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籁猛地睁开双眼。
她不知何时沉入昏睡,只记得卧榻之际,耳畔犹闻檐外淅沥雨声,心中盘算着天明后的去向。
此刻醒来,心口兀自怦怦剧跳,恍若噩梦初醒,然梦境混沌,竟无一丝痕迹可循。
她凝神侧耳,雨声之外,似有异响混杂其中,或如人声嘶喊,或似闷雷滚动,辨不真切,却令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封灵籁紧抱怀中玉霜剑,指尖抚过冰凉剑鞘。复又从怀中取出那方漆金密匣,借着窗纸透入的惨淡微光,细细端详。
匣体不过掌心大小,其上金纹盘绕,繁复诡秘。
她穷尽所知之法——或按或旋,或推或拉,甚至施展师娘曾授的数种机关秘术,此匣竟纹丝不动,浑如一体,固若金汤。
内中所藏何物,竟成千古之谜!
她凝视此匣,目光久久不移。
此物既是师娘弥留之际以命相护、郑重托付,其中所藏,必是惊天动地之物。或关乎她身世之谜,或牵涉泼天阴谋。
而今强敌环伺,追兵如跗骨之蛆,前路步步杀机。若在亡命奔逃之中,她力竭失手,或此匣遗落,抑或连人带匣落入敌手……
岂非辜负师娘以命相托之重?岂非愧对青峰山上万千不瞑之冤魂?
一念及此,封灵籁心弦骤紧,掌心渗出细密冷汗。她翻身而起,将玉霜剑紧缚背后,密匣贴身藏妥。动作轻捷如灵猫,未惊外间熟睡的农妇分毫。
推开木门刹那,冰冷雨丝扑面而来,激得她周身一颤。
身影旋即没入屋外茫茫雨幕。她沿屋后湿滑小径潜行,步履轻捷,踏于泥水之上几无声息。
雨声虽掩百籁,却也令她更难察觉暗藏之危。行不数步,便须回首顾盼,然雨势滂沱,天地间唯余白茫茫一片。
行至百花楼前,封灵籁目光倏地被楼畔一株参天古银杏牢牢攫住。
巨冠如擎天之伞,在夜雨中投下浓重暗影。树干粗壮惊人,非三四人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苍龙之鳞,深壑纵横,无声诉说着数百年风霜。
此树阅尽小镇沧桑,亦将见证更多。
封灵籁凝望此树,蓦然忆起儿时师娘所言:“古树寿长于人,所记亦多于人。若欲藏匿紧要之物,不妨埋于老树根下。它会替你守好。”
封灵籁心念一定,快步上前。正欲拔剑掘土,后颈忽地一凉,如芒在背!
她猛然回首。
雨幕苍茫,长街空寂无人。唯有雨水敲打屋瓦的单调声响,混杂远处若有若无的更漏。四下杳然,连犬吠也无。然一股被窥视之感,如毒蛇缠绕心头。
封灵籁屏息凝神,静候片刻,确认无异,方缓缓转身。然方才那一瞬警兆,已令她心生警惕。
她并未即刻动手,而是绕着古银杏缓步徐行,状若勘察地形。待确认周遭所有可能藏匿窥伺的角落皆无异动,方才选定树根旁一处最为隐蔽的凹陷之地。
玉霜剑呛然出鞘,寒光如匹练,划破沉沉雨幕。
封灵籁以剑为铲,掘开湿润泥土。不多时,一个尺余深的土坑已然成形。
她小心翼翼取出漆金密匣,指尖在其繁复纹路上停留刹那,终不再犹豫,将密匣端正置于坑底,覆上掘出之土,仔细拍实抚平。
复又就近抓来几把湿漉落叶与碎石,撒于其上,竭力抹去所有新翻痕迹。
事毕,她缓缓起身,强忍伤处抽痛,退后数步,眯眼于昏暗中细细审视。
雨水不断冲刷,新土很快浸透,色泽与周遭湿润地面渐趋一致。若非事先知晓或刻意贴近细查,确难发现端倪。
然封灵籁犹觉不足。
这绵绵春雨最是滋养万物,待过些时日,春草勃发,此处新土之上,青草长势恐与周遭略有差异。
不如……再撒上些易生根发芽的野花种子?待其破土而出,乃至开出星点小花,非但是一层天然伪装,更是绝佳而不惹眼的标记。
思及此,她身形微动,欲去寻些花种,脚步却陡然僵滞!
巷口阴影处,数道如夜枭般的身影无声浮现。他们似从雨夜中化生而出,黑衣融于墨色,唯手中兵刃反射远处微弱灯火,寒芒点点。
冰冷杀意瞬间如网罩下,将她牢牢锁定!
封灵籁瞳孔骤缩。
他们竟一直尾随?抑或方才藏匣时露了行迹?绝无可能!她分明已再三确认,周遭分明空无一人!
“在此处!”一声低喝撕裂雨幕。
封灵籁足尖猛点地面,身形疾旋,向镇外仓皇遁去。
“追!”
“休教她走脱!”
身后脚步声、兵刃破风声、呼喝声如影随形,紧咬不放。
雨夜奔逃,视线迷蒙,脚下泥泞湿滑,难以着力。封灵籁数次几欲滑倒,全赖长剑拄地方稳住身形。
她凭借对镇中巷道之熟悉,于狭窄处左穿右突。几次险之又险避开侧面袭来的森冷刀锋,衣角被割裂,冰冷雨水顺着新添伤口渗入,带来刺骨寒意。
转过一处街角,封灵籁背靠断墙残垣,胸口剧烈起伏。肩头旧创崩裂,暗红血渍在粗布衣上迅速洇开,混着雨水,化作淡红水痕顺衣摆滴落。
内力几近油尽灯枯。连日奔逃、厮杀、重伤,已将她一身气力耗去十之**。握剑之手,抑制不住地簌簌颤抖。
然追兵已至!
四面八方,靴底碾过湿滑碎瓦与泥泞的声响,密集如催命鼓点,由远及近,迅疾收拢。
一道道沉默而充满压迫的黑影,自各巷口、屋角、断垣后涌现,将她团团围困于这段不过丈许方圆的残壁之间。
粗略一扫,竟不下二十余人,个个眼神冷厉如刀,杀气凛然。
封灵籁贝齿紧咬舌尖,剧痛与浓烈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行刺激着濒临溃散的神志,榨出丹田最后一丝残存真气。
玉霜剑随手腕一震,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悲鸣般的颤吟。
寒光乍现,映亮她苍白染血、却决绝如霜的面庞。
一名黑衣人率先扑上,弯刀毫无花哨,破开雨幕直劈面门!
封灵籁拧身错步,剑锋划出一道冰冷弧线。剑刃割开咽喉的滞涩触感已近麻木,唯闻血珠砸落泥水的“嗒嗒”闷响,混于雨声中,诡异莫名。
她旋身疾转,剑尖顺势递出,没入左侧扑来之敌胸膛。
那人前冲之势骤然僵住,惊愕垂首,望向透胸剑锋,手中刀无力坠地。
然围攻者众,如潮水汹涌。
左臂骤然传来刺骨凉意,旋即剧痛蔓延!封灵籁垂眸瞥去,左臂衣袖已被刀锋划开尺长裂口,皮肉翻卷,鲜血立时泉涌。
她低头看向掌中长剑。
剑身已为血污浸染,难辨原本银亮之色。血槽被暗红血垢填满,雨水冲刷,亦难涤尽那干涸的痕迹。
她抬起头,望向再次如狼似虎扑来的黑衣人,五指死死攥紧剑柄。
*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雨不知何时已歇。天空呈现一片浑浊灰白,云层低垂,仿佛随时欲再倾盆。
远处山峦轮廓于晨雾中渐显,青峰山默然矗立天际,峰顶隐没于翻涌云海,恍若蛰伏巨兽,冷冷俯瞰着崖边这场注定的终局。
封灵籁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身上便添数道新伤。黑衣人攻势如狂涛怒浪,一波猛过一波,全然不计死伤。
终于,她退至镇外东首——断魂崖。
此崖临海,壁立千仞,崖下便是怒涛汹涌的碧海。浊浪排空,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嶙峋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的惨白泡沫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碎裂、消散。
封灵籁立于崖边,咸涩海风扑面,吹得她破碎布衣猎猎作响。每道裂口下皆是狰狞伤口,左肩那道刀创最深,隐见森森白骨,鲜血仍自淋漓淌落。
发簪不知遗落何处,凌乱青丝为海风卷起,黏贴于苍白面颊与颈项。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星——那是不甘,是愤怒,更是十七载光阴淬炼的、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掌中玉霜剑发出清越而悲怆的颤鸣,似与主人心意相通。
黑衣杀手呈扇形缓缓逼近,于距封灵籁三丈处戛然止步。数十柄刀锋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森然杀意凝结如霜,将崖边空气尽数冻结。
人群倏然分开,一道玄甲身影缓步而出。
正是昨夜坐镇镇中的那位将军。
他已除去斗篷,露出一身精良玄铁重甲,胸前护心镜光可鉴人,映出崖边惨淡晨光与那道摇摇欲坠的孤影。
面上覆着狰狞玄铁面具,唯露一双冰冷如万载寒冰的眼眸。
他手中提一杆方天画戟,戟杆乌沉,戟刃雪亮,戟尖斜指地面,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见封灵籁退至绝境,将军喉间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手中方天画戟“铛”一声插入脚下岩石,戟尖深没半尺,碎石四溅。
“末路穷途,困兽犹斗。”他居高临下,玄铁面具后的目光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本将念你女流之身,兼有一身不俗武艺,允你自戕,留个全尸,安心追随师门同赴幽冥。如何?”
封灵籁仰天长笑。笑声在断崖上空回荡,尽是讥诮与悲怆:“尔等豺狼,屠我师门,血洗全镇,也配谈‘怜悯’二字?”
将军眉头骤拧,耐心尽失。大手一挥,声如寒铁迸裂:“冥顽不灵!杀无赦!”
“喏!”
令下,后排十余名弓箭手齐齐引弓如满月。
弓弦震响如霹雳。数十支狼牙利箭如疾风骤雨般破空而至,撕裂氤氲晨雾,挟着凄厉死亡尖啸,攒射向崖边那道孤影!
封灵籁手腕疾翻,玉霜剑舞成一片泼水不入的银色光幕。叮当脆响密如连珠,箭矢撞上剑身迸溅出点点刺目火星。
她身形在夺命箭雨中飘忽闪动,每一步皆踏于生死悬丝之上。
然箭雨太密太急——
一支劲矢擦耳掠过,削断封灵籁一截青丝。断发飘散,瞬间便被呼啸海风卷走,没入深渊。
“噗嗤!”
一声闷响,冰冷箭镞没入左肩旧伤之侧。剧痛如潮席卷,封灵籁眼前骤然一黑,喉间腥甜上涌,剑势出现刹那凝滞!
未及喘息,一股裂石开碑般的罡风已扑面压至!
那将军动了。他拔戟在手,身形如离弦劲矢,数丈之距瞬息而至。画戟挟万钧之力,戟刃在空中划出凄厉刺目的弧光,直取封灵籁心窝。
这一戟快逾闪电,猛若奔雷,毫无江湖武学之繁复花巧,纯是沙场杀伐、一往无前的冲锋陷阵之法——至简,至暴,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霸道!
封灵籁强忍钻心剧痛,抬剑硬格!
“铛——!!!”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直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咆哮的怒涛,转瞬无踪。
沛然莫御的巨力沿剑身狂涌而入,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汩汩流淌,染红了紧握剑柄的五指。
那股力量如同山崩海啸,岂是她此刻重伤垂危之躯所能抗衡?
封灵籁踉跄连退,每一步皆在崖边岩石上印下带血的足印。足跟已然悬空,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杳然无迹。
第三戟如山岳压顶而下时,封灵籁右膝重重砸在冰冷崖石之上,玉霜剑被那画戟死死压住,几乎贴到她染血的肩头。冰冷的剑身映出她苍白如纸、血污狼藉的容颜。
将军之力重若千钧,玄铁战靴碾碎了她膝下石块。
“倒是一柄好剑。”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玩味,“可惜,明珠暗投,跟错了主人。”
封灵籁未发一言,染血的左手猛抓一把混着血水的湿泥砂石,用尽残存气力,朝对方面具眼孔处奋力扬去。
砂石扑面,将军本能后仰闪避。就这电光石火之隙,封灵籁喉间迸发出一声濒死厉啸,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旋身暴起!
玉霜剑舍弃所有守御,剑光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光——
正是师门绝学中与敌偕亡的终极杀招:
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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