望着她:“姐姐?”
封灵籁压低声音:“你师父呢?”
小曲老实道:“师父天没亮便出去采药了,说是给那老丈换一味药引。”
封灵籁“哦”了一声,目光游移,忽地招招手:“小曲,你过来。”
小曲不疑有他,凑近几步。
封灵籁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姐姐问你一件事——你师父……可有心上人?”
小曲先是一呆,随即挺胸昂头,板起脸,学着他师父温温吞吞的腔调:“医者当以济世为怀,岂可耽于儿女私——”
一个“情”字尚未出口,他猛地回过味来,嘴巴张得老大,手中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姐姐你……你……”他结结巴巴,眼中却渐渐放出光来,“你是不是想给我当师娘——”
话未说完,猛听得“砰”一声巨响,西首房门直飞出来,门闩断成两截,木屑四溅。
一条灰影蹿入雨中,披头散发,赤着双脚,乱踩水花,口中大骂:“哪个乌龟儿子王八蛋锁了老子?把老夫关了一夜,当老夫是囚犯么?滚出来!都给老夫滚出来!”
正是那病老头儿。
小曲骇得脸色煞白,一溜烟钻进桌底,死死拽住封灵籁裙角。
封灵籁却不慌不忙,轻轻将他往屋里一推,反手把门带上,只身走到廊下。
檐溜如帘,她立在帘后,淡淡道:“是我锁的。”
那老儿怒极反笑,满口黄牙在雨中更显狰狞:“你?小丫头片子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老夫是谁?”
封灵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慢悠悠道:“不知道。可你实在太吵,夜里闹,晨里又叫,扰人清梦,不锁你锁谁?”
那老儿一窒,正要发作,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戚玉嶂撑着油纸伞缓步而入,青衫下摆湿了一片,臂弯竹篮里是新采的草药,叶上水珠晶莹。
他一抬头,便见院中这诡奇一幕:病老儿赤足怒发立于雨中,美鲛人倚柱而立,神色淡然。
那老儿叫道:“来得正好!”
他劈手抓住戚玉嶂衣襟,力大异常,戚玉嶂给他扯得身子往前一倾,手中伞险些脱手。
“管管你这没规矩的娘子!她把老夫锁了一夜,老夫这一把老骨头,险些给锁散了架!”
戚玉嶂一怔,伞沿微抬,目光穿过密密雨丝,与廊下封灵籁对上。
封灵籁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戚玉嶂便不说话,也不挣脱,只微笑道:“前辈息怒。气郁伤肝,于伤势不利。晚辈去煎一剂疏肝解郁汤,前辈喝了,消一消气。”
他走到廊下,似有意似无意,将油纸伞向封灵籁那边一倾。雨珠子顺着伞缘滑下,在她脚边滴成一串。
两人相距不过寸许,谁也不曾后退。戚玉嶂身上清冽的沉香与封灵籁鬓边幽微的脂粉气,在潮湿的晨风里轻轻一碰,散得无影无踪。
封灵籁耳根一热,忙将目光移开,假装去瞧檐角滴水。
那老儿孤零零立在雨中,瞪着伞下这一对,浑浊老眼中忽地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蓦地暴喝一声:“竖子尔敢!”
喝声未落,右掌已到戚玉嶂心口。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雨滴为掌风所激,四散飞溅。
封灵籁反应极快,绣鞋一点,人已掠出,纤纤十指如穿花拂柳,径扣他腕间“神门”“大陵”二穴。
那老儿“嘿”的一声,手掌一翻,掌缘斜切她脉门。
封灵籁不退反进,指力一吐,借他力一绕一引,竟将掌风卸入泥地。
那老儿只觉半条臂膀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三步,一脚踩进水洼,泥水四溅。
他怪眼一翻,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在泥水里乱滚乱打,嘶声叫道:“哎哟喂——杀人啦!小丫头欺负老人家啦!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封灵籁负手而立,并不去扶,只似笑非笑地瞧他。
戚玉嶂在旁轻声道:“他虽疯言疯语,身上终究带伤。”
封灵籁道:“你且瞧他滚法。”
戚玉嶂顺着她目光一看,只见那老儿虽在泥中翻滚,每滚到院东那滩最深的积水边,足尖总是一缩,身子微偏,不叫污泥灌入靴筒。
一个真正疯癫之人,哪会顾得这许多?
戚玉嶂一怔,低声道:“原来如此。”
那老儿拍衣的动作一停,忽然哈哈大笑,自泥地中一跃而起,身法利落,哪有半点伤重之态。
他双手叉腰,胡须上还滴着水,眼中却精光湛然:“好!好个眼尖的丫头!你几时看穿的?”
封灵籁微笑道:“便是在前辈满地打滚之时。真正疯癫之人,断不会滚得这样有分寸。”
那老儿大笑三声,震得檐边雨水纷纷而落。笑着笑着,他气势陡变,浑浊老眼里寒光隐隐,如一口旧刀突然出了鞘:“光说不练假把式。丫头,老夫再试你一试!”
话落,他身形一晃,真如鬼魅般欺近,五根枯瘦手指抓向封灵籁肩头。这一下比先前快了何止一倍,雨幕中只见一道灰影,哪里还分得清手在何处。
封灵籁心头一凛,纤腰微摆,整个人如燕子掠水般向后飘出。她手中已多了那柄油纸伞,伞面一旋,边缘划破雨幕,带起一溜水珠,直削他手腕。
那老儿怪叫:“来得好!”身子一矮,如老猿缩身,从伞下滑开,反手又抓她颈侧。
封灵籁将一柄伞使发了,忽而如剑直刺,忽而如刀横削,忽而如盾环转。伞上积水被内力激得如暗器一般,嗖嗖乱飞,打在院墙上啪啪作响。
那老儿足踏泥水,在方寸之间连变数种身法,每次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那伞缘始终差他衣角两寸。
这两寸便如天堑,封灵籁连攻十余招,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玩够了!”
那老儿蓦地一声长笑,右掌从不可思议处穿出,在伞柄上一拍一勾。
封灵籁只觉虎口一热,油纸伞已脱手飞出。她临危不乱,左掌护胸,右足后撤,正要再战,那老儿却伸手接住飞出的伞,稳稳往自己头上一罩,得意洋洋道:“丫头,拜老夫为师如何?”
雨点打在伞面,噼啪作响。
封灵籁平复气息,雨水顺着她鬓边滑下,春衫半湿。她只淡淡看了那老儿一眼,不答。
戚玉嶂已从屋内取来一柄新伞,快步走到她身旁,伞面无声无息地倾斜过去,替她遮住风雨。
“两位还是先进屋喝杯热茶罢。”他温声道,“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那老儿看看戚玉嶂,又看看封灵籁,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古怪笑意,像是偷了鸡的老狐:“成成成,且看在这小大夫面上。”他将伞往封灵籁手里一抛,背起双手,大摇大摆往正厅去了,嘴里还哼哼唧唧:“好俊的丫头,好俊的功夫……”
封灵籁接过伞,与戚玉嶂对望一眼。
戚玉嶂微微一笑,似在说:“这前辈,不是寻常人物。”
封灵籁却别过脸去,只觉耳后那点热意,迟迟不退。
……
换过衣裳,绞干湿发,封灵籁步入正厅时,戚玉嶂正坐在红泥小炉前煮茶。铜壶轻沸,水汽氤氲,将他清俊的侧脸模糊成一幅淡墨山水。他执壶斟茶,行止从容。
厅中不见小曲。
那病老头裹着戚玉嶂一件月白长衫,歪在太师椅上,跷着脚,脚尖一晃一晃。花白头发用块布巾胡乱包着,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他好像知道封灵籁要问什么,懒洋洋冲外头一努嘴:“那小孩儿在厨下熬药。说今日换了新方子,要守三个时辰火候,半步离不得人。”
封灵籁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老儿足不出厅,怎的连戚玉嶂换了方子、小曲几时去熬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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