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门十三针”(2)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封灵籁蜷缩于农家后院鸡舍一角,背脊紧贴冰冷粗糙的土墙,恨不能将己身缩作一枚石子,藏入墙隙,隐于无形。

身下干草窸窣作响,每一声细微摩擦,皆牵扯着肩胛处狰狞伤口,锐痛如锥,随呼吸深入肺腑。

鸡粪浊气弥漫,她却恍若未觉。

脸埋臂弯,耳中灌入母鸡咕哝、雏鸡啁啾,以及隔板透来的市井余音。

封灵籁并未阖眼,只透过鸡舍木板的缝隙,凝望沉沉夜空。天狼星偏西三指——此乃师父所授:危难之际,闻不得更鼓,便观星辨时。

师父教她识星宿时,她尚嫌无用,如今方知,此乃救命之术。

距天明尚有两个时辰。曙光之前,她必须离去,免累及这无辜农家。

封灵籁垂首自视。鹅黄衣衫已被血污浸透大半,肩胛伤口犹自缓缓渗血,将衣料与皮肉黏连一处,稍动便撕扯生疼。

更糟的是,腹中饥火如焚,烧得胃腑抽搐,烧得四肢酸软。她已两日一夜粒米未进,最后所食,仍是二师兄带回的杏花糕。

她屏息凝神,将翻涌心潮死死压于喉底。直至农舍灯火尽熄,连守夜老犬亦沉入鼾声。

三更过半。

封灵籁如落叶般悄无声息飘出鸡舍,潜入隔壁灶房。月华自木窗棂透入,勉强映亮简陋灶台。

目光扫过,灶沿搁着半块冷硬发黄的馍馍,显是主家晚食所余。

她伸手去取,指尖竟微微发颤,触到那硬物时,本能般紧紧攥住,缩回暗角。

张口咬下第一口。

馍干硬如石,她用力一扯,肩胛剧痛骤起,眼前霎时一黑,几欲痛呼出声。

她死死咬住馍块,强忍气息,待那阵钻心之痛稍缓,方敢缓缓咀嚼。

粗粝馍渣刮过喉咙,哽得胸腔起伏。然嚼着嚼着,口中滋味忽地淡去……她竟念起那杏花糕的甜软滋味来。

糕是甜的,入口即化。二师兄每每带回,总要道:“师妹,你可得仔细吃,这可是师兄排了半个时辰长队买的。”她便笑他,道半个时辰足可练一套剑法。他便瞪眼,言道练剑岂有师妹吃糕要紧。

封灵籁闭目,强逼自己继续咀嚼、吞咽。馍干难以下咽,慌乱中摸到墙角一只破口陶瓢,探身舀起半瓢冰凉井水,仰头便灌。

“哐当——!”

水瓢磕碰缸沿之声,在死寂夜里格外刺耳。

封灵籁浑身骤然绷紧,耳廓微动,已捕捉里屋窸窣穿衣声与沉重脚步。正欲隐入暗影,灶房木门“砰”然洞开!

一道挟着凛冽恶风的寒光,几乎在门开的刹那,便迎头劈下!

封灵籁拧身急闪,奈何伤势迟滞身形。镰刀擦着衣角掠过,“咚”的一声深深斫入案板,木屑纷飞。

“大娘且慢!”她急压嗓音,双手微举,示以无害之态,“在下……只是过路之人,讨口水饮,绝无歹意!”

恰在此时,月华破云而出,清辉透窗,映亮她凌乱发丝下苍白憔悴的面容。

血污尘土满面,唯有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不见半分戾气。

农妇高举镰刀的手缓缓垂下,浑浊眼中惊惧渐退,化作惊诧与深悯。

“造孽哟……”农妇声带颤音,粗糙的手放下镰刀,摸索着点燃灶台半截残烛。

昏黄烛火“噗”地亮起,驱散小片黑暗,亦将封灵籁的惨状照得更为清晰。

农妇凑近细看,顿时倒吸凉气,连退半步:“老天爷……可怜见的……姑娘,你这是遭了甚大劫难?怎弄成这副……这副光景?”

她粗糙而温暖的手带着试探,轻抚过封灵籁凌乱鬓发。

那触感令封灵籁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酸热——这手势,竟与师娘一般无二!

“家中……遭了山匪,”她垂睫避开那怜悯目光,涩声开口,喉头哽咽,“一场大火……阖家……唯我一人……侥幸得脱……”

农妇眼中浊泪顿涌,喃喃道:“天杀的山匪……挨千刀的……前些年,我们庄子也遭过一遭,抢粮夺畜,还、还害了人命……”

她撩起衣角拭泪,似下决心,颤巍巍转身入里屋。

片刻,捧出一套叠得齐整的粗布衣裳,边角处还用靛蓝丝线,歪歪扭扭绣着几朵稚拙小花。

“这……是我闺女……去年出门子前穿的。她身量与你相仿,姑娘莫嫌这粗布旧衣……”言罢,不由分说便将衣裳塞入封灵籁怀中。

布料虽糙,却洗得发白,透着一股淡淡皂角清香,干净而熨帖。

封灵籁双手捧着这叠衣裳,微微颤抖。刀剑加身,痛在皮肉,她尚能忍。然这暖意,这善意,却似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拨开她心口那道血淋淋的创痕,向内窥探。

师门一夜倾覆,她本以为这人世间只剩淋漓鲜血与刻骨仇恨,天地茫茫,再无尺寸温暖容身之地。

可眼前这素昧平生、自己险些惊扰伤害的农妇……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只低低道:“多谢……大娘。”

“等着,老婆子给你烧些热水,灶里火星未熄。”农妇见她收下衣裳,面上皱纹舒展些许,转身走向灶台,佝偻背影在摇曳烛光中,显得异常安稳,“瞧这一身血污,还有伤……须得擦洗,伤口也得想法子敷药,万不能硬捱。”

灶膛残火被重新拨亮,添入干柴,橘红火光跃动,照亮农妇饱经风霜的脸庞。

她手脚麻利地添柴、舀水,口中絮絮叨叨,似对封灵籁言,又似自语:“我闺女嫁去三十里外的赵家庄了……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手艺好,待人也厚道……姑娘若不急赶路,就在这儿歇两日,养养伤,外头兵荒马乱的……”

封灵籁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上那歪扭却用心的绣花,眼眶蓦地一热。

师娘亦爱在她衣上绣花,且手巧非凡,所绣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她幼时顽劣,总爱揪那丝线玩耍,师娘便捉了她手,佯怒道:“再揪,下回不与你绣了。”然下一回,照旧飞针走线。

“姑娘?”农妇之声将她唤回,“怎的了?可是伤口疼?”

封灵籁摇头,将脸埋得更深。

不多时,瓦罐中水汽氤氲。农妇将热水倾入旧木盆,兑些凉水,伸手试温:“刚好,不烫手。”

封灵籁褪下血衣。

烛光下,单薄脊背上青紫瘀痕、交错划伤触目惊心。

肩头那道最深刀创,皮肉狰狞外翻,虽血已暂凝,边缘却呈不祥暗红,犹有淡血渗出。

腰腹、臂膀、小腿,处处擦伤划痕,较深者边缘红肿,隐现脓意。

“老天爷……作孽啊……”农妇倒抽冷气,声音抖不成调。慌忙转身翻找,半晌寻出个小陶罐,内盛自家晒干捣碎的草药末子。

“姑娘,”她一边用布巾蘸温水为封灵籁清洗伤口,一边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往何处去?可有亲眷投奔?”

温水流过绽裂皮肉,锐痛刺骨。封灵籁身躯绷紧,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亲眷……已无。”

农妇手下一顿,长叹一声:“那往后……作何打算?”

封灵籁默然。

农妇亦不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先养好伤再说。天大的事,也须留得性命方可行。”

将那褐色药粉均匀撒于伤口,又撕了洁净布条小心包扎。每个结扣皆轻轻系上,唯恐勒痛了她。

“疼吧?疼便喊出来,闺女,莫硬撑,”农妇心疼道,“这伤……老婆子的土方子怕是不济事,你得寻正经大夫瞧看才成啊……”

“无妨,”封灵籁摇头,“敷上药,便好受许多。”

沐浴更衣毕,封灵籁换上洁净粗布衣。衣衫略宽,却极是舒坦。

农妇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菜粥:“家贫无甚好物,姑娘且将就用些。”

粥是寻常米粥,添了野菜,撒些许盐粒。封灵籁小口啜饮,热粥暖了寒胃,亦暖了冰封之心。

“去里屋炕上歇着吧,炕头已煨热了。”农妇收拾碗箸,指指布帘后的房间,“老婆子就在外间灶旁凑合一宿,有事唤一声便听得见。”

封灵籁颔首,行至帘前,脚步却是一顿。回首望去,那佝偻身影正于灶边铺展稻草,预备歇下。

“大娘,”她忽地开口,“您……早些安歇。”

农妇抬首,冲她慈和一笑:“好,好,姑娘你也好生睡一觉。莫怕,此地安稳。”

封灵籁掀开布帘,步入里屋。并未即刻歇下,反是悄步至窗边,借着朦胧月色,将窗棂推开一线缝隙,凝神向外望去。

夜色如墨,四野岑寂。这户农家孤零零坐落村畔,前无邻舍,后无依傍,唯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通往外间镇集。

她心中默察退路:屋后一片青竹森森,穿林而过便是莽莽山林;屋前一口古井,井畔柴垛堆积如伏兽;小径曲折向南,约莫半里之外,一座木桥横卧溪上……

倘若有变,须臾之间,退路不可不明。

她轻轻阖上窗,转身卧于土炕之上。炕土果然煨得温热,暖意透过粗布褥子渗入肌骨,竟让她鼻尖蓦地一酸。

已是许久……许久未曾卧于如此暖榻之上。

封灵籁将始终紧贴胸口的漆金密匣移至枕畔,一手轻轻覆于其上。匣身冰冷坚硬,触手生凉,如寒铁般无声提醒着她肩头所负的千钧之重。

窗外月色凄迷,草虫低鸣。此乃师门倾覆之后,她头一回安卧于真正的床榻,置身于一个尚存人间烟火气息的屋檐之下。

然则,她不敢深眠。

朦胧之际,封灵籁但见师娘身影立于茫茫白雾之中,面容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眸子清澈依旧,殷殷凝望着她,唇瓣微启,似有万语千言无声嘱托。

“师娘!”封灵籁心头嘶喊,拼尽全力向前奔去,双手竭力探出,欲抓住那片渐淡的衣袂,欲听清那无声的叮咛。

可那身影随她靠近而愈发稀薄,愈行愈远,终化作缕缕轻烟,彻底消融于无边雾气。

“师娘——!”她于梦中凄厉惊呼,骤然惊醒。

枕畔已是一片濡湿冰凉。

窗外,启明星孤悬天际,清冷而微茫。

封灵籁怔然坐起,默然片刻,方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再无睡意,她侧转身躯,借着窗纸透入的月光,指尖细细描摹枕畔密匣上那些繁复诡谲的漆金纹路。

冰冷坚硬的触感之下,那些蜿蜒盘绕的纹饰在昏昧光线下泛着幽微莫测的金泽,竟觉似曾相识——她蓦然忆起,师娘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妆匣上,似乎亦有类似纹样!

彼时年幼,她曾好奇相询,师父只淡淡瞥了一眼,道:“此乃京师早年时兴的样式,你师娘……念旧罢了。”

京师……时兴样式……缘何会出现在这招致灭门血祸的密匣之上?师娘与那千里之外的京师,又有何牵连?

无数疑窦与冰冷的不安,如毒蛇般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复又想起师父。

师父在时,偶会独自伫立山门之前,向着东北方向久久凝望。一站便是良久,直至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她曾问师娘,师父在看什么。师娘默然良久,方道:“在看……故园。”再问师父故园何处,师娘只是摇头,再无一言。

东北……那正是京师的方向!

封灵籁将密匣重新紧紧按于心口,仿佛欲从中汲取一丝虚无之力。她对着虚空,用仅己可闻的嘶哑之声,一字一顿,如立血誓:“师父,师娘,师兄师姐……你们安心。灵籁定当活下去,定当查明真相……此仇此恨,穷碧落黄泉,必以血偿!”

极度的疲惫终如潮涌,将她彻底拖入沉沉黑暗。

这一次,梦境陡转。

师娘未立于苍茫雾霭,反是立于青峰山庭院那株最盛的樱花树下,满树繁花如云蒸霞蔚。

她蓦然回首,向着疾奔而来的封灵籁,绽开一个温婉宁静的笑靥。

那双素来蕴满温柔与智慧的眼眸,此刻清澈如秋水,映照着漫天飞花。她缓缓伸出手,似欲轻抚封灵籁的额发——

封灵籁欲喊,欲抓住那只手,欲问清所有谜团,然喉间依旧发不出一丝声响,身躯亦动弹不得。

唯能眼睁睁瞧着,师娘含笑的身影在倏忽而起的一阵风中,伴着漫天飞舞的樱雪,一点点变得透明,终至彻底消散。

唯余无穷无尽的簌簌落英,覆盖了整个梦境天地。

一滴灼热的清泪,终是自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迅速没入鸦青鬓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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