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宇第一次到红岩镇下车，看了一眼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点点头说了三个字：“好地方。”

飞行员最怕鸟，撞鸟是飞行事故的头号杀手，来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不就是好地方。

不过刘铮亮不这么想，他第一次到红岩镇下车，看了一眼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摇摇头骂了一串脏话：“丢你老木，什么破地方。”

这三个月的经历对刘铮亮来说，简直跟一场噩梦一样，不是，应该说坠入盗梦空间了，噩梦一场叠着一场，偏偏这不是噩梦，这是现实。现实犹如狂风暴雨般袭来，让他没来得及思考，完全招架不住，就这么稀里糊涂来到了这里。

他冤不冤，到现在都觉得冤。冤，怎么不冤？

最早的时候，他后悔学医。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他当初学医的时候，张雪峰老师还没火，穷人家的学霸，两眼一睁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老刘说家里没钱没门路，学一门手艺总能吃饱饭。那时候摆在他跟前有两条路，要么学医，要么土木，你问为什么，因为这两条路在他读大学那几年，是分数线最高的专业。土木要戴安全帽下工地，这活儿刘铮亮熟悉，因为他爸就干这个的，当年在抚顺的时候，整个东三省的厂子基本上都在关停转，工人们讨论下岗是一次性拿补贴买断，还是不拿钱等消息。老刘下岗了，不愿意留在抚顺天天蹲在马路边等活干，给人拉车卸货，有了上顿没下顿，他一咬牙从中国最北面跑到中国最南面，在工地上找了活。住活动板房，干完一年老板欠薪跑了，跟着人去维权，还要动拳头，有时候被人揍，有时候揍人，当时想回东北，后来觉得回去丢人，怎么就留不下了？咬咬牙把老婆孩子一起接出来，还是住活动板房，这一年老板倒是没跑，拿到钱了。整个广东的建设都有老刘的血汗在里面，眼看着他起高楼，眼看一个个老赵老钱老孙老李发了财，老刘还是住活动板房。广东的房子都买不起一个瓦片。

土木？打死都不干土木。

所以刘铮亮选择了学医。

后来证明，选啥都一样，当然，土木好歹祖上富过，学医啥也不是。

刘铮亮在广东的民工子弟学校读书，他的同学后来不是在街上当混混，就是在洗脚城里给人捏脚，他能考进中山大学医学部，简直就是奇迹。当然，大概也得益于他连广东省的高考资格都没有，高中三年他一个人回抚顺苦读，最后考进了省前100名。当时他有机会去北京学医的，听说北京的医疗系统水太深，他有学长被导师给坑了，最后没能留在和平医院，还是灰溜溜回了抚顺，周围都是高考分数比自己低100分的同僚，人家还工作几年了，学长光身一个人，博士博士没读完，在抚顺就是个住院小医生，还得规培，还得各科轮转，一个月挣三千多的工资。

所以北京可不能去，刘铮亮从小在广东长大，一口一个丢已经朗朗上口，最后义无反顾选择了中山大学。

他聪明刻苦，很快博士毕业，成为中山脑外科一把刀，做手术这个事情其实跟绣花差不多，有时候不需要学历资历，虽然他也不过是个主治，但是有些精细活，别人干不了，他刘铮亮就是稳，就是能做下来。

有时候命运都是环环相扣的，他穷，他在广州，他技术好，他老家是抚顺的，最后，该他倒霉了。

刘铮亮一把年纪了，别人给介绍了个对象，一个中学老师，小两口要在广州安家，房子总要的吧，那会儿房价在最高点，老刘一年拖一年，手里的钱永远凑不够一个首付，刘铮亮快三十了还没挣几个钱，怎么办？老家老同学给了他一个搞钱的路子，回抚顺飞刀，做手术跟KTV公主出台，明星走穴一样，按次给钱，按手术持续时间给钱。飞刀谁不会，干他们这一行的人那可太平常了，他就是为了买房子少点贷款，上了这条贼船。他的手术做得很好，但最后还是出事了，病人治好了回家觉得又满血复活了，抽烟喝酒瞎折腾，人没了，家属觉得人财两空，闹到他医院来。

他把手术费还给人家，这一趟他也就挣一万块。但是家属觉得广东人有钱，怎么也得讹个五十万。五十万杀了他都没有，于是闹得更厉害了。

刘铮亮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医院不是没他不行，下面学弟学妹想进医院的那都是挤破了脑袋，他收钱的时候都让人偷拍了视频发到痘印上了，影响恶劣，医院说什么也不能留他了。

别人也飞刀，只要没人来医院闹，就可以继续飞。

就他冤呗，他摊上了。

刘铮亮从此更恨东北了，丢，东北人不地道。他耻于承认自己是东北人，他是广东人！

老刘让他回抚顺，小医院挺好的，压力还没那么大。

刘铮亮的学长还在抚顺的医院当着主治呢，顶着比周围同事高100多的高考分数，一个月三千多，狗都不干，他也不干。

他恨抚顺，他不想回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那个时候导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当时他还以为是明路，就是去西北，部队医院。他没有军籍，这不是问题，像他这样的随便考考，考上了就能进去。当时那边部队来了个什么领导，和导师是发小，三个人把饭一吃，把酒一喝，掏心窝子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

领导说西北再怎么收入低，也不可能三千多，肯定能给你开到六千，这是基础工资，还有偏远地区的补贴，挣的钱没处花，衣食住行都是部队免费提供，最关键的是，没有医闹。

刘铮亮就是被“没有医闹”说服的，他导师背上至今有家属砍的那一刀呢，差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都赔上了。

他都没和女朋友提分手，没什么好说的，人家中学女教师，找谁不行？干嘛找他？两地分居，到大西北部队医院，未来两人注定不可能了。

刘铮亮参加了笔试，在一个破旧三流大学的阶梯教室里考的，一起来的只有十个人。他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领导说部队这种都是内部消息，有内部消息的人才来考试，外面不知道。

刘铮亮那会儿还觉得自己赚到了，偷偷掖着藏着对着谁也不敢往外说。

考试毫无疑问通过了，领导说的是遥遥领先。

刘铮亮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就到红岩镇了，反正衣食住行都是部队发嘛，然后第一天上班他就后悔了。

他第一次穿上军装，外面再套白大褂，这一身衬托得他英姿飒爽，就是不冲着多出来的三千块，这情绪价值，也给够了。

然后是上班，门牌上不是医生办公室，而是医务室。

医务室就医务室吧，这是个空军基地，不是空军部队总医院，外面飞机一架一架起飞，刘铮亮一开始还拉开窗帘想看看，但是他这个窗口望出去，看不到机场，只有一片戈壁，他坐医务室一整天，连个来开感冒药的都没有。

清闲，也行。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外面出事了，让他出去抢救人。刘铮亮心想终于派上用场了，跟几个医疗兵一起往外跑，一下就上了直升机。

那可是军用直升机啊，轰轰的风声震得他耳朵发麻，心脏“砰砰”直跳，这他吗是拍好莱坞大片呢，太爽了。上了飞机他就开始吐，几个医疗兵都一脸嫌弃地看他。

到了那边一看，也不用他来了，飞机有一半扎地里了，现场全是碎片，连个尸体都找不到了，还抢救啥？

晚上回到宿舍，他算是明白了，这地方缺人吗？缺，关键时刻有个全科急诊大夫是很重要的，像他这种脑外科的尤其，人身上最重要的器官是什么，就是大脑，大脑保住了，其他抢救工作都能缓缓。也别说心脏，心脏包在胸腔里，其实比大脑安全得多。

可是飞行员吧，就是你要么感冒药都不需要，要么就是抢救也不需要，那要他干什么呢？

他来这里，就是个吉祥物，因为真有事，飞行员还是拉到大城市空军总队医院去做手术，这里的核磁共振也是别的医院淘汰下来的，内窥镜没有，CT也没有，好设备摆在这里就是吃灰的，没必要。

真还不如抚顺的小医院，人家好歹有这些设备。

当然有别的好设备，看着牛皮得不得了，记录各种训练数据的检测仪器，血压心跳虹膜各种指证，还有别的花哨的设备，把人放在机器里，跟滚筒洗衣机似的甩，检测人体的各种极限。

医生这个活儿，隔行如隔山，这不是他擅长的。

为什么这里需要他呢，因为他们缺一个厉害的主刀医生，放着镇宅。

就跟核武器一样，你可以不用，但是你得有。中山一把刀来这里，听听就让人放心。

刘铮亮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了充分的了解，一眼望得到头了。研究病例**文，不可能了，他没病例，这里的病例，大概率也不允许拿去发表到医学期刊上，所有数据归部队内部所有。

钱，一个月六千多，六万多也没差别，因为没机会花了。

但是他不能走，他签了合同了的。到了部队，就是上交给国家了。

刘铮亮想找那位领导再谈谈，联系不上了。

一般大家管这种叫人贩子。

刘铮亮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清醒，除了多出来的三千多，这里跟抚顺没得比，没有烧烤，没有麻辣拌，没有快递，没有外卖，更没有中学女教师。

红岩镇倒是有个小学，女教师看不上军医，基本个个是军嫂，开玩笑，飞行员收入是他好几倍，就是地勤也比军医强。他们也是先当军嫂，再来这里当小学女教师的，包分配都轮不到刘铮亮。

在这场雄竞当中，刘铮亮就是个渣渣，博士又怎么样？博士能当饭吃吗？

医务室的门是钢做的，忘了带门卡踢都踢不开，刘铮亮瞪着门，隔着钢化玻璃看到门卡在自己办公桌上。

怎么不干脆用指纹开锁呢？刷脸啊？有本事你用虹膜扫描开锁啊！

这个时候，刘铮亮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了。

丢你个老木。

那天给兵们体检，有个热情的兵问他是哪里人。刘铮亮头也不抬，回答说：广东人。

刘铮亮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去倒水喝，另一个兵在身后夸张地“嚯”一声，说道：“没见过这么高的广东人。”

刘铮亮摆着一张死人脸，他知道这个兵，停飞了一个月，今天刚回来，雷宇，东北人。他脱口而出，“没见过这么矮的东北人。”

东北人就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还是个兵，简直一点就炸。

兵们的热情和怒火都来得没道理，仿佛中间没有情绪过渡。

那个兵差点跳过桌子，骑到刘铮亮身上去揍他，是几个战友死拽着，才没发生流血事件。

雷宇大概没被人说过矮，他在那里和刘铮亮吵：“我矮？机舱里我这种大个子都要缩起来，差点因为太高当不成飞行员，我矮？”

刘铮亮站到雷宇跟前，鼻子对着鼻子，眼睛对着眼睛，还东北人呢，就是比刘铮亮这个广东人矮那么一丢丢啊。

那个兵被战友拉拉扯扯地就走了。

刘铮亮翻了个白眼。

想他，刘铮亮，中山一把刀，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方来，给一群臭烘烘的丘八老爷当营养师！手术台是不可能上的，真有什么事兵们都是拉去部队大医院，怎么都轮不到他。他就是给他们配点感冒药，拿盒创可贴，然后量身高，称体重，盯着他们越野跑的时候别跑死了。他想他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呢，这活儿狗都能干，不，狗都不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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