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童年

开完项目对接会、送完镐氏集团团队,产投这边就及时跟省里做了汇报,不出意外的又被催促加快进度。

因此,周瑾晚上加完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洗漱完就歪靠在沙发上,明明身体已经缴械,精神却还在半空中飘着,不肯落地。身旁手机屏幕亮着,他妈谢玉华发来的十几条消息还停留在上面。

周瑾以手覆眼,思索片刻,删删改改后给对方回了一条消息:“妈,体检顺利吗?我这边有工作确实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再回去看你。”

发完消息,他如释重负般又歪靠在沙发上,浑身的劲儿一泄,疲惫感瞬间袭来,随之涌现的还有记忆的碎片。

1998年,周瑾五岁。

那一年,爸妈把他从大姨家接回来后又送到了农村大伯家寄养。他们说大伯是个老实人, 一定会照顾好他。

小小的周瑾看着爸妈离开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不敢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走,他只知道,他要听话,要乖,不然不会被接回去。

农村人为了安全大多会在院子里养狗,大伯家就养了一条大黄狗,平时很温顺,但有一天不知为何,大黄狗猛地挣开绳子,追着周瑾咬。

周瑾吓得边跑边哭,逃跑时没注意脚下,等脚底传来一阵剧痛时,才看到横在地上的木板上有几颗裸露的铁钉,其中一颗扎进了脚底板,鲜血直流。

周瑾坐在地上,边用力挪着屁股避开狗,边捂着脚哇哇大哭。

大伯一家正在堂屋吃饭,听到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看。

“怎么了?”大伯趿拉着鞋,紧皱眉头远远站着、看着。

周瑾此时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说:“大黄咬我……呜呜呜呜……脚被扎烂了,呜呜呜呜……”

大伯这才慢慢踱步到周瑾身旁居高临下的看了看他的脚,薄薄的鞋底已经被扎透,钉子还在脚掌里面,汩汩鲜血顺着鞋面侧边渗出。

大伯看这伤势,想着又要花钱去医院,脚一跺,瞬间气急败坏的大声吼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长那么大的眼睛干什么,不好好看路就挖掉算了。”

周瑾被吼的立刻缩了缩脑袋,呜咽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大伯手掐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干脆等明天再说,万一这孩子自愈能力强,或许就不用去医院了,便不再管周瑾,转身回屋继续吃饭。

周瑾坐在地上,抹掉眼泪,用力把脚从钉子上拔了下来,极致的疼痛,让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顾不得疼痛,只一瘸一拐的挪到院子西侧的小破屋里,拿他的破旧衣衫捂住伤口,阻止流出更多的血。

长大后,每每回忆至此,他都想不起来自己那天、那晚到底是如何度过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他已躺在了医院。

后来从堂哥口中得知,原来大伯第二天吃完早饭还未见周瑾的身影,这才想起来去看看他的伤口好转没,是不是不用去医院了。没成想,周瑾当时由于伤口感染引起高烧,人已经昏厥了。

大伯这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赶紧把人往医院送。

也就是在那时,小小年纪的周瑾竟生出一种死里逃生之感!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周瑾话少了,也学会察言观色了。

1999年,周瑾六岁。

那一年,他又被送到了奶奶家寄养。

奶奶不喜欢他爸,连带着不疼爱对方生的三个孩子!爸妈都知道这种情况……但还是把周瑾送了过去。

周瑾在亲戚间流转的日子,体会到不少人情冷暖,这让他在情感互动上更加敏锐。因此,他能清晰感受到奶奶不喜欢他,所以除了殷勤干活外,平日里尽量避免在对方面前现眼。

世上很多事都是,你以为已经够烂了,没成想,更烂的还在后面。

有一次,小姑带表弟来奶奶家,对方跟周瑾相差一岁,人很调皮。见周瑾老实坐在院中看小人书,便跑过去抢,没得到手,便捂着俩小肿眼泡在那假哭。

奶奶迈着小脚颤巍巍的从屋里出来,看到是表弟在哭,脸一下子黑了。她不听任何解释,只拎着周瑾去烈日下站着,无端的指责和谩骂也随之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跟一个不讲理的人争辩,就像对着一堵墙喊叫,除了让自己的嗓子哑掉,没有任何意义。

那一天,周瑾就那样坦然承受着言语与身体的双重暴力!有没有委屈、有没有愤怒、甚至有没有一种无力感他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顿饭,而且记得特别清楚!那顿饭炖了两只鸡,下了一锅凉面条,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但没人喊他吃饭。

直到下午两点多,小姑一家走了。

彼时他已经在烈日下站了三个小时。

奶奶这才让他进屋,并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白面条,真白!真素!没蒜汁、没青菜,更别提肉块、肉渣了。

从此,他最讨厌的饭就是凉面条!

千禧年,周瑾七岁。

那一年,爸妈终于把他接回了县城,安置在身边。

然而,时间不仅仅是一把刀,更是一堵墙。它在周瑾与周家另外四人之间一砖一瓦的砌了四五年,等对方终于想起要推掉它的时候,已经听不到墙这边周瑾的回应了。

那天,他爸带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打开,他妈谢玉华、他姐周玥以及他弟周鹏程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像打量一个远方亲戚!当然,周瑾看他们几人的眼神也一样,无悲无喜、表情冷漠!

还没吃饭,周瑾就先被他妈拽着去洗澡,因为对方看到他头上有虱子。期间洗澡水被换了五次,他妈还是不放心,又把周瑾头发都剃光后用硫磺皂洗了三次。

直到这时,他妈才蹲在旁边长舒一口气道:“这样就不会传染给鹏程了吧。”

周瑾听见这话,凝视着对方的眉眼,终究没喊出那想了一路的“妈!”

那晚周瑾睡觉的地方是客厅一个小角落,是他爸用沙发跟板凳组合而成。

本以为只睡一晚、两晚、三晚……没想到整整睡了十一年,直到考上大学。

他弟周鹏程的房间是主卧,有风扇,有大床,有书桌……

周瑾比对方大三岁,在成长的过程中亲眼目睹爸妈对他弟的溺爱,吃穿用度也都紧着他弟来。他弟身体任何一处如若受伤,只要周瑾在场,就会赖他没看护好对方,然后就会挨一顿毒打。

周瑾不在乎,他冷眼看着一切,只是偶尔会心疼周玥。

周玥比周瑾大五岁,生下来即残疾,左脚有点跛,医生说是他妈怀孕时乱吃药所致。他爸妈又重男轻女,因此周玥虽是家中老大,地位却是最低。

从小不被待见的周瑾和周玥两人,自然有了抱团取暖的本能。周玥也总是尽其所能的照顾周瑾,保护他,给他买零食、买图书……

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她,却带给了周瑾大大的、满满的关怀与温柔!

所以周瑾长大后离开了周家,那里唯一能让他惦记的人也是姐姐周玥。

2011年,周瑾考上大学,离家去了外省。

那一年,周玥二十三岁,他爸妈收了二十万彩礼,把周玥嫁了出去。小伙子叫吴全,比周玥大五岁,两人均是隔壁县的事业编工作人员。

结婚当天,周瑾没去参加,只给姐姐打了个电话。一是因为当天期末考,二是因为当地习俗是女方的父母在女儿出嫁当天不能到场。为此,周瑾也被禁止去婚礼现场。

就这样,周玥如同烫手的山芋终于被抛掉一般,只随身携带了六千块的嫁妆钱去了吴家。

婚后不久,周玥就怀了孕,是个女宝。没出月子,就因为被婆婆嫌弃生的是个女孩儿而与丈夫吴全发生争吵。吴全一个巴掌呼过去,周玥耳膜破裂。

这事儿两家不知怎么调和的,反正最后不了了之。周瑾虽气愤,但也无奈,只交待周玥留存好病历,以便不时之需。

2016年,周瑾大学毕业,考上了研究生。

那一年,周玥再次被打。

周瑾接到他姐的电话后连夜坐车赶了回去,他先是不管不顾的把吴全打了一顿,又把满脸淤青的周玥送回娘家。

“姐,你有没有想过离婚?”回爸妈家的路上,两人并排而坐,周瑾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沉默良久,周玥才缓缓开口:“他平时挺好的,就是喝醉后不清醒,才会动手。”

周瑾想就此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娘家重男轻女,不会为周玥的事出头;婆家亦是。周玥从小到大的配得感就不强,离婚的话,她一个残疾人员更会被人看不起,连带着女儿的抚养权也可能失去。

周爸、周妈知道周瑾打了吴全后,对着他一顿怒吼,完全不顾及一旁鼻青脸肿的周玥。

那晚,周瑾连夜坐车回了学校,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帮姐姐,但他好像帮不了。

那晚以后,周瑾再也没有听到过吴全家暴的事。

但他知道家暴还存在,只是周玥不再说了。

她好像也明白,没人能帮助她!

“滴滴滴滴滴…”

梦魇中的周瑾猛地睁开双眼,摸到手机看了看,是早上七点半的闹铃。他没料到自己竟这样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半坐起的身子又躺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回过神。

那些陈年旧事,时不时就通过梦境的方式提醒他,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更有自己的选择。

人生的“掌控感”在他手中。

再看到手机上的指责和谩骂,周瑾毫不犹豫的抬手删除!

他知道,无论是他爸他妈还是他弟,都只是在用各种事去试探他,试探他是否还会听他们的话,试探他是否会为了他们做出牺牲、试探他要不要为了这个家妥协。

因为从小到大,他的谦让、隐忍、妥协已让他们习惯。如若反抗,就会换来身体及精神的双重镇压。

但他们不清楚,自从那晚送被家暴的周玥回娘家时,他就已经开始反抗了。

这种反抗不是出自于替自己或者她姐委屈。毕竟那些被寄养的时光、那些被区别对待的日子、那些看姐姐受苦却无人帮助的无力感……不是一个“委屈”能说明白的。

反抗是出自于对公平、对尊严对最后的底线被越过时那一阵的寒意与清醒。

看清这点后,这么多年,周瑾一直在学着改变。他知道如果不这样,那些麻木与习惯会让自己吃大苦头。

可惜,有些人算盘打得精,却并未看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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