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打铁铺

夜色如墨,山风裹挟刺骨寒意,将三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原本温暖的农家灯火,在赵生诡谲言论的映衬下,竟如飘忽鬼火。白日苍翠的峰峦化作蛰伏的巨兽,农舍的亮光似山精鬼魅窥视人间的眼眸。

赵生终被死寂与恐惧碾碎了脊梁,脆弱地蜷缩跪倒,双手死死捂住面孔,指缝间溢出的泪在冷月下凝成碎银,接二连三砸在院中灰泥地上。

滚烫泪珠撞上冰冷地面,瞬间洇开深暗的墨痕。

封灵籁低叹一声,眼底掠过细雪般的怜悯。她素来不信魑魅魍魉,只认人心如渊、武学诡谲。

那些光怪陆离的传闻,不过是高人故弄玄虚的戏码罢了。可赵生抖如残叶的模样,竟在她心湖投下了一粒微尘。

“赵生。”清泠的声线划破死寂,封灵籁指尖抚过烛台,跃动的火光在她侧脸镀上暖金,“世间何来鬼神?福祸奇诡,皆由人手所造。有人身负绝学,行事自然超乎常理;有人庸碌无为,作态便也索然无味。”

赵生怔怔抬首,涣散的瞳孔被那簇烛焰钉住。烈焰骤然在他眼底爆燃,封灵籁的话语裹挟滚烫星火,蛮横地撕裂他识海中盘踞的魇影。

那些张牙舞爪的鬼魅在炽光中尖啸扭曲,寸寸崩解成飞灰。

灰烬簌簌落下,他终于看清那片如影随形的恐惧本源——不过是人心深处,一方未被烛光照亮的暗隅。

赵生眼神渐渐清明。

是啊。若真有鬼神,母亲日日跪破蒲团,为何换不回父亲踏月归家的身影?

他们一家本是东安墨阳城百姓,三年前父亲被强征入军,一年后战死沙场。二十两抚恤金被官员贪墨,只余三百文钱。母亲痛哭过后,连夜带他逃难。她害怕会像失去父亲一样失去他。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母亲拉着他的手,走了一夜又一夜,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

他们踏过尸骨荒径,咽下掺砂的糠秕,终于抵达这片桃源村落。

这里没有催命的税吏,没有踏苗的兵痞,连穿林的风都裹着竹叶的清气。

可今夜……那个逢庙必拜的温柔妇人,却被人生生割去了舌头。

神龛里缭绕的香烟,此刻又渡了谁的魂魄?

赵生喉头滚出怪异的声响,像哭又像笑。他仰头望向泼墨的夜空,任冰凉的月光灌进眼眶。

若苍天有眼,为何不降雷劈死吞没抚恤银的豺狼?

若九幽有灵,为何不索命那些凌辱孤寡的恶霸?

母亲供奉的香火终年不熄,终究只换来满殿泥塑木雕的冷漠注视。

赵生用袖子狠狠擦过脸庞,在脸颊刮出血痕。心中愤恨如野草疯长,他抬起头,血丝爬满了眼白,像是一张网,网住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你说得对!既然是人作恶……”

他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地面,指节与粗粝泥土相撞,鲜血顿时从裂开的皮肉间渗出,“那我就亲手为娘亲讨个公道!”

赵生霍然起身,一把抄起墙角那把生满暗红铁锈的镰刀。

斑驳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大步流星跨进东厢房,背影决绝。

封灵籁与陈大叔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木桌茶壶水杯尽碎,瓷片散了一地,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茶渍。桌椅东倒西歪,断木残骸布满抓痕,显然经历过殊死搏斗。

烛火摇曳,封灵籁缓步绕行残局,倏而蹲身,轻拨满地狼藉。碎瓷相击,发出细碎清响。

“有了。”她指尖蓦地一顿。

最后一块瓷片被掀开,露出其下暗藏的血迹。瓷片边缘与地面,皆沾染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暗红。

她取下木架上的素帕,指尖轻捻,将血迹仔细拓印在帕上,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若这是凶手的血,猎犬便能循着气味找到他。

陈大叔凑近,浓眉拧成了结:“这点血能看出什么名堂?”

封灵籁已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洞开的窗棂上。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忽然莞尔:“二位可知,这村里谁家养着好猎犬?”

“借狗作甚?”陈大叔愈发困惑,挠了挠头,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挠得更乱了。

赵生眼中精光一闪,脱口道:“张叔家养着三四条上等猎犬!”

“走!”封灵籁衣袖一振,“事不宜迟。”

三人循着月色赶往张老三家。

张老三月前上山猎狍,不慎遭狼群围攻,右腿被生生撕去半截筋肉,如今不知能否下榻。

他家的狗是好狗,镇上人都知道。可自从他伤了腿,那些狗也好久没出过门了。

行不过二里,忽见两道黑影自柴扉后窜出,竟是两条通体乌黑的猎犬,毛色油亮如浸墨汁。

那犬龇着森白獠牙狂吠而来,三人当即止步。狗叫声又急又响,像炸雷在夜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响。

犬吠惊动了屋内人。张老三娘子抄起门边木棍冲出,见封灵籁三人如木桩般杵在院外,一时怔住。

封灵籁轻咳一声,声音清亮打破沉默:“张娘子,深夜叨扰,实在有要事相商。”

“哎哟!”张老三娘子这才认出,慌忙扔了棍子,“是戚大夫娘子啊!快请进快请进……”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开黑犬,麻利地拴在院角梨树下。

屋内昏黄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土墙上。张老三半靠床头,见来人慌忙欲起,却扯动伤腿,疼得倒抽冷气。

赵生箭步上前,与张娘子一左一右将他搀到堂屋条凳上。

“多亏戚大夫妙手回春,”张老三拱手,“这腿前几日还肿得跟冬瓜似的,如今……”

他说着欲拍伤腿,被自家娘子一记眼刀制止,讪讪搓手。那手搓了两下,又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好搁在膝盖上。

封灵籁目光落在他包扎整齐的伤处,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是想借您家的猎犬一用。”

张老三愣了一瞬,忽拍案大笑,震得茶碗水纹荡漾:“我当是什么大事!”他转头对娘子道,“去把‘黑风’‘旋风’都牵来。”

他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像是父亲在说自己的儿子。

张娘子眉眼漾开笑意,转身便往院中去。不多时,两条毛发油光水滑的猎犬被她牵进,乖顺地伏在主人脚边。

张老三拍着胸膛:“这两乖乖跟了我五六年,莫说寻人,隔夜的兔子味儿都能嗅出来!”

封灵籁抱拳一礼:“张大哥古道热肠,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近来村里不太平,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不太平?”张老三猛地直身,伤腿咚地撞上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什么贼人这么大胆?”他吸着气,手捂着腿,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娘子急忙按住他肩膀:“你这莽汉!且听戚娘子把话说完。”她按得很用力,像是怕他再乱动。

陈大叔与赵生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封灵籁接过话头,只道:“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劳张大哥相助。”

她眼波流转间,朝陈大叔与赵生递了个眼色。

赵生会意,连忙接话:“正是!我家和陈叔家都遭了贼……”话到一半他突然语塞,局促地搓着手,求助地望向封灵籁。

陈大叔涨红了脸,嘴唇嚅动,竟不知如何称呼这位救命恩人。

屋内一时静极,唯闻灶膛柴火噼啪作响。

封灵籁唇角微扬,轻描淡写道:“唤我无名便是。”

无名——她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此刻,她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个名字,就当是新的开始罢。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觉得它很好。

“对对对!”陈大叔如蒙大赦,忙不迭道,“多亏无名姑娘武艺高强,答应帮我们捉拿那贼人。”

张老三摸着络腮胡,虽心中疑惑,但看封灵籁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只是拍了拍猎犬的头,低声道:“去罢,听这位姑娘的。”

那犬竟似通人性般,仰头舔了舔主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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