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便在这一刻缓缓打开了。
一股幽香率先飘散而出。那香味极为怪异,初闻是甜腻腻的花香,仿佛盛夏夜深时绽放的夜来香,浓郁得直教人发齁;但细品之下,甜腻中又透出一股辛辣,似麝非麝,似药非药,钻进鼻子里,叫人的头皮微微发麻,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接着,一道轻纱曼妙的身影缓步而出。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绣金线缠枝莲纹的长裙,裙摆逶迤拖地,外罩同色轻纱,行动间如云雾缭绕,体态婀娜,纤腰盈盈一握。
面上覆着一层轻薄的藕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
那双眼眸眼波流转,似含春水,又似深潭,顾盼间风情万种,却在最深处藏着一片冰冷的虚无。
那女子婷婷立于马车前沿的踏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玄衣少年,柔声道:“小郎君这般俊俏,又这般有正义感,真是讨人喜欢。不如……跟姐姐回去,姐姐好好疼疼你,如何?”
玄衣少年脸上陡然一红,更多的却是气恼,怒喝道:“妖女!休得胡言乱语!快解了这两人,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面纱女子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惋惜:“既然小郎君不识抬举,那便罢了。”她双手忽然轻轻抬起,广袖无风自动,“只是,你骂了我,总得付出些代价。还有这些——”
她眸光流转,扫过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这些聒噪的蝼蚁,看了不该看的热闹,也该清静清静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轻轻一挥。顿时,那原本飘散的怪异幽香骤然变得浓烈无比。
甜腻与辛辣的味道疯狂弥漫开来,几乎凝成了实质,将在场数十丈范围内的人群尽数笼罩。
封灵籁早在车门打开、异香飘出之时便已警觉。这香气甜腻得过了头,辛辣又潜藏其中,绝非天然花香,倒像是某种混合了剧毒花粉与药物的迷香。
她立即改换姿势,一手依旧捂着小曲的眼睛,另一手迅速捂住他的口鼻,低喝道:“闭气!这香有问题!”
然而为时已晚。
幽香如雾弥漫,迅速扩散开去。周遭看客便如被镰刀割过的麦子,惨嚎着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涕泪横流,面色迅速青紫。
封灵籁拉着小曲急退,可那毒雾无孔不入,丝丝钻入鼻腔,咽喉如被灼烧,眼前阵阵发黑,腿脚酸软欲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浑厚内力破空而来,如寒风扫过,涤尽毒雾!
“哼!旁门左道,也敢在此撒野!”
封灵籁与小曲被气劲掀得踉跄跌坐在地,胸口兀自发闷,却觉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待眼前金星散去,只见一个侏儒老者不知何时已立于车顶之上。他身形矮小,却如山岳般沉稳,右手拄着一根翠藤缠绕的枯木杖,杖头雕着一张狰狞鬼面。
那老者声如老树剥皮,沙哑刺耳,冷冷道:“此地非你撒野之处。解了毒,滚。”
面纱女子在毒香被驱散的瞬间身形便微微晃了一下,显然内力受了震动。她面纱下的双眼冷光一闪,寒声道:“老不死的东西,你可知我是谁?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侏儒老头冷哼一声,枯瘦的脸上毫无表情:“不过是仗着师门,学了点毒术皮毛便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也配在老夫面前摆谱?”
他杖尖轻点车顶,一股磅礴内力如惊涛拍岸,轰然爆发。
紫檀马车应声而裂,木屑纷飞,四匹骏马被震得口鼻溢血,哀鸣着纷纷倒地。
那女子与车夫横叔被震飞数丈,重重砸在街角一家米粮铺前。
横叔直接喷出一大口鲜血,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女子半跪于地,面纱微微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艳丽的脸,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她眸中阴郁如深潭,死死盯着车顶的侏儒老者,迅速判断出形势——这侏儒老头武功深不可测,硬拼绝无胜算。
她不再犹豫,袖袍再次一挥。
这一次挥出的,却是一股清新淡雅的玉兰花香,随风迅速飘散开来,笼罩了那些倒地呻吟的中毒百姓。
那些百姓吸入这玉兰花香后,虽依旧虚弱无力,脸上的青黑之色却迅速消退,剧烈的痛苦也随之缓解。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哭,有人挣扎着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刚做了一场噩梦。
“今日之赐,小女子铭记于心!”面纱女子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娇媚,却冰冷彻骨,“老不死的,你且记住,我太阴宫绝不会就此作罢!”
话音未落,她与勉强站起的横叔同时身形一晃,如两道轻烟般朝着城镇西边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太阴宫?”侏儒老头站在一片狼藉的马车残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自语道,“竟是那鬼地方出来的……难怪如此肆无忌惮。”
随即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他目光扫过那些在玉兰香中逐渐恢复的百姓,见无人再有性命之忧,便不再停留,拄着拐杖,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身形几个闪烁,已到了长街尽头,转入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街上百姓在玉兰香中渐渐缓过气来,一个个面色惨白,惊恐地四散逃离。
不过片刻工夫,长街便空了十之六七,只剩满地狼藉和那辆破碎的马车。
那玄衣少年早在侏儒老头出现时便机警地躲到了旁边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桌子底下,避开了内力对撞的余波。
此刻见强敌已退,这才从桌下钻了出来,抖落一身尘土。
他快步走到那两具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确认他们已然气绝,咬了咬牙,低声道:“恃强凌弱,虐杀无辜……太阴宫,我记下了。”
少年双手合十,对着两具尸体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愿两位早登极乐”,随后竟将两具尸体一左一右扛在了肩上,辨了辨方向,迈开步子,一路向西,朝着城外远处的山林走去。
封灵籁目送那少年远去,唇角不觉微微一扬。这少年年纪虽轻,眉宇间却隐有出尘之气,慈悲而澄澈,倒是个妙人。
此时街市早已复归喧嚣。
打翻的果摊被摊主重新码得齐齐整整,碎瓷与血迹被几桶清水涤得干干净净,小贩的吆喝声反比先前更响了几分,仿佛方才那一场刀光剑影,不过是助兴的把戏罢了。
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嬉笑着从封灵籁身侧窜过,手里举着糖葫芦,带起一阵甜香。
封灵籁牵着小曲的手,沉默地穿过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
小曲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紧紧抓着她的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们回酒楼罢。”
两人快步回到福鼎楼,甫入门楣,一股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楼内依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方才街面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似被这厚实的墙壁完全隔绝在外,未曾影响到楼内分毫。
掌柜与伙计一见封灵籁二人回来,立即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掌柜手中提着一个厚重的木制食盒,伙计则提着另外两个。
那食盒制作精良,盒身雕刻着祥云瑞兽图案,散发着淡淡的桐油与木材清香。
掌柜开口道:“两位客官可算回来了,您二位点的菜肴早已备妥,一直用热水温着呢。我看方才外头似有些喧闹,您二位没受惊罢?”
封灵籁不欲多言,只微笑道:“无事,多谢掌柜挂心。这菜……”
掌柜立刻接话:“我遣小杜给您二位送至府上去,如何?这食盒是特制的,内有夹层可注热水保温,保管菜肴送到家中时仍如新烹一般。”
“那便多谢掌柜与伙计了。”
小曲好奇地打量着那食盒,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
掌柜见状,笑眯眯地道:“小公子喜欢这食盒啊?这是我们楼里特制的,用以保温保味,外头可做不来。”
小曲闻言,心中一动。
还有一月便是师父的生辰了,这食盒既能保温又能保味,送给师父岂不是最合适不过?
他抬头望向掌柜:“掌柜的,这食盒哪里做的?”
掌柜抚了抚下巴上的短须,笑道:“这食盒乃我福鼎楼独有的手艺,外头可做不来。不过嘛,看小公子这般喜欢,若真想要,在下倒可以做主卖你一个。”
小曲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荷包,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掌柜接过银子,笑容更甚,连声道谢。
小杜接过食盒,恭敬道:“多谢客官赏赐,我定小心将饭菜送到。”
封灵籁点头笑道:“既如此,我们即刻就走罢,家里还有人饿着肚子呢。”
三人出了酒楼,一路往家走去。路上封灵籁好奇问道:“小曲,你买这食盒做什么?”
“买给师父的。还有一月就是师父生辰了,这食盒又好看,又能保温又能保味,当作生辰礼送师父再合适不过了。”
“下月是你师父生辰?”
“对呀,姐姐要送师父什么生辰礼呀?”
封灵籁沉思片刻,微微叹了口气:“还不知呢。你师父平日喜欢什么?”
“喝茶、赏花、捉蛐蛐、斗鸡……多着呢,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封灵籁忍不住笑了:“你师父……可真是博采多学。”
小曲满脸骄傲:“那是自然,我师父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男子。”
两人一路闲聊,半个时辰后便回到了家。
远远的,便看见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在等人回来。
封灵籁推门入院,但见戚玉嶂正挽着袖子,在花池旁俯身除草。
夕照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棱角分明的颊侧,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闻得门响,戚玉嶂转过头来,眼中漾开温润的笑意:“哟呵,总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还当你们被哪家酒楼的点心勾了魂去呢。”
他将锄头靠墙放好,就着院中那口水缸舀水净手。清亮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泥土,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在夕阳余晖中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光。
他随意在衣袖上拭干,便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接过封灵籁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你们先去洗手歇息,”他温声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余下的事我来。”
随后他领着小杜入屋,将菜肴一一取出摆好。
小杜安置完毕,拱手告退。
戚玉嶂送他到门口,自袖中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路上买碗茶喝。”
小杜连连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此时封灵籁与小曲已盥洗完毕,携手入内。
小曲一眼瞧见满桌佳肴,眼睛登时亮如星辰,扑到桌前叫道:“哇!好香!”
戚玉嶂盛了碗山药排骨汤,递给封灵籁:“趁热喝。姑娘今日奔波辛苦,又受了惊吓,先暖暖胃。”
封灵籁接过碗,心头微暖:“多谢。”
她低头轻啜一口,汤鲜而不腻,带着药材的清香,入腹便化作融融暖意。
席间,小曲眉飞色舞地讲起市集见闻。他口齿伶俐,学起人来活灵活现,将那面纱女子下毒时的阴狠、侏儒老者从天而降的威风、玄衣少年仗义出手的英姿,一一道来。
说到面纱女子放毒时,他攥紧了竹筷,脸色发白;讲到侏儒老者一杖震碎马车,他激动得从凳子上站起来比划,筷子都险些甩了出去。
“那女子当真歹毒!”小曲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碗碟叮当作响,“青天白日就敢当街放毒害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曲。”戚玉嶂轻咳一声,目光往溅到桌上的几滴汤渍瞥了一眼。
小曲这才惊觉失态,吐了吐舌头,忙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忍不住说:“师父你是没看见,那毒雾一起,满街的人跟割麦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倒……”
封灵籁忍俊不禁,夹了块鲜嫩鱼肉放入他碗中,柔声道:“慢些说,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小曲胡乱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续道:“那毒好生厉害,我隔着那么远,闻了一点点便头晕眼花。幸好姐姐反应快,捂着我跑开了。那女子临走时还报了家门,说什么‘太阴宫’……”
戚玉嶂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尖在碟边停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说了句:“吃饭莫说话。”随即将菜放入碗中,神色如常。
封灵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小曲浑然不觉,又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父,那侏儒老头也厉害得很,一杖就把马车震碎了。那女子叫他‘老不死的’,他也不恼……”
“小曲。”戚玉嶂又唤了一声,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菜凉了。”
小曲这才悻悻闭嘴,埋头扒饭。
戚玉嶂转向封灵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姑娘,请容我为你诊脉。”
封灵籁一怔,顺从地伸出手腕:“我与小曲离得远,并未沾染毒物,只是远远闻到些气味……”
“毒道诡谲,防不胜防。”戚玉嶂修长手指搭上她腕间,眉峰微蹙,神色专注,“有些奇毒,嗅之即入,无色无味,发作迟缓,谨慎些为妙。”
他闭目凝神,细细诊了片刻。
“脉象平稳,气息调和,并无中毒之兆。”戚玉嶂睁开眼,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下来,“伤势亦近痊愈……”他顿了顿,眼中漾起笑意,“明日过后,姑娘便不必再服药了。”
“当真?”封灵籁眸中欢喜如涟漪漾开,对戚玉嶂竖起大拇指,“戚大夫真乃神医再世,妙手回春。”
戚玉嶂摇头失笑:“莫要取笑。”他转向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小曲,“来,让为师看看。”
小曲早已伸出肉乎乎的腕子,得意道:“美鲛人姐姐无事,我便更无事!当时姐姐反应极快,我还没明白过来便被拽出老远,连毒雾的边儿都没沾上。”
戚玉嶂细细诊过,确认小曲也无恙,这才彻底安下心来。他轻刮小曲鼻尖,笑道:“好了,快用饭罢。饭后记得帮为师熬药,西厢那位老丈的伤还需调理。”
“知道啦!”小曲扮了个鬼脸,埋头继续扒饭。
封灵籁端着汤碗,看着这师徒二人——一个在埋头扒饭,一个在笑着摇头。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那种感觉很轻,很暖,像冰雪消融后拂来的第一缕春风。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可此刻,坐在这张简陋的饭桌前,听着小曲含含糊糊的嘟囔,看着戚玉嶂嘴角那抹无奈又纵容的笑,她忽然觉得——
这里,就是家。
封灵籁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暮色渐深,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小院里的灯火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这个世界上最安稳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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