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铮亮花了三天就失去了对红岩镇的探索精神。

第一天，他把镇上的两条主路走了一遍，发现一家面馆、一家烧烤店、一家银行、一个小学，还有一个挂着“军民共建”牌子的小卖部。第二天，他试图往镇子边缘走，被一道铁丝网拦住了，铁丝网后面是一排编号从101到109的研究所，灰扑扑的楼，窗户上贴着防窥膜，门口站着哨兵。第三天，他试图跟106所门口送文件的小战士搭话，小战士看了他一眼，说：“同志，机密。”刘铮亮说：“我不是问机密，我就问问你们这儿有没有篮球场。”小战士说：“机密。”

红岩镇唯一有点神秘感的，是那些按编号命名的研究所，106所、207所、314所，名字冷冰冰的，像一串密码。他路过106所门口，看见里面的人进进出出送文件，清一色的人力，不能叫快递，不能送电子稿，必须自己亲自跑一趟。他有一次帮医务室去送一份体检报告，进了106所的门，发现里面的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误入实验室的麻雀。后来他明白了，因为他是男的。研究所里的女研究员们不和他当朋友，男研究员们也不和他当朋友，因为男研究员们都在追女研究员。

刘铮亮孤独得周末跟小学生踢足球玩。红岩镇小学的操场上，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追着一个瘪了气的球跑，他在后面追着孩子们跑。他想打篮球，但和小学生打篮球太欺负人，他还没堕落到那个份上。空军基地的体育馆里有篮球场，木地板，顶灯亮得晃眼，几个地勤和飞行员在那儿打半场，刘铮亮加入过一次，被撞得东倒西歪，投了五个球，一个没进，还差点把脚崴了。他还是硬着头皮去，和兵们一起打。不是他喜欢打篮球，实在在这个地方，没别的事干，而他总得找点事干。他发现自己菜得惊人，运球像在拍一颗不听话的西瓜，投篮三不沾，防守被人一步过。兵们笑得前仰后合，但还算友善，没把他当外人——毕竟医务室就他一个大夫，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

跟小学生打篮球太欺负人，跟兵们打篮球又太被欺负。

“你这核心力量不行啊。”一个兵说，是雷宇。

刘铮亮坐在地板上喘气，心想我核心力量不行？我站手术台一站十个小时的时候你还在跑圈呢。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这里没人需要他站十个小时。

雷宇来找他的时候，刘铮亮正坐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看一只蚂蚁搬一粒沙子。雷宇蹲下来，说：“你干嘛呢？”

“观察生活。”

“你观察蚂蚁呢？”

“蚂蚁也是生活。”

雷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打篮球去。”

“不去。”

“我教你。”

“你教我？你比我矮。”

雷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我不矮，是你这瘪犊子太高了。”

“反正你比我矮。”

雷宇扯了扯嘴角，“马格西·博格斯，1.60米，NBA历史最矮球员。他证明了矮个子也能成为优秀的组织者和防守者，曾单赛季场均贡献‘两双’，甚至封盖过2.13米的中锋尤因。厄尔·博伊金斯，1.65米，NBA历史第二矮。他得分能力突出，曾单场砍下32分，是NBA历史上拿到30分以上最矮的球员。斯伯特·韦伯，1.68米，最著名的标签是‘扣篮王’。他在1986年以1.68米的身高夺得NBA扣篮大赛冠军。伊塞亚·托马斯，1.75米。他巅峰时期是凯尔特人的核心得分手，曾单赛季场均近29分，入选全明星，被称为‘地表最强175’。以上这些人，都比你矮，也比我矮，还有更多很矮的人，打篮球很好。你说，我配不配教你打篮球？”

“我宅男。”

“你跟我打篮球不是为了赢我，就是为了锻炼身体。”

“我不锻炼身体。”刘铮亮懒得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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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刘铮亮在医务室刷痘印，雷宇来找他要感冒药。

“感冒了？”

“感冒药属于常备药，就不能在宿舍里放几盒吗？”

“布洛芬不行，可能拖慢你的反应速度，对乙酰氨基酚阵痛退热。右美沙芬止咳，氨溴索、乙酰半胱氨酸祛痰。羟甲唑啉不推荐，生理性海水鼻喷剂缓解鼻塞，全身吸收少，基本不影响精神状态。这些够了吗？”

“有莲花清瘟吗？”

“不推荐中成药，副作用不明，可能引起肝损伤。”

“不至于吧？”

刘铮亮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种规格的莲花清瘟，“冲剂效果迅速，但是喝起来像洗脚水，胶囊容易入口，要哪个？”

雷宇把手伸向洗脚水，刘铮亮按住了他的手，“我再说一遍，可能引起肝损伤。”

“我以前吃过。”

“以前吃过没有肝损伤，不代表以后没有肝损伤。”

雷宇想了想，终于放弃了。

“中山一把刀？”雷宇问。

“谬赞，做介入的，开颅手术现在哪个医院都很少做了。”

“听说做飞刀手术被医院开了？”

“三分钱难倒英雄汉。”

雷宇点点头，“很缺钱？”

“为了买婚房，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雷宇憋着笑，“那很苦逼了，大概率女朋友也吹了吧？”

刘铮亮皮笑肉不笑，“你那么幸灾乐祸干什么？”

雷宇马上换上严肃的表情，这孙子，变脸堪比翻书，装逼技术一流，“我只是觉得赚了，中山医院失去一把刀，我们这里得到了你这样技术一流的专家。”

刘铮亮想起第一天上班出外勤，那架灰飞烟灭的战斗机，他在这里没有用武之地，不过对着雷宇不适合说这个。

“你知道一架新型试验战斗机需要多少造价吗？”

“三到四个亿吧？”

“那是初代机了，这几天飞的后面得加个零，但是培养一名试飞员，需要更多。刘铮亮同志，你现在手握多少个亿，你心里有底吗？”

刘铮亮真的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我的小命也捏在你手心里呢，这样想想，是不是比你在抚顺的小医院一个月拿三千强多了，比你在中山医院一个月五千也强多了？”

刘铮亮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了。

“你可要把我的小命捏紧了。”说完，雷宇拿起那几盒感冒药，装到同一个塑料袋里，一边甩着圈一边扭着出去了。

“丢你老木，真能装。”刘铮亮在背后对着雷宇翻白眼。

过几天刘铮亮在基地门口等人，他现在没有配车，到红岩镇得搭顺风车，虽然红岩镇乏善可陈，但是也不能天天在宿舍刷快手。

雷宇开着军用吉普在他跟前“吱”一声刹住车，“刘铮亮同志，回镇上吗？我可以稍你一程。”

刘铮亮跳上车，“丢，别叫我同志。”

“你这广东话也不标准啊。”

刘铮亮决定以后不说丢了，他吗的。

雷宇把车开出基地，门口哨兵给他敬礼，他回礼。刘铮亮觉得雷宇真讨厌。

“你认识那个兵吗？刘志轩，国防科技大学毕业，高考分数不比你低哦，他每周在这里轮岗值班，一天四个小时，然后没别的事干了。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得在这儿干十年八年的。”

刘铮亮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那个兵，自动给刘志轩脑门贴上“炮灰”两个字。

“你知道吗，藏南那边有个边防检疫站，天热，这几天冰川融化的水多，爆发了泥石流，一下子没了几百个人。很多人想不明白，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人要住在那儿呢？地震、滑坡，淹没的都是山谷底部的村庄，人为什么要住在那样的地方呢？”

“我不懂土木。”

“不需要懂土木，这个可能是一个哲学问题。你住在山顶上，出入不方便，造房子不方便，没有平地种庄稼，所以你选择住在山谷里，靠近河流水源，有平坦深厚的土壤，你不能为了一场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地震选择住山顶吧?但是有一天，那场泥石流地震，就是来了。你说，你怎么选？”

刘铮亮不知道怎么选。

“选什么都没有错，选什么都是错。”雷宇打开了车载音乐，狂躁的重金属摇滚，“刘志轩就是那个选择住在山顶的人，因为他是一个兵，如果有一天敌人闯入基地，他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他有点像……一个扫地僧。这样想想，是不是就没那么难受了？”

刘铮亮问：“刘志轩知道自己是扫地僧吗？”

“我有一天跟他吃饭，和他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雷宇故意顿了顿，仿佛卖了个关子，“——滚开，傻逼。”

刘铮亮满意了，觉得他就是该。

下车的时候，雷宇说要加他微信，以后刘铮亮要想回镇上，可以联系他搭顺风车。

“下次一起打篮球啊。”雷宇约他。

因为刚刚搭了他的顺风车，刘铮亮觉得应该友好一点，“有空。”

刘铮亮可太有空了。

那天雷宇穿着背心，汗津津地就跑医务室来了，“Doctor刘，一起去打篮球啊。”

“我是菜鸡。”

“没关系，我带你，我清华篮球队的。”

“重点是清华，还是篮球队？”刘铮亮揭穿他。

雷宇抿着嘴笑，反问，“那要看你的感受了。”

刘铮亮觉得，清华也还行，于是拿起门卡，跟着他去了体育馆。

“物理系。”雷宇说，“研究生主修空气动力学，博士是飞行器发动机设计。”

刘铮亮看着雷宇，雷宇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炫耀，倒像在报菜名。这孙子，装出境界了。

“我有个同学，”雷宇说，“当年玩P2P，现在还在坐牢，没出来。还有一个，入学一个月，脑出血，那会儿没遇上你，死了。还有一个小镇做题家，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最后发现啥也不是，努力学习依然挂科，回家跳河了。还有一个出家了。”

刘铮亮没说话。

“清华也就那样，”雷宇说，“你看现在咱俩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吗，都是在建设祖国。你博士毕业，中山一把刀，现在在这儿给我量血压。你觉得我牛吗，我开的飞机一架就够一个小县城吃十年，但我可能明天就摔地上，没了。”

刘铮亮看着雷宇的汗从脖子里淌下来，滴到背心上，洇湿。

“你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工作，”雷宇说，“当战友，很荣幸认识你，刘铮亮同志。”

刘铮亮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不是约我打篮球吗。”刘铮亮说，“但我先声明，我真的很菜。”

雷宇笑了：“没事，我教你。我清华篮球队的。”

“你是不是对认识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没有，我只跟你说。”

“为什么不跟别人说。”

“我怕他们自卑。”

刘铮亮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就一下。

“咱俩都是博士，应该比较有共同语言。”

“你对你的其他战友，有学历歧视。”

“那没有，这个基地卧虎藏龙，博士可不止咱俩。”

“那你怎么不和别人有共同语言？”

“我容貌歧视。”

刘铮亮的白眼翻到了天上去。

那天下午，刘铮亮在篮球场上跑了二十分钟，就投进了一个球。雷宇在旁边喊：“好球！”刘铮亮喘得像条狗，但心里很痛快了。

回去冲澡的时候，刘铮亮问雷宇，“你本科四年，没挂过科吗？”

“你是懂怎么戳人肺管子的。”然而雷宇看起来并不很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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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