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雷宇打球很猛,跳起来像一只被弹射出去的鹰,落地时膝盖都不带弯的。刘铮亮坐在场边喘气,雷宇走过来,汗淋淋地问他:“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刘铮亮想了想,说:“不知道。”

“打游戏吗?”

“不打。”

“看电影?”

“没时间。”

“那你总有个爱好吧?”

刘铮亮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自己没有爱好。前面二十年都在苦读,每天吃热水泡饭和咸菜,从民工子弟学校考到中山大学,从抚顺考到广州,一路考到博士,熬到这把年纪,突然变天了。他的生活是一条直线,没有拐弯,没有岔路,没有风景。他说:“我在民工子弟学校的时候,同学不是在街上当混混,就是在网吧打游戏,当时我在教室里做题。我能考进中山大学,简直就是奇迹。我爸妈在工地上住活动板房,干了一辈子建筑工,最后买不起广州的房子。我博士毕业,辗转来这里,这辈子大概就完了。唯一的好处是,父老乡亲不知道,以为我在部队多好,穿军装,拿工资,光宗耀祖。”

雷宇听完,没说话。他拍了拍刘铮亮的肩膀,拉他起来,说:“再来一局。”

刘铮亮被雷宇拽着又打了一局,依然很菜,但雷宇一直在给他传球,传得恰到好处,让他终于投进了一个球。球进的那一刻,刘铮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打完球冲完澡,两人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暗了,戈壁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雷宇在暮色中看着刘铮亮,“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刘铮亮闭着眼睛也能翻白眼,“在这种地方,你看老母猪都觉得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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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铮亮坐在医务室那把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人体解剖图,然后对雷宇说出他认为的至理名言——读医没有帅哥。如果有,那也早晚变成残花败柳。

这是他的结论,铁一般的结论,他是八年制临床医学博士,但后面还要规培,前前后后差不多二十年苦读、无数个夜班和无数场考试扯着头发写PAPER之后得出的结论。他掰着手指头,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论证。

第一,入学的时候或许有。每一届医学系新生里,总有几个眉眼端正、身形挺拔的,甚至偶尔能凑出一个两个能被女生在食堂门口偷看的。但这些人熬不过大三。大三是个分水岭。大三之前,他们还知道洗脸,知道换衣服,知道头发长了要理。大三之后,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三座大山压下来,再加上局解课——刘铮亮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局解实验室的时候,福尔马林的味道熏得他眼泪直流,旁边一个长得挺清秀的男生当场就吐了,吐完之后继续戴口罩,口罩里都是呕吐物,后来那个男生就残了。

第二,实习期是第二道鬼门关。二十四小时值班,跟着带教老师上手术,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下台的时候腿是麻的,腰是断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时候再帅的人,穿上那身洗手衣,戴上口罩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谁也看不出谁是谁。何况那双眼睛下面永远挂着青黑色的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刘铮亮在中山的时候有个师兄,入学时号称“医学部吴彦祖”,毕业那年刘铮亮再见到他,头发少了三分之一,体重涨了二十斤,眼袋垂到了颧骨,整个人像一颗被榨干了的柠檬。吴彦祖?吴孟达还差不多。

第三,就算熬出来了,成了主治,成了副主任,甚至成了主任——刘铮亮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导师年轻时候的照片他见过,确实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身板笔直,据说当年在医学院里是不少女同学暗恋的对象。但刘铮亮认识导师的时候,导师已经五十多了,头顶锃亮,背微驼,白大褂上永远有洗不掉的碘伏渍,口袋里永远插着三四支笔,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揉着太阳穴,因为常年偏头痛。导师背上有家属砍的那一刀,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胛骨之间,那是“残花败柳”最真实的注脚。帅?帅能当饭吃吗?帅能让你在病人拿刀砍你的时候不流血吗?

刘铮亮觉得自己的论证无懈可击。

影视作品里的医生倒是帅的。他记得有一部挺火的医疗剧,男主是个心外科医生,每天穿白大褂都像在走时装秀,头发永远蓬松有型,白大褂永远熨得平平整整,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高级时装和价格不菲的领带,手术的时候帽子也不压头发,口罩也挡不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刘铮亮每次看到这种画面都想笑。真实的医生是什么样的?白大褂口袋里塞满了东西,蓝黑笔红笔记号笔棉签胶布,鼓鼓囊囊像哆啦A梦的口袋。头发?能按时洗就不错了,还蓬松有型,你是没闻过值班室里三天没洗澡的味道。

还有那些剧里的医生,动不动就在走廊里谈恋爱,在天台上接吻,在值班室里**。刘铮亮在中山的时候,值班室里的床单三个月没换过,枕头上有前任值班医生的口水印,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咖啡和汗液的混合味道。在这种地方谈恋爱?先不说有没有人看得上你,就算有人看得上,你也是萎的,硬不起来。

想到这里,刘铮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己呢?

他今年快三十岁了,恋爱经历零。严格来说,就是零。本科他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度过,同学里不是没有女生,但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和看显微镜下的标本没什么区别,可能比那还要不如,都是竞争对手。硕士,他在手术台上度过,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宿舍倒头就睡,梦里都是血管钳和缝合线。博士,他还是在手术台上,顺便被导师拉去做了几趟飞刀,想着攒钱买房。女朋友?有过一个,中学老师,别人介绍的,见了几面,吃了几顿饭,然后他来了红岩镇,连分手都没提,自然就断了。人家中学女教师,找谁不行?干嘛找他?

刘铮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倒是好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手术的时候稳得像机械臂。但他的手背上有消毒水泡出来的干纹,指缝里永远有一股洗不掉的碘伏味。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两天没刮的胡子,他很久没认真照过镜子了。医务室倒是有面镜子,但他每次路过都懒得看。看了又能怎样?帅不帅的,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给谁看?

他又想起了大学同学。他们班有个男生,姓周,长得确实好,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官立体,入学的时候被好几个女生追。周同学自己也挺得意,说要当“医学界的偶像派”。后来呢?后来周同学在大五那年得了抑郁症,原因很简单——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背不完那些书,做不好那些操作,考试永远在中游徘徊。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脸,在医学院里没有任何用处。医学院只认分数,只认操作,只认谁能在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处理急诊还不犯错。你长得帅却干不了活,你的帅都将成为被攻击嘲笑的点。周同学后来勉强毕业,去了一个小城市的二甲医院,刘铮亮再没见过他,只听人说,他胖了,秃了,再也不提“偶像派”三个字了。

还有一个同学,姓林,女生,长得挺漂亮,读书也厉害,毕业的时候去了北京一家大医院。刘铮亮本以为她会混得很好,结果前两年听说她辞职了,去了医药公司。为什么?太累了。累到内分泌失调,满脸爆痘,月经半年没来,她说“再干下去命都没了”。林同学走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医学院入学时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灿烂,配文是:“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

刘铮亮想到这里,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医务室那面镜子前,终于认真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人,马上要满三十岁,头发还算浓密,但胡子拉碴。脸型是瘦削的,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眼睛常年带着倦意,眼下的青黑不知道有生之年可不可能退掉,睫毛也不短。如果非要客观评价——他客观不了。他太久没有用“帅”这个字眼来衡量自己了。他只知道,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比高中毕业照上瘦,比大学时期沉默。

“看什么呢?”

雷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刘铮亮回头,看见雷宇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显然是刚训练完。

“没什么。”刘铮亮别过脸。

雷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刘铮亮,然后又看了一眼刘铮亮本人。他看了好几秒,看得刘铮亮浑身不自在。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雷宇说:“我刚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其实长得挺帅的。”

刘铮亮翻了个白眼:“你没事吧?”

“真的,”雷宇的表情很认真,“你的骨相很好,五官也正。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被医学摧残了。”雷宇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这个黑眼圈,比熊猫还重。你这个脸色,比戈壁滩还灰。你这个表情,比解剖图还死。你这个人,就是一个被医学摧残的帅哥。”

刘铮亮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

雷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认吧,你以前肯定帅过。现在嘛——残花败柳。”

刘铮亮瞪着雷宇,雷宇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到这里,一天看不了一个病人,马上就会滋润起来,你皮肤其实比刚来的时候好一点了,只要好好保养自己,马上就会变帅。我说,先把胡子刮刮干净吧。”

刘铮亮看着雷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了一眼镜子。

刚来的时候啥样?他不记得了,皮肤竟然变好了吗?

他笑了一下,很浅,“是该刮一刮胡子了。”

兵们三天两头要拉过来体能测试,以保持最佳的飞行状态。

刘铮亮今天穿着空军制服,没穿白大褂,胡子刮过了,雷宇进来的时候就对他吹口哨,“有进步啊,刘铮亮同志。”

“别叫我同志。”

高英俊也发现了,飞行员的眼睛就是好,“刘医生,你刮胡子了,嘿,还挺帅的。”

邓放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刘医生比雷宇那可帅太多了。”

雷宇道:“请勿拉踩。”

马赫也维护雷宇,拉踩,谁不会呢,“问城北邓公与刘医生孰美?”

夏鹏飞点头,“刘医生是真的帅,比邓放帅。”

邓放冷笑:“这是要选美吗?那我退出。我只争首席。”

雷宇道:“你当首席,是因为我那时候在医院做手术,没参加角逐。”

两个人眼睛里都射出小刀子,互相BIU——BIU——BIU——

刘铮亮懒得理这两只斗鸡,这地方还是太无聊了,走在路上都要比一比谁能每一步都压在路边边的坎坎上不掉下来,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只跨一百步,也不怕步子跨那么大扯着蛋。

测试更加是比试,赢了的可以获得掌声,卫冕失败的一片嘘声,刘铮亮每报一个数据都会得到一片喝倒彩的嚎叫,比奥运会比赛还热闹。雷宇一分钟跳绳能跳两百下不失误,最后得到的称赞是:比姑娘还稳。

刘铮亮道:“禁止性别歧视。”

雷宇道:“刘医生不让提姑娘二字吗?”

高英俊开始八卦:“刘医生这么帅,一定有女朋友吧?”

刘铮亮道:“刚刚被甩,你能给我介绍一个对象吗?”

夏鹏飞道:“他只认识男的,他但凡认识一个女的,早自己先谈了,哪还轮得到刘医生。”

刘铮亮点头:“这破地方,只有蚊子是母的。”

高英俊又道:“刘医生,你来之前我们的航医是沈天然,女的,雷宇跟她谈过,后来么,雷宇就被甩了,听说沈医生回南方结婚了。新郎不是雷宇。”

大家都在起哄,有人造谣,“雷宇在被子里哭了一个礼拜。”

“错,是一个月。都哭成双眼皮了。”

“失恋是雷宇最好的美容。”

雷宇倒没有瞪这群货,他只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刘铮亮,留心观察刘铮亮对此事的反应,刘铮亮看了雷宇一眼,也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尤其看到兵们争相来摸雷宇的头,要给他来自战友的安慰。

饭点的时候,大家都在食堂,雷宇端起餐盘离开那群货,坐到刘铮亮对面跟他一起吃。

“沈天然的事,我要澄清一下。”雷宇说。

“没必要,我这里不提供心理咨询。”刘铮亮觉得空军食堂的伙食还是不错的,比他过去三十年吃的都好,每次吃的时候简直热泪盈眶。他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打扰,简直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对不起这么好吃的食堂。大概这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了。

雷宇看他专心吃饭,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你真是没吃过好的。”

“有好吃的地方吗,在哪里,介绍我去。”

“我妈做饭好吃。”雷宇真诚地说道。

刘铮亮可以一边笑一边翻白眼。

“我和沈天然没有谈过,我也没有因为她结婚了而哭过,我对她最多有一些好感。她对我是一种崇高的同志般真诚的革命友谊,她说我不是她理想的结婚对象,她无法承受我的高压工作。”

刘铮亮点点头,“那很苦逼了。”

雷宇一直在憋笑,刘铮亮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雷宇又说:“刘铮亮同志,我想追求你。你能做我对象吗?”

刘铮亮差点被呛到,他捂着嘴以免把饭粒喷到对方餐盘里,“我是直男。”

“这不正好,我也是直男。”

刘铮亮看他这么笑眯眯地盯着自己,脊背起了一阵恶寒,这破地方,看把一个直男逼成了啥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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