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叔与赵生对望一眼,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陈大叔腿脚发软,走得却不算慢;赵生则像只受惊的雏鸟,紧贴着陈大叔后背,只从肩头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往四处乱瞟。
封灵籁立于院中,先不急着进屋。她侧耳听了一阵,除了夜风穿过檐角带起的细响,四野寂然。
月光铺在青石地上,白惨惨的,像结了一层薄霜。
这院子不大,两间正屋,一间厢房,另搭了间柴房,收拾得倒也算齐整。
墙角靠着几把锄头,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瞧着与寻常农家无异。只是东面那间屋子的门大敞着,黑洞洞地张着口,月光只照到门槛外半尺处,便再也进不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般。
封灵籁目光锁住那扇门,低声问道:“陈大叔,可是这间?”
陈大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又白了几分,点了点头,嗓音干涩:“是……就是这间。”
他望着那扇门,两条腿像踩进了烂泥里,每抬一步都重逾千斤。离着不过十来步远,却觉得像隔了半辈子。
赵生更是不堪,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陈大叔背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后襟,手心里全是冷汗。
封灵籁回头看了二人一眼,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顿了一顿,又对陈大叔道,“你看着他,若有动静,大声喊我。”
陈大叔“嗯”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别的音。
封灵籁不再耽搁,迈步走向东屋。她左手按在腰后刀柄上,右手微抬,掌心向下,保持随时发力的姿态。
每一步落下,鞋底碾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响。到了门前,她并不急着跨入,先凝神听了片刻。
屋内静得可怕,连老鼠啃木头的声音也没有。
她这才迈过门槛。
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投在屋中昏暗的地上。
屋内陈设模糊,桌椅的轮廓像一个个蹲伏不动的黑影。封灵籁背光而立,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墙角、床底、桌下。
“陈大叔,火折子。”她头也不回地道。
陈大叔听了,连忙从门边摸索进来。赵生不敢离开他半步,也紧跟着挪了进来。
陈大叔摸到梳妆柜前,拉开抽屉,手抖得厉害,翻了半天才找到火折子。他“嚓”地吹燃,一点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抖了抖,随即亮起来。
烛火点上,暖光一寸寸漫开,将屋里的黑暗逐出门外。
陈大叔和赵生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长气。
封灵籁借着烛光细看屋中情形。桌椅板凳都还齐整,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地面也干净,并无血泊。她走到窗边,目光在窗台上停住。
那窗台的木棂缝里,嵌着半片指甲。青灰色,边缘参差,像是被极大力气硬生生拗断的。指甲缝中凝着暗红的血垢,已经发黑。
封灵籁回头唤道:“陈大叔,你来看看。”
陈大叔凑近一瞧,身子猛地一抖,别过脸去,眼圈登时红了:“是……是她的……是秀菊的没错。这颜色……她前几日还说要剪,一直没剪成……”
封灵籁点了点头,将帕子铺在掌心,小心翼翼将那半片指甲从木缝中剔出来,包好,放进怀中。
她朝窗外望去,月光下菜地青翠一片,泥地平整,哪里有半个脚印?
她蹲下身,又在地上仔细看了一遍。窗内窗外的地面都无甚异样,没有足印,没有拖痕,也没有打斗留下的刮擦。
奇了。陈大娘若曾在此与凶手搏命,窗棂上留下了指甲,为何地上竟无别的痕迹?
除非,她是被什么又轻又快的东西制住的,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已失了反抗之力。又或者,那东西根本不是“走”进来的。
封灵籁站起身来,目光沉了沉。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道:“去别的屋子看看。”
她端起桌上的蜡烛,当先出门。陈大叔与赵生急忙跟上。
封灵籁将院里所有屋子都走了一遍,正房、柴房、厨下,连茅厕也没放过。
每进一处,她都先站在门口听上一阵,再缓步入内。烛火在夜风里摇晃,照得墙上黑影乱舞。
一圈下来,再无所获。
凶手来去无踪,只留下陈大娘那半片指甲。而这半片指甲,还是陈大娘自己留下的。
封灵籁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已过中天,清辉如水,照得人心里发寒。她转向赵生:“去你家。”
赵生身子一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在封灵籁清冷如霜的目光下,那个字终于没能出口。
他低下头,默默走在前面带路。
陈大叔跟在他身后,二人都不说话。夜风吹动路旁草木,沙沙作响,像是黑暗里有无数双手在轻轻拨弄。
赵生越走越怕,方才在陈大叔家被烛火驱散的恐惧,此刻又翻涌上来。他想起母亲出事时的惨状,想起那扇推开的门,想起她喉间嗬嗬的怪声。
他越想越怕,后背一阵阵发凉,脚步也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赵生。”封灵籁在后面唤了一声。
赵生猛地站住,浑身一僵。
“走慢些。走快了,容易自乱心神。”封灵籁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一记清磬,在夜色中悠然响起。
赵生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脚步慢了下来,可额上的冷汗却更多了。
又行片刻,路边草丛中忽地“呱”的一声,一只青蛙跳将出来,正落在赵生脚前。
赵生正自神游物外,被这活物一吓,登时魂飞天外,惊叫着向后跌去,反手抓住了陈大叔的胳膊。
陈大叔本就心里发毛,给他这么一拽,脚下一个踉跄,两人撞作一团,齐齐摔进路旁的野草堆里。
“哎呦——”
“啊!”
事发突然,封灵籁已来不及伸手,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摔进草丛。
月光下赵生和陈大叔正狼狈地从草堆里爬起,满身泥土草屑,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枯枝。
封灵籁心中本也绷得极紧,见二人这般模样,倒险些笑出来。终是强忍住了,只问:“没事吧?”
陈大叔扶了扶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摇头道:“没……没事。”他膝盖磕得不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咬着牙不吭一声。
赵生面红耳赤,从头发里扯下一根枯草,讪讪道:“让姑娘见笑了。”
封灵籁淡淡“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这次我走前面?”
陈大叔连连摆手:“哪有让女子为我们开路的道理。姑娘走后头,我与赵生继续在前面便是。”
封灵籁不再多说。
不多时,赵生家到了。
这屋子比陈大叔家还要破旧些,土墙茅顶,在月色下显得低矮而寒酸。与陈大叔家不同的是,屋里竟亮着灯。
昏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给这死寂的院落笼上了一层暖意。
可这暖意落在赵生眼里,却比寒冰更冷。他站在院门口,望着母亲房中那一点灯火,双膝发软,再迈不动一步。
封灵籁走到院中,回头问他:“你娘出事的,是哪间?”
赵生抬起手,指了指东边那间厢房。指尖在半空中颤得厉害。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推开门,看见母亲捂嘴倒地,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
封灵籁点头,当先走向东厢。
陈大叔跟在其后,到门口时,却发觉赵生没有跟来。他回头看去,赵生仍立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一道,钉在地上。
“赵生,怎么不进来?”陈大叔唤道。
赵生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着。”
封灵籁转过身来,静静看着他,不催促,也不责备。月光映着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神情瞧不分明。
她缓缓说道:“若凶手还藏在屋中,你一个人留在院里,岂不更险?我们都在屋里,你若遇事,我们未必赶得及出来救你。”
赵生身子一颤,像被这句话抽了一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恐惧与理智在他脸上交替,如潮水般涨了又退。
陈大叔张了张嘴,似想劝,又没说出话来。他自己都怕得不行,又哪里说得出什么劝人的话?
四野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呼呼地响。
赵生终于动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东厢挪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住,整张脸扭曲起来,眼中涌出浓郁的恐惧与绝望,失声叫道:“害她们的……不是人!”
这一声在静夜中如裂帛一般,震得陈大叔浑身一抖。
赵生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嘶哑如破锣:“是鬼!一定是鬼!人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把人的舌头割了?门关着,窗开着,没有脚印,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鬼做得到!是山里的恶鬼!是鬼害了我娘,也害了陈大娘!”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着哭腔,整个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陈大叔被他这一喊,心里那点强撑的胆气也散了大半,只觉后背冷风飕飕,掌心全是冷汗。
封灵籁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门前,月光从侧面照来,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是不是鬼,进去看过便知。”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那扇半掩的厢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动,悠悠荡开一道缝。
门内,烛火不知何时已被风吹熄。
一片漆黑。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里,正无声地朝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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