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割舌(3)

小曲在前头一蹦一跳,背上竹筐随他而动,他不时回头道:“姐姐你看,前面有耍猴的……欸?还有胸口碎大石。”

封灵籁应了一声,脚步却仍不紧不慢。街上人比来时更多了,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她侧身让过一架独轮车,目光扫过两旁铺面。

忽听前面一阵急促的蹄声,如闷雷贴着地面滚来。

街上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惊呼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有躲闪不及的瓜果摊子被撞翻,甜瓜滚了满地,被人脚马蹄踩得稀烂。

小曲也被人流挤得退到墙边,封灵籁上前一步,将他拉到身后。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那车极尽华贵,紫檀车身,锦缎帘幔,四匹黑马通体油亮,只四蹄如雪,奔行如风。

车前两盏琉璃灯,虽是白日,仍流转着幽幽彩光。车过处,扬尘扑面,路人掩鼻不迭。

封灵籁的目光却不在车上。

她看见车后拖着两条铁链,链子尽头拴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衣衫碎成布条,早已不成人形。

他们被拖在地上,肢体软垂,像两只破碎的布袋,在青石路面上磕磕碰碰,身后拖出两道暗红的痕。

那女子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反折着,手肘处露出白森森的骨碴。

街边一个老妇人扭过头去,低声道了句“作孽”。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捂着嘴,脸色发白。更多的人只是看着,面无表情,像看惯了似的。

封灵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上来这感觉叫什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小曲也看见了,他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怕,将脸埋在她衣袖后面,身子微微发僵。

便在此时,人群中忽有一道人影掠出,长剑出鞘,剑光如一道赤练般斩在当街。

那剑光极亮,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竟将当先那匹黑马惊得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半空中乱蹬数下,才重重落下。

马车被迫停住。

马上车夫是个干瘦汉子,脸色蜡黄,一双三角眼精光乱闪。他勒住马,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敢拦太阴宫的车驾?”

持剑拦路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玄衣劲装,剑眉星目。他手中那柄剑通体赤红,如一团流动的火焰。此刻剑尖斜指车夫,少年朗声道:“光天化日,闹市之中,拖行活人。你们眼中可还有国法?”

车后那被拖行的两人,此刻才停止了滚动。他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两人的脸都已被人用刀划得稀烂,辨不出本来面目,手脚处的皮肉被石板磨去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血混着沙土,黑乎乎地结在伤口上。

那玄衣少年只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却依然清朗:“放人。”

车夫阴恻恻地盯着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找死么?”

少年不退。他胸脯起伏,却将声音放得极稳:“我说放人,你耳聋吗!?”

车内忽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又软又媚,像六月里熟透的果子,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横叔,怎么停啦?”

车夫侧过头,恭声道:“回主人,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拦路,说要讲王法。”

车内静了一瞬。随即,帘幔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亮,更衬得那手莹白如玉。

“让他看看,什么叫王法。”那声音仍是软软糯糯的,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车夫应了一声,反手抽出腰间软鞭。那鞭子通体乌黑,鞭身生满细密的倒刺,在夕阳里泛着幽蓝的光。也不见他如何蓄势,手腕一抖,鞭已如毒蛇般扑出,鞭梢直点少年咽喉。

少年早有防备,足尖一点,身形后仰,鞭梢贴着他鼻尖擦过。他借势旋身,只听“呛”的一声,一道赤红剑光冲天而起,连带着周遭空气都灼热了几分。

少年身随剑走,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剑尖已到车夫手腕前。这一剑又快又准,取的正是对方鞭势不及的那处空隙。

车夫脸色微变,手腕急沉,硬生生将鞭子抽回半尺,鞭尾在剑身上一绕,发出“滋滋”的响声,竟似烙铁落在湿布上。他借鞭上倒刺卡住剑身之势,猛地往后一扯,要将少年连人带剑拽过来。

少年不与他较力,顺势往前一送,剑柄脱手三寸,又稳稳接住,剑身已从鞭上滑脱,化为一道赤虹,直取车夫胸口。

这几下起落极快,街上众人只看见一黑一红两道影子交缠,片刻间已拆了七八招。

车夫脸上那道刀疤愈显狰狞。他这杆软鞭在江湖上也曾闯下过赫赫凶名,寻常武人近不得身,今日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的快剑逼得连连后退,鞭法竟施展不开。

他心中又惊又怒,也顾不得留手了,口中低喝一声,鞭势陡变,如狂风卷雪,从四面八方罩向少年。

少年身法虽灵,到底对敌经验尚浅。对方鞭法由快转狠,他仓促间格了几鞭,手腕已微微发麻。

那鞭上的倒刺将他的袖口撕去一角,露出的小臂上划出两道血痕。

便在此时,车内那女子又开口了:“横叔,回来罢。这位小郎君生得俊,别打坏了。”声音轻轻柔柔,像在说一件很是欢喜的事。

车夫如闻圣旨,鞭花一抖,逼退少年,纵身跃上车辕。

少年剑尖斜指,气息微喘,却仍拦在车前,沉声道:“放人。”

车内女子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惋惜:“小郎君,你今年多大啦?”

少年一怔,仍道:“与你何干?”

“我瞧你不过十七八岁,生得这样好,又使得这样一手俊俏的剑法。”那女子声音愈软,“何必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贱奴,断送了自己。姐姐向来爱惜少年英雄,你若肯上车来,姐姐请你喝一杯酒,再告诉你这二人犯了什么错,好不好?”

她说得温柔婉转,如同情人在耳边低语。可配上那车后两条血肉模糊的身影,这温柔便觉出一种说不出的森冷。

少年怒道:“任他们犯了天大的错,也轮不到你私设刑罚!将我东安国的律法置于何地?”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人出声。听得“东安国律法”四字,人群中才有几人低低议论起来。

封灵籁一直站在檐下,将小曲护在身后。她的心绪,从马车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压不下来。

此刻听那少年报出国名,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名字有些熟,就像自己呼吸一般,偏生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在何时何地用上过。

她太阳穴又突突跳起来,眼前闪过几缕模糊的红色,像是火光,又像刀影,转瞬即逝。

小曲察觉到她的异样,仰起脸,小声道:“姐姐,你在发抖。”

封灵籁这才发觉自己攥着小曲手腕的指节已经泛白。她松开手,勉强道:“有些冷。”

“冷?”小曲更觉奇怪,这午后暖阳晒得人出汗,哪里冷了?但他看封灵籁脸色实在难看,便不再多问,只是更靠紧了她些。

车内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东安国的律法?小郎君,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她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然冷了下来,像甜酒里掺了冰碴,“这是无名镇。东安管不着,南魏也管不着。在这地方,我的规矩,便是王法。”

少年剑眉倒竖,朗声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便是无名镇,也逃不过一个公字!”

他此言一出,人群中稍有见识者都轻轻摇头。

无名镇百年来的中立地位,莫说是寻常江湖人,便是两国官家也轻易不敢打破。这少年说的话,虽是正理,却在这地界上显得稚气了些。

那车夫横叔冷笑一声,正欲出言讥讽,车内女子却忽道:“好一个‘公’字。冲你这个字,今日我不为难你。横叔,将车后那个男的解下来,当街杖三十,给他个教训。女的吗,我今日还舍不得。”

车夫会意,跳下车去,从车辕下抽出一根包了铜皮的短棍,走到那早已昏死过去的男子跟前,对着他血肉模糊的脊背,一下一下打了下去。

那人已叫不出声,身子像滩烂泥,每一棍落下只微微抽搐。

少年脸色铁青,长剑一振,便要上前。

车夫头也不抬,边打边道:“主人放你走,是给你家师长留面子。你若再上前一步,这棍子便落在你身上。”

少年还待再动,忽听那女子不耐道:“小郎君,姐姐看你年纪小,才不与你计较。你莫要不知好歹。”

她说着,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弹。一股甜腻异香悄无声息地从门缝、窗缝散出,混在风里。

少年见她放话,还待再言,鼻中已吸入那异香。他脸色顿变,一阵晕眩,剑尖往下垂了半寸。

他情知不妙,暴喝一声,剑势陡然暴起,赤红剑光如焰龙出海,直劈向马车中的女子。

这一剑含怒而出,已是他生平所学之极。剑光灼热,掀起的气浪将街边两只空竹筐卷得飞上半空。

车内女子轻轻“咦”了一声,随后车门猛地打开,从中飞出一条紫绫,如活蛇般缠向剑身。

“啪”的一声,紫绫与剑光相撞,竟被那少年一剑斩成两段。

车内女子脸色微变,不敢轻敌,又一条紫绫飞出。

那少年剑势已老,却不肯收,硬生生将剑锋一偏,削向马车。剑光过处,铁链齐断,竟被他以剑气斩开了其中一条。

车后那男子猛地咳嗽起来,身子蜷缩着,像一只被掀翻了壳的龟。

那女子却慢慢抬起了头,那张被刀割得看不出人形的脸上,一双眼睛竟出奇地清亮,直直望向天空,像是要把这片天看穿。

车内女子大怒,袖中毒香再发。这一次,甜腻之气如浪翻涌,浓得化不开。

周遭围观的人群首当其冲,登时倒了一片,有的捂喉干呕,有的抱头翻滚,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小曲被这毒香一冲,身子软倒下去。

封灵籁一把抱住他,自己鼻中也火辣辣地疼,像吞了把碎炭,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一只手抱着小曲,一只手扶住身旁的墙,手背青筋暴起。

她看到那玄衣少年也脚步踉跄,用剑拄着地,咬紧牙关,脸上已无血色,却仍不肯跪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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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街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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