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穿林而过,卷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赵生被这死寂与黑暗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捂住面孔,指缝间溢出滚烫的泪,一滴滴砸在院中灰泥地上,洇出几团深痕。
他口中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是鬼……定是鬼……”
封灵籁低低叹了口气。她素来不信什么山精鬼魅,只知人心比鬼怪更险,武学比妖法更奇。可赵生这模样,却叫她心里生出一丝不忍。
她走到近前,将手中烛台往他身前一照。火光跳动,暖光映亮了他半边面孔。
“赵生。”封灵籁的声音清泠,像深涧里淌过的一线寒泉,“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
赵生怔怔抬头,满脸泪痕,瞳孔被那簇烛焰钉住,一时竟忘了哭。
封灵籁续道:“你可知江湖中有些功夫,能日行千里,能飞檐走壁,能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而不留行迹?落在寻常人眼里,与鬼怪何异?可那不过是人——是练了常人闻所未闻的功夫的人。”
她顿了一顿,目光清亮如水:“鬼神之说,不过是人编出来吓自己的。你信有鬼,这世间便处处是鬼;你若不信,那些装神弄鬼之辈,终究只能露出人的马脚。”
赵生望着她,眼神慢慢变了。那弥漫在眼底的浓雾,像是被这道火光劈开了一道口子,光透了进去,将那些张牙舞爪的魇影一寸寸逼退。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日日焚香,夜夜祝祷,每逢庙宇必跪破蒲团。她信了一辈子的神佛,可父亲战死后,那二十两抚恤银仍被官差吞得只剩三百文。
母亲拉着他逃难,走了一夜又一夜,月光再亮,也没能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他们逃到此处,以为终于寻了片安生地。
这里没有催命税吏,没有踏苗兵痞,连风里都裹着竹叶的清气。可偏偏今夜,母亲被人割了舌头,而下刀的,不是鬼。
是人。
赵生喉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响。他仰头望着泼墨夜空,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若苍天有眼,为何不降雷劈死那些豺狼?
若神佛有灵,为何不肯睁开眼看一看这满地苦海?
母亲供了一辈子香火,到头来,不过是对着满殿泥塑木雕磕头。
赵生猛然用袖子狠狠擦过面庞,力道大得在脸颊上刮出几道红痕。他抬眼望向封灵籁,眼中血丝密布,却透出一股先前没有的狠劲:“你说得对。既然是人做的——”
他咬牙,一拳砸在地上。粗粝的泥土磨破指节,血珠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那我就亲手为娘亲讨个公道!”
赵生霍然起身,从墙角抄起一把镰刀。那镰刀久未使用,刃上生着暗红的铁锈,在月下却泛出冷厉的光。他握着刀,大步朝东厢房走去,再没有回头。
封灵籁与陈大叔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赵生当先冲入屋内,才跨过门槛,脚下便如被钉住一般,再不能动。
月光从洞开的窗户倾泻而入,照在满地碎瓷之间。一只半旧的绣花鞋孤零零躺在那里,鞋面上绣着半朵荷花。
针脚细密,却只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只是淡淡的墨线。
赵生认得这只鞋。
前几日母亲还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笑着逗他:“等这双绣好了,给你过年穿。”
他说:“男娃子穿什么绣花鞋!”
母亲笑说:“这是给你将来的媳妇绣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涨红了脸,气得三天没和母亲说话。
此刻这只鞋静静躺在血污与碎瓷之间,鞋尖上沾着一点暗褐的血。
赵生弯下腰,将那鞋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只鞋贴在心口,低低叫了一声:“娘。”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儿子会为你报仇。”
封灵籁没有催他。她站在门口,背光而立,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生才重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侧身让开:“你们进来吧。”
屋内一片狼藉。木桌翻倒,茶壶水杯尽碎,瓷片散落一地,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茶渍。椅背、床沿、甚至墙皮上,都留着深深的抓痕,显然经过一番殊死挣扎。
封灵籁蹲下身,以指尖轻轻拨开满地碎瓷。瓷片相击,丁零作响。她眉头微蹙,目光如梳篦般一寸寸扫过地面。
忽然,她手指一顿。
一块碎瓷被掀开,其下露出一小片暗红。那是血。只有指甲盖大小,若非凝神细看,极易被当成茶渍忽略。
更紧要的是,这血迹的方位与赵生娘倒地的位置并不相符。血溅在瓷片背面,方向朝外,从角度上判断,更像是凶手留下的。
封灵籁撕下袖口一角,将那血迹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
陈大叔凑近一瞧,粗黑的眉毛拧成个结:“这点血,能看出什么名堂?”
封灵籁折好布片,收入怀中,道:“血迹虽小,气味犹在。若能借到一条好猎犬,凭这气味,或可追上那凶徒去向。”
赵生闻言,猛地抬头,脱口道:“张叔家养着三四条猎犬!”
“张老三家?”封灵籁问。
“正是!”赵生用力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张叔的猎犬是全村最灵光的,上月还帮李婶找回了走丢的山羊,一追三十多里,硬是没断过线!”
封灵籁衣袖一振:“事不宜迟,走。”
三人踏着夜色,匆匆赶往张老三家。
张老三是个猎户,前些日子上山猎狍,遭了狼群,右腿被撕去半截皮肉,亏得戚玉嶂连夜施救,才保住了腿。
封灵籁随戚玉嶂来换过两次药,与这家人也算识得。
行了二里来地,柴扉犹在眼前,却听“汪汪”两声,两条通体乌黑的猎犬如箭般从门后蹿出,龇着白森森的牙,狂吠不止。
陈大叔吓得倒退一步,赵生也本能地往封灵籁身后一缩。
犬吠声惊动了屋里人。不多时,张老三娘子抄着一根烧火棍冲将出来,一眼看见封灵籁,先是一怔,接着“哎哟”一声,忙扔了棍子:“是……是您啊!这大半夜的,可把我吓得不轻!”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赶开两条黑犬,将它们拴在院角的老梨树下。
那两条狗仍直勾勾盯着来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呜鸣。
“张娘子,深夜造访,多有叨扰。”封灵籁拱了拱手,“有件事,想借张大哥的猎犬一用。”
张娘子忙不迭道:“快请进来说话!”
三人进了屋。昏黄油灯下,张老三正半靠在床头,见封灵籁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伤腿,疼得龇牙咧嘴。
赵生与张娘子一左一右将他搀到堂屋的条凳上。
“哎呀,这不是赵生嘛!”张老三拍了赵生后脑勺一下,“大半夜的不在家陪着你娘,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赵生眼眶一红,偏过头去,没作声。
张老三见他这般情状,又看陈大叔也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笑意渐渐敛了:“出什么事了?”
封灵籁道:“实不相瞒,村里今夜出了两桩怪事,陈大娘与赵生的娘都被人割了舌头。我们在他家中找到一点血迹,想借张大哥的猎犬,循着气味追一追,看能否寻到线索。”
张老三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跳了出来:“他娘的!什么人敢在咱们村行凶!”
他这一下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仍撑着道:“去,把黑风、旋风都牵进来!”
张娘子忙去院中把两条猎犬牵了进来。那两犬进了屋,似是知晓主人有事,不再叫唤,只伏在张老三脚边,竖着耳朵,四只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烧红的炭。
张老三摸着狗头,低声嘱咐:“黑风、旋风,你们两个跟紧这位——”
他抬头看封灵籁,忽然卡了壳,不知该怎么称呼。
张娘子在旁也犯了难。她瞟了封灵籁好几眼,一句“戚大夫家的娘子”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面上讪讪的。
陈大叔与赵生也面面相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介绍。
封灵籁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只淡淡一笑,道:“唤我无名便是。”
“无名?”张老三一愣,随即哈哈笑道,“好!无名姑娘,听着就透着一股侠气!”
他娘子忙不迭点头:“对,对!无名姑娘,这名字好,一听就不是凡人!”
封灵籁也不解释,只道:“劳烦张大哥了。”
张老三神色一肃,低头对两条猎犬低声喝道:“黑风、旋风,听好了——跟紧这位无名姑娘,她指哪儿,你们就嗅哪儿。给我盯紧了!”
两犬如通人言,同时竖起尾巴,鼻尖耸动,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四只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封灵籁取出怀中那方拓了血迹的布片,蹲下身,凑到两犬鼻端。
黑风先嗅了嗅,猛地抬头,朝门外方向“汪”了一声;旋风紧随其后,鼻头在地上拱了拱,尾巴一竖,已朝着门口跃跃欲试。
张老三道:“有门儿!”
封灵籁站起身,目光在夜色中一沉:“陈大叔,赵生,你们随我同去。张娘子,烦请你在家照看张大哥,把院门锁好,若有生人来,切莫轻易开门。”
张娘子脸色发白,却还是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我家这俩狗……不,这狗如今借与你们了,我自有别的法子。”
说着从门后摸出把猎刀,往腰上一别。
张老三哈哈大笑:“好婆娘!”又从墙上取下一只牛角号,递给封灵籁:“姑娘带着。若在山中迷了路,吹这号角,我这俩狗听得见,能带你回来。”
封灵籁接过牛角号,微微一笑:“多谢。”
两条黑犬已急不可耐,喉咙里呜呜低鸣,四爪在地上刨出浅浅的坑。
封灵籁将那染血布片又给两犬嗅了一遍,低声道:“走。”
犬如离弦之箭,蹿出门去。三人紧随其后,很快便没入了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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