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暮色已全然降临。
戚玉嶂点上灯,又去厨下烧水。
小曲解开点心绸带,将糯米糕一块块码在青瓷盘里,兴奋地说个不停。
封灵籁斜倚在门边,望着满院溶溶月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襟上的云水纹。
茶刚斟上,点心的甜香还未散开,院外忽起一阵凄厉的哭嚎。那声音破开夜色,如裂帛,如鬼泣,震得人头皮发麻。
封灵籁手中玫瑰酥应声而落。
小曲猛抬头,脸色刷白,叫道:“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蹿向院门。
片刻后,他跌跌撞撞奔回,声音抖得不成调:“师父!陈大娘……陈大娘出事了!舌头……舌头让人割了!陈大叔正背着她往咱们这儿赶,后头还跟着好些人!”
戚玉嶂手中茶盅“砰”地一顿,霍然起身,宽袖带翻了一盅茶:“取药箱!”
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向门外。
封灵籁紧随而出。
门外长街,陈大叔一路狂奔,背上伏着的陈大娘面如金纸,嘴角不断有血水滴落,在青石路上砸出一串殷红的花。
她口半张着,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声,却吐不出一字。
那伤口在月光下显出齐整的切面,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刀剪所能为。
封灵籁心头一凛:是薄刃,极薄极利的刃,手法快得惊人。江湖上用这种手法的人,她一时竟想不起。
戚玉嶂已迎上前,一手托住陈大娘,一手按向她伤口。白帕才按上去,立刻被血浸透。
他低头察看一眼,面色微变,沉声道:“快,抬进去!”
残月如钩,照着满院惶然的人影。
陈大叔泪流满面,揪着自己花白的头发,嘶声哭喊:“戚大夫……我婆娘……她还活得了么?”
他这一声喊出来,满院皆静。
……
屋内烛火如豆,映得满墙人影幢幢。
陈大娘被安置在竹榻上,浑身软得像是抽尽了骨头。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泛着青灰,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
她喉间不断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口破了底的破风箱,每喘一下,嘴角便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
戚玉嶂俯身查看那伤口。银剪轻轻拨开黏连的血肉,他眉峰一沉——断舌齐根而没,刀口平滑如削,竟无半丝碎肉。
下刀之人手法之精、刃口之利,实非寻常。
小曲立在榻尾,按吩咐递上药瓶。他年不满十二,哪里见过这等血肉模糊的场面。
两只小手抖得厉害,瓷瓶在托盘里不住磕碰,叮叮当当地响。他咬死了下唇,把到了嘴边的一声惊叫硬生生吞回去,只用目光牢牢跟着师父的一举一动。
戚玉嶂正忙着,头也不回地道:“小曲,把烛火端近些。”
小曲“嗯”了一声,强定心神,举着烛台凑上前。火光一跳,照见那妇人喉间深不见底的血洞。
他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软,险些将烛台摔在地上。
戚玉嶂伸过一只手,稳住了那烛台,也稳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心要定。你将来行医,比这更凶险的场面多得是。”
小曲吸了吸鼻子,把泪逼了回去。
封灵籁在一旁扶着陈大叔坐下。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已瘫软如泥,花白的头发散乱披着,手里攥着一条满是血污的粗布巾,指节泛白,不住地抖。
封灵籁倒了盏热茶递过去。
陈大叔接在手里,茶盏磕得牙齿咯咯作响,洒了大半。他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他喂猪,婆娘头晕回屋歇着,不过一袋烟的工夫,便听见惨叫。他冲进去时,婆娘已倒在血泊里,满嘴是血,人已昏死。
封灵籁问:“可曾瞧见什么?”
陈大叔缩在椅子里,像只被抽了筋的老虾:“没……没瞧见……窗户大开着……早没影了……”
戚玉嶂手上不停,心中却暗自思忖:若为寻仇,何独取舌?一刀断舌而不伤咽喉,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有几分江湖上某些邪门功夫的章法。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叫小曲去煎一副止血定惊的汤药。
待小曲出屋,戚玉嶂借净手的空当,将陈大叔引到窗边低声问道:“陈大叔,你老实与我说,近来可曾遇过什么怪人怪事?”
陈大叔连连摇头:“没……真没有……”
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一只手死死绞着衣角,像要把那块粗布拧出水来。
封灵籁看得分明,却不点破,只暗暗记在心里。她走上前去,将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同他说家常话:“大叔,凶手只割舌不杀人,可见他是想从活人口里取东西。今日割了大娘,明日未必不会割到别家。你若是知道些什么,此刻说出来,或许还能救下旁人。”
陈大叔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嘴唇翕动几下,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恐惧。可最终,他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戚玉嶂与封灵籁相视一眼,都觉其中必有隐情。正待再问,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撞开。
小曲跌进屋里,手指着门外,脸上已无半分人色:“师父!又……又有人被割了舌头!”
众人霍然变色。
院中已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背着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那少年形销骨立,被背上妇人的重量压得几乎折成两截,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妇人两只青灰色的手死死扣进他肩头肉里,指甲掐出十道血淋淋的沟。她喉间嗬嗬怪响,血沫四溅,一双眼睛突得几乎要跳出眼眶,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封灵籁心头一凛——这伤口,与陈大娘的一模一样。
戚玉嶂已抢上前去,将妇人从少年背上接下来,平放于地。他手指往她颈间一探,霍然抬头:“还有气!小曲,止血散!”
少年失了背上重负,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一下接一下地磕:“都怪我……都怪我啊!”
封灵籁一把拽住他胳膊,问:“你娘何时出的事?你可瞧见行凶之人?”
少年抬起头来,满脸泥汗,眼泪鼻涕糊了一片。他哭道:“我……我在屋里雕木头,我娘来唤我吃饭,我嫌她扰我,就……就与她吵了几句……她气得摔了我的木雕,我也恼了,跑出家门……回来时……回来时我娘就躺在地上……”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将脸埋进双膝,嚎啕大哭。
封灵籁又问:“你叫什么?你娘可曾与人结仇?”
少年抽噎着道:“我叫赵生……我娘她……她连鸡都不敢杀,哪会与人结仇……”
封灵籁道:“你出去这一趟,路上可遇见过什么人?”
赵生想了想,断断续续道:“我……我在河边远远瞧见了墨娘,隔得老远招了招手,也没说上话……我当时满心悔恨,只想快点回家给娘赔不是……”
封灵籁心中记下“墨娘”二字。她抬头望了望窗外,暮色已彻底吞没了远山近树,只余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半空。
两起割舌,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手法如出一辙。这不是寻仇,不是劫财,倒像在“取物”。
像是有人专在此时出来,割活人舌根,取的怕是某种邪门之物。
她忽然想起曾听江湖中人提过,有些旁门左道的邪术,需用活人五官为引。舌为心之苗,用之入药炼术,最是阴毒。若真如此,幕后之人绝不会就此罢手。
恰在此时,那边陈大娘忽地浑身剧颤,身子弓起如虾,四肢抽搐,喉中血沫翻涌,发出“咔咔”的怪响。
小曲再撑不住,手中铜盆“哐当”坠地,血水漫了一地。
封灵籁抢上一步,捂住了赵生的眼睛。
“别看。信戚大夫。”
良久,榻上的抽搐渐渐平息。戚玉嶂缓缓直起身来,额角汗珠滚落。他抬眼望向封灵籁,两人四目相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层意思:事情绝不简单。
戚玉嶂走到她身侧,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悄悄塞进她手心。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道:“此物名‘子夜雾’,触肤即倒。若遇险,撒向对方面门,切记屏息。”
封灵籁将瓷瓶握在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地一触,随即收手。她点了点头:“你在家照看好他们,我去两家走一趟。”
戚玉嶂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凶手割舌不杀人,所图不在人命。你此去是查探,不是拼斗,千万不要逞强。”
封灵籁道:“我省得。”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小曲身边时,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跟着师父,别乱跑。”
小曲仰头看她,眼眶通红,却用力点了点头。
封灵籁没有直接出门。她先去了厨房,在案前站了站。菜刀太沉,斧头太钝,她的目光在刀架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一把尖刀上。
那刀长约七寸,刃薄如纸,乌木柄握在掌中沉甸甸的,像从她掌心长出来的一般。
她取过刀,用粗布裹了,别在腰后,这才踏出院门。
陈大叔和赵生已等在门外。一个像被打折了脊梁,弓着背缩在墙根;一个像霜打过的鹌鹑,瑟瑟发抖,眼睛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封灵籁走上前去,拍了拍两人肩头,温言道:“有我在,不必怕。带路。”
夜已深。天上一轮冷月,清辉如霜,铺在青石小道上。路旁草丛里连虫子都不叫了,仿佛整座村庄都在屏息,等着看下一个被割舌的人是谁。
三人先到了陈大叔家。
院门半掩着,被风一吹,吱吱呀呀地响,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推开。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见院中一地狼藉——打翻的木盆,散落的猪食,还有青砖上几滴暗红色的血渍,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
陈大叔站在门口,两条腿如灌了铅。他不敢迈步,只直勾勾地瞪着门里,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涌上来的哭声再吞回去。
赵生缩在封灵籁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她衣袖,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
封灵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放低声音,一字一顿:“跟着我。”
言罢,她抬手推开院门,当先跨了进去。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空空荡荡的院落里,孤零零一条,倔强地向前。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