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织,绵绵不绝,将青峰镇笼入一片凄迷烟雨之中。
镇子犹在沉睡。偶有几户早起人家亮起灯火,炊烟方起,旋被雨水打散,消弭无形。
骤然——
蹄声如闷雷炸响,滚滚而来。其势汹汹,竟压过滂沱雨声,震得群山隐隐回响。
无数黑衣铁骑如鬼魅般涌入沉睡的小镇。铁蹄踏碎积水,溅起浑浊泥浆。
马匹喷吐浓重白气,骑手全身包裹于湿透的黑色劲装与宽大斗笠之下,唯露一双双冰冷眼眸,在雨幕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刀鞘与铁甲碰撞的铿锵之声,瞬间撕裂了这烟雨黎明的死寂。
“哐啷——!”
第一扇单薄木门被一只铁网靴狠狠踹开,门闩断裂之声清脆而绝望。
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
尚在梦乡的百姓被粗暴拖拽而起。惊叫、哭喊、质问,混入滂沱雨声,竟似奏响一曲地狱悲歌。
为首一人,勒马伫立于镇中央那座古旧石桥之上。冰冷的雨水如瀑布般自其斗笠边缘淌落,在身前形成一道森然水帘。
他沉默地俯瞰这座瞬间堕入混乱与恐怖的小镇,缓缓抬起一只戴着玄色皮手套的手,对着暴雨滂沱的街巷,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手势。
“搜!” 冷酷的命令,如寒冰坠地。
黑衣众立时四散开来,如蝗虫过境。
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中油灯“啪”地摔落在地。她方起身欲生火,便被破门而入的黑衣人骇得魂飞魄散。
微弱的火苗在湿地上挣扎数下,终化一缕绝望青烟。
黑衣人阴鸷目光如淬毒刀锋,冰冷扫过老妇人惊恐的脸。略一审视,摇头:“不是。”
话音未落,刀光乍起!
老妇人颈间一凉,滚烫液体喷涌而出。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双手徒劳捂喉,身躯已软软瘫倒。
鲜血自指缝涌出,迅速混入地上积水,晕开一片刺目猩红。
另一户,中年汉子被踹倒在地,惊怖抬头,欲问何故,刀光已闪——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黑衣众挨家破门,将男女老幼驱赶一处,在刀锋威逼下站成一排。
每人手中皆握一幅卷轴,就着摇曳火把或惨淡天光急急展开比对——那是依昨夜幸存者口述,由画师仓促绘制的少女肖像。
画工虽粗陋,却奇异地抓住了那双眼睛的神韵。
“抬头!”
“转身!”
冰冷喝令在雨中回荡。
每确认非是目标,便是毫不犹豫的手起刀落!
滚烫鲜血一次次喷溅于湿冷的墙壁、地面、家什之上,旋即被雨水冲淡,留下模糊污迹。
一具具尚带余温的躯体沉重倒下,砸起浑浊水花。
“不是。”
“这个也不是。”
冰冷的宣判声此起彼伏,伴以利刃割肉的闷响与躯壳倒地的钝响。
一户里屋,约莫三四岁的幼童被巨响惊醒,小嘴方张欲啼,已被旁边面无人色的母亲死死捂住。
妇人目眦欲裂,眼中尽是绝望哀告,泪汗交流,却不敢泄一丝声息。
持刀黑衣人目光扫过阴影中瑟瑟相拥的母子,落在那孩童惊恐圆睁的眸子上,似有刹那迟疑。
他忽问同伴:“头儿可有明示?这些草民……”
同伴面如铁石:“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她或藏匿于任何一家。”
黑衣人默然,握刀之手紧了紧。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一声呼喊:“此处有异!速来!”
黑衣人目光一收,转身便没入茫茫雨幕。
侥幸逃生的母子瘫软于地,母亲紧搂幼子,无声恸哭。
然此暴雨黎明之小镇,如斯幸运者,寥寥无几。更多温热性命,正于刀光冷雨中,无声凋零。
血色在雨水中蔓延,自一街流至另一街,自一户门前淌至另一户门前。血水汇入沟渠,流入绕镇小河,竟将那河水染作淡淡粉红。
远处青峰山沉默巍峨的轮廓,静静伫立于凄迷雨雾中。
此山曾见证昨夜焚天烈焰,今朝复见证此晨之屠戮,亘古沉默,恍若冷眼旁观人间惨剧的神祇。
*
镇中心,原镇守府衙所在,已成发号施令之中枢。
飞阁重檐之下,雨水如帘幕垂挂。
一身着玄色细鳞软甲的中年汉子安坐于廊下太师椅中,面庞大半隐于兜帽檐影之下,唯见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如刀的薄唇。
甲片上凝结水珠缓缓滑落,于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他戴着玄铁护腕的右手,手指有节律地轻叩扶手,其声竟与檐下雨滴微妙相合。
院中跪伏数人,正是昨夜侥幸逃回的赵三及其残部。
众人浑身湿透,面白如纸,牙关战栗,伏低身躯恨不得嵌入地缝,噤若寒蝉。
“如此说来,”玄甲汉子终于开口,声调不高,甚至算得平和,却令院中诸人脊背一紧,“尔等三十余众,围剿一隐世小派,非但令人生还,更折损大半,连对方走脱活口亦懵然不知?”
赵三额头触地,声颤如筛:“将军恕罪!那丫头……武功诡谲,身法快逾鬼魅,且……且状若疯虎,全然不顾性命……”
“哦?”玄甲汉子叩击扶手的手指微顿,“不顾性命?”
他缓缓抬眼,阴影中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赵三身上:“主上要的是活口,再不济,亦需全尸查验。尔等倒好,几被反杀殆尽,竟教最紧要的那个……自尔等眼皮底下遁走。”
赵三浑身抖如秋叶,不敢接言。
“报——!”
一声急呼撕裂雨幕。
一气息精悍的黑衣人踏着血水泥泞疾奔而至,单膝点地,溅起猩红水花:“禀将军!全镇已篦过两遍,犄角旮旯亦未放过,尚未寻获目标踪迹!”
院中气氛骤然凝如玄冰。
玄甲汉子缓缓起身。身形虽非魁伟如山,然每一步踏出,皆似有千钧之重。
他行至赵三面前,竟蹲下身来,以近乎平视之距,细细端详这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污秽的脸。
“赵三啊……”其声甚轻,却令赵三如坠寒渊,“主上常训,世间万物皆有其用,废物……亦有其归处。然观汝,”他摇了摇头,似有惋惜,复转冰寒,“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亦似荡然无存了。”
赵三瞳孔骤缩,张口欲嘶声哀告,然极怖扼喉,只余嗬嗬抽气。
玄甲汉子不再看他,漠然起身:“拖下去。依延误军机、临阵畏敌之律,军法从事。”
“遵命!”两名铁塔般亲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如拖死狗般将瘫软的赵三架起。
直至离地,赵三方如梦初醒,爆出杀猪般嚎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知晓!那丫头重伤在身,必是慌不择路,西边!定是往西边山里去了!西边——啊——!!”
惨呼戛然而止,似被生生扼回喉中,唯余短促闷哼,连同拖曳之声,一并消逝于雨幕院墙之外。
余众噤若寒蝉,目不敢斜视。
玄甲汉子踱回太师椅前,安然落座,姿态闲适,仿佛方才不过处置蝼蚁。
侍立心腹亲兵觑准时机,躬身趋近,姿态恭谨至极。他垂首,眼风却悄然上瞟:“将军息雷霆之怒。主上此番特遣您亲临坐镇,料理首尾,足见倚重……”
话至此处,他敏锐察觉将军眼风如刀扫来,立时噤声垂首,屏息作惶恐状。
然那将军隐于斗篷下的眉梢,却几不可察地一挑,“哦?说下去。”
亲兵眼中精光一闪,知此险棋走对。腰弯得更低,声几融入檐外潺雨:“那王庚不过一勇之夫,行事粗鄙,只知杀戮,焉能入主上法眼?此番宁可血染长街,错杀三千,主上对那遁走之‘物’……其志在必得之心,已昭然若揭。此实乃天赐良机于将军也。”
他略顿,见将军叩指节奏未变,心下了然,续道:“况那丫头身怀之物,传闻牵涉庙堂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主上为此筹谋经年,耗费心血无数,所待者,正是今日收网之时。将军若成此殊勋,为主上解此心腹大患,异日论功行赏,前程……”
语不必尽,其中深意与描绘之图景,已足够诱人。
玄甲汉子忽地低笑一声,抬起玄铁护腕的右手,在亲兵肩甲上不轻不重一叩:“汝倒是个明白人。”
亲兵心中暗喜,脸上敬畏之色愈浓,腰弯如弓,几欲折地。
将军目光已越过他,投向廊外无尽雨幕深处,缓缓道:“传令!东街既搜,复篦西市。那丫头重伤在身,遁走不远,或仍匿于镇周。”
言及此处,语转森寒:“生,必见其人;死……亦须验明正身。凡有可疑形迹、隐匿不报者,及邻舍三户,连坐。”
“是!”亲兵心领神会,脸上敬畏几近谄媚,朗声道:“将军明见万里,算无遗策!卑职即刻去办,管教那丫头插翅难飞,葬身此地!”
言罢,身形疾转,如猎豹般矫捷,没入茫茫雨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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