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割舌(5)

三人用过了晚饭,小曲与封灵籁神神秘秘,将戚玉嶂从灶房里推了出来。他二人寻了个稳妥隐秘处将食盒藏了,只等来月戚玉嶂生辰,再取出来送他作贺礼。

藏好了东西,二人正要洗碗,戚玉嶂却已负手在井台边候着。他伸手接过碗碟,温言道:“姑娘家的手,不该沾这些油污。你赶了一日路,又受了惊吓,还是回房歇息去罢。”

转头向小曲道:“小孩子家,洗什么碗?去替你师父给那厢房里的老人家熬药。”

小曲还待争辩,戚玉嶂已一手一个,轻轻推到廊上,催道:“去罢,去罢。”

封灵籁抿嘴一笑,自回房去。

小曲没法,只得蹲在廊下生火熬药。

……

这一夜疏星淡月,烛火荧然。

戚玉嶂独坐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册泛黄的《毒经》,黄纸边角都已翻得起了毛。

他手执朱笔,时而批注,时而凝思。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新旧墨色相叠,字迹清隽,如松间明月,一笔一划俱见主人胸襟。

他心中默想:“‘太阴宫’三字,当年师父曾提起过,此派行事诡秘,用毒奇诡,在江湖中声名甚恶。

今日她们如何在无名镇出现?当街放毒,肆无忌惮,却又被何方高人阻住?

小曲说那侏儒老者手持竹杖,只一掌便将满街毒雾驱散,这份内力,当世能有几人?可那人早已归隐多年,又怎会在此现身?”

正想得入神,忽听廊外脚步急响,门板擂得山响,小曲哭叫道:“师父!师父!不好啦!”

戚玉嶂开门,小曲已如受惊雏鸟般扑入他怀中,小脸雪白,浑身发抖:“那老丈……他醒了!他疯了!追着要杀我!我照您说的去送药,刚推开门,他突然睁开了眼,一把就向我抓来……他力气好大,把床板也拍碎了!”

封灵籁听得叫喊,披衣出来,月光下长发散落肩头,银泽隐隐。她问道:“出了何事?”

“病人狂性突发,吓着了小曲。”戚玉嶂将怀中犹在颤栗的小童轻轻交到她手中,“有劳姑娘照看,我去看看。”

封灵籁牵住小曲冰冷的小手,只觉他掌心全是冷汗。她将孩子引进屋内,斟了盏热茶塞入他手中,低声道:“你闩好门,在此待着,莫要出来。我去助你师父。”

小曲抓住她袖子:“别去!那老丈会伤人的!”

封灵籁俯身与他平视,缓缓道:“正因他会伤人,我才更得去。你师父独个儿未必是他对手。他救过我的命,我岂能袖手旁观?”

她轻轻拭去小曲脸上的泪痕,柔声道:“闩好门,等我们回来。”

待身后传来门闩落上的轻响,封灵籁这才转身,疾步奔至厨下。她目光四扫,也不知哪来的念头,顺手抄起一把菜刀。

刀柄入手冰凉,她心中忽觉荒唐——自己怎会做出这等事来?可危急之际,身体竟似比心智先行一步,冥冥中自有一种本能驱使。

方近西厢,便听得里面打斗声、怒吼声、木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封灵籁飞脚踹开房门,只见满屋棉絮乱飞,桌椅床榻已碎作一摊。

戚玉嶂正被那老者掌风迫得东躲西闪。他轻功不弱,趋避如飞,但拳脚内力均非所长,数招之间已连遇险着。

那老者双眼赤红,双掌翻飞,势若疯虎,口中乱叫:“滚开!别过来!你们这些……都别过来!”

掌力到处,喀喇喇一响,一根房梁应手而断。

戚玉嶂刚跃上梁去,梁木骤断,登时摔落在地,闷哼一声。

老者狞笑道:“好小子,看你还往哪里逃!”一掌向他头顶击落。

封灵籁大叫:“住手!”和身扑上。她手中菜刀才递出半尺,手腕被掌风一震,菜刀呛啷落地。

她情急之下,竟尔双掌平平推出。只觉丹田中一股真气蓦地里涌将上来,顺着经脉直达掌心,竟是自然而然,不假思索。

她心中一凛:“我何时练过这等内功?”但急切间哪里顾得细想。

砰的一声巨响,双掌相交。

那老者重伤未愈,内力已去了一半,但这一掌仍有排山倒海之威。

封灵籁只觉一股巨力逼来,五内如翻,身子直向后飞,在院中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踩碎青砖,这才勉强站定。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她又强行咽下,只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那老者却怔在当场,面色骤变,颤抖着手指向她,嘶声道:“你……你是……你……怎么会……不可能的……”他双目时清时浊,像是见到鬼了。

戚玉嶂何等机警,见他神智倏乱,指尖银光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没入老者颈后。

老者晃了两晃,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

戚玉嶂抢到封灵籁身前,从袖中摸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急道:“这是回春丸,快服用!”

封灵籁张口含了,只觉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药香直透肺腑。戚玉嶂一手扶住她肩,催道:“快运功导引药力。”

封灵籁盘膝坐下,依言运功。那药力化作一股暖流,从丹田四散,所过之处,滞涩的经脉渐渐舒和。她额上汗珠细密,双颊慢慢有了血色。

戚玉嶂握住她双腕,细细把了,长出一口气:“万幸,万幸。不曾伤及心脉。只是姑娘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苦药,只怕又得多饮几日了。”

封灵籁一听“苦药”二字,眉头登时皱了起来,低声嘟囔:“早知如此……可即便早知,我难道便不冲上去了么?”

说着叹了口气,仿佛那药汤的苦味已经漫到舌尖。

戚玉嶂见她这副神情,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牵,随即正色道:“姑娘为何不肯听话,非要闯来?你这条性命捡回来才不过一日,若再有个闪失……”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去,后半句竟哽在喉头,只别过头去,借着整理袖口掩饰。

封灵籁低下头,小声道:“我担心你呀。”

戚玉嶂的手指突然顿住了。过了好一阵,他长长叹了口气,似要把满腹的责备与后怕都化在这一声叹息里。再开口时,声音已转温和,却带着不容违拗之意:“下次可不许再这样鲁莽。你答允我。”

封灵籁点了点头:“我答允你便是。”

二人将老者扶到戚玉嶂床上,盖好被褥。封灵籁这才有暇打量这间屋子。但见昏黄烛光下,桌椅简洁,一尘不染。

桌上摊着一卷旧书,旁置朱笔砚台;墙上挂一幅山水,笔力苍劲;窗边一盆素心兰,幽香细细。

墙角书籍堆得整整齐齐,尽是医书药典,其间夹着几部泛黄古籍,显是历年搜罗。

她看得入神,冷不防戚玉嶂在身后微笑道:“你瞧中哪一本了?”

封灵籁正在出神,闻言脱口道:“我瞧中了你这一本。”

话一出口,她顿时呆住。这话像一尾没经过思量的鱼儿,从心湖里自己跃了出来。她只觉一股热意从耳根升起,直烧到脸颊,烫得整个人都发晕。

戚玉嶂执书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黄旧书页沙沙轻响。他面上笑容未减,耳根却已泛起一层薄红,如雪地里初绽的寒梅,在烛火下怎么也藏不住。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雨声渐起,一点一滴打在檐前,也似敲在两人心头。

封灵籁心乱如麻,只想着:“他会不会被我吓着了?往后可怎么面对他?”

正没做道理处,忽听小曲在门外叫道:“师父!美鲛人姐姐!你们没事吧?”

封灵籁如逢大赦,慌忙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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