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南市西北部是整个城市的行政中心地带,又紧邻金融区,制度与红利、人才与法治都昭示着它的寸土寸金,镐氏集团大楼坐落于此,更显出它身为企业之光的价值。
跟省产投做好前期项目对接后,镐哲带领团队又做了任务细化。直到晚上八点半,他才走出镐氏集团大楼,司机老陈已经在外候着了。
老陈是镐家的老司机,一直给镐哲他爸镐国兵开车。但自从镐哲回来负责此项目后,他就被调来跟着对方了。
镐家的这种举动,里里外外的人都心照不宣。
这是要给镐氏集团找新的接班人了。
镐哲坐上车,温声吩咐老陈将他送去城西的一套公寓。老陈是个尽职的司机,话不多、行动力足,不多时就将人送到了地方。
公寓是镐哲研究生毕业那年,搬出镐宅后买的。后来他出国五年,房子也空了五年。
镐哲一直不喜欢住酒店,但公寓需要深度清洁,行李也需要归类安置,就不得不在酒店凑合了两天。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临窗而立,俯瞰万家灯火。这和五年前的景致本质上没什么变化,依旧车水马龙,依旧纸醉金迷。
不变的还有藏在西装内侧口袋里的一封信。
黄色信封丝毫未见陈旧,只有里面信纸边缘泛起的毛,显出经常被人打开来看。
这是他妈妈张淑萱的遗书。
此时的镐哲如同过去五年一样,把遗书拿出来,展开。里面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镐国兵,山水一程,我自认无愧于你,而你却负我至此。蒙此羞辱,唯愿今生来世都不再相见,只求日后善待我儿镐哲。
张淑萱
1996年3月15日
寥寥数语,道尽无限愤怒与绝望。时过五载,每每翻开,镐哲依旧会忍不住的手指颤抖。
那一年,他才2岁,是个连“去世”都不懂的年纪,更遑论“自杀”了。
逐渐长大后,在亲朋好口中听到有关他妈妈的,也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蕙质兰心、命若朝露。
不知该说他钝感力太强还是家人隐瞒的好,直到研究生毕业之前,他都以为他妈妈是病逝。
得知真相是在2021年研究生毕业后不久,长居国外的舅舅张义恒突然归国找到他。
“这是你妈去世前留下的。”张义恒眉心深皱,弹掉落于身上的烟灰,倾身递过去一个信封,“我一直好好保存着,觉得你应该知道。”
镐哲不明所以,在舅舅的示意下打开了信封。
看完里面的内容,他平静的问了句:“你确定这是我妈的亲笔信?”继而伸手去端桌角的咖啡,那不易察觉的轻颤还是暴露出了镐哲内心的不冷静。
“对。”张义恒捻灭烟蒂,往沙发背上一靠,口吻如铁,“你若不信,你姥爷家还有你母亲上学、工作时留下的字迹供你鉴定。真不真、假不假,你看后自会断定。”
“所以呢?上面不是说镐国兵对不起她吗?不是说让镐国兵好好对待我吗?为何是留给我的……”
“因为她是自杀!”面对镐哲的质疑,张义恒情绪上头,直接吼出了声。
刚才还遵循着逻辑想要质疑舅舅的镐哲顿时震愕无言!
从小到大,他都以为母亲是病逝,所有人也都是这样告诉他的。
空气静默如渊,半天才听得镐哲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常年待在国外。”张义恒烦躁的挠了挠头,又拿出茶几上的烟点燃,“就你妈结婚的时候……还有,还有她去世的时候回来过。这封信就是她去世前作为遗嘱之一交给我的。”
“事情都过去23年了,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镐氏集团能发展壮大到如此地步,你姥爷助力不少。”张义恒说话点到为止,他知道自己的外甥聪明。
“你是害怕有谁会跟我抢镐氏集团吗?”
“那人不是一直待在你身边吗?”张义恒说话丝毫不含糊,该爆的雷,一颗也不会少。
如果说镐哲刚才还是停留在震惊阶段,那么,现在这一刻就是难以置信。他当场懵了,第一反应就是要回镐宅确认。
由于起身太急,哐当一声,咖啡泼溅而出,满桌满地的污渍。
一到镐宅,车还未停稳,镐哲就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到书房,不等里面的人有所反应,就把遗书狠狠拍在了书桌上。
镐国兵正低头看文件,被对方猛然间的架势吓了一跳。当即斥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解释一下!”镐哲食指点着那封遗书,急于求真相的他也顾不得对镐国兵如平日那般恭敬。
“这是什么?”看着空白的信封,镐国兵狐疑问道。
“这是我妈的遗书。”镐哲凝视对方,嘲讽道:“是你自己看,还是我念给你听?”
镐国兵先是怔愣了一下,旋即又如早有所料般嗤笑出声。
这声嗤笑,点燃了镐哲的愤怒,他飞快拆开信封,拿出遗书,贴脸开大高声念给对方听。
不同于第一次默看遗书的淡然,短短两句话,这次镐哲念的是泪眼婆娑、字句难继。
“她是不是自杀?”
“是。”
“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镐国兵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我不知道这个‘对不起’该如何定义!”
这句话如一棒重锤砸在胸口,让镐哲喘不上气,他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出了口:“你有没有出轨?”
“我承认我一直有爱的人,那人不是你母亲。”
“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内心有别人,但我没有出轨。我在行为上没有越界、我尊重婚姻契约,我没有背叛你妈妈。”镐国兵抠着签字笔,语调低沉。
“你难道不知道精神出轨也是出轨?”
镐哲等了半晌,镐国兵都没再做过多解释。他感觉对方在隐忍、在克制!在忍着辩解、忍着悲伤、忍着不甘……只克制的留下事实。
心中百转千回,出口只剩寥寥数语……
镐哲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质问下去了!
从小到大,他都很崇拜镐国兵,帅气儒雅,正直随和,学识渊博,沉静内敛……他曾经以为所有美好的词汇用来形容镐国兵都不为过!
然而一封遗书,打碎了这份崇拜,只留下一地残片,不知该如何去修复拼接!
百般滋味,唯有一声叹息!镐哲无奈问道:“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为了圆满与和平!”
“为了圆满?为了和平?哈哈哈哈……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妈若自杀就没了圆满?我若知晓真相的话也就没了和平?”镐哲一字一泪,字字委屈。
镐国兵脸色苍白,欲辩已忘言,唯有泪千行!
“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还有,镐成续是你的私生子吧?我妈自杀也跟这事有关吧?”镐哲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与成续无关!”镐国兵说完这句便垂头不语。
镐哲看着对方,内心一片冰凉。
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或许正是导致他妈张淑萱自杀的间接凶手。
那一夜,镐哲搬出了家。
然后他申请了出国读博,并很快拿到了offer。
镐成续对于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镐哲出国前,他还巴巴的去送。
镐哲看着对方,心里一阵复杂。虽然哥俩只差一岁,但从小感情就很好,镐成续很黏他,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他;他也很疼爱这个被收养的弟弟,甚至不能接受对方受一丁点的委屈。
所以,对于从小到大,父亲对养子镐成续特别好这件事,镐哲从未有过计较。
徐斌总是调侃他:别人是妹控,你妥妥一个弟控!
是啊,一个弟控,再次面对这个疑似生物学上的弟弟时,竟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爆发的情绪还未收拢,就必然会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我该过安检了!”镐哲伸手去拿行李箱。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镐成续捏着行李箱拉杆不松手。
“不知道。”镐哲不看他,自顾自的说,“也许不回来了。”
镐成续瞬间定住,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问:“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个家,你以后也少跟我联系。”
镐成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心里堵得慌,“哥,你怎么突然这样了啊?咱家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镐哲看着弟弟,心里有些内疚。他知道镐成续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镐国兵,或许还有镐成续的母亲,另外还有镐哲自己,他把对父亲的怨,也转到了镐成续身上。
“哥,你不管爸爸了?”镐成续看对方转头要走,急忙喊道。
镐哲冷笑:“他需要我管吗?他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对吧?”
镐成续抬起头,不明所以,看着他哥,眼眶红了。
镐哲心里一阵难受,想呼噜呼噜弟弟的头,更想拥抱弟弟一下,最终还是作罢。他不再停留,径直朝前走去,没回头,过了安检,走到了镐成续看不到的地方,也红了眼眶。
这时,机场外的镐成续终于低下头,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国外读博的日子很忙碌,但也很充实。
四年的博士生涯,让镐哲有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也成了圈内小有名气的专家学者。
经常给他发消息,问他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镐成续也经常给他发消息,告诉他家里的情况,说镐国兵身体不好,说对方很想他,说自己也很想他。
但镐哲从未回过这些消息。
直到前一段,镐成续又发来消息。微信语音传出的声音略微哽咽:“哥,我知道你对咱爸有怨,但是……咱爸这次病的很重,他真的很想见你,每天都在说你,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说希望你原谅他……哥,你回来吧,至少见见他。”
镐哲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了很多天,也纠结了很久,为了记忆中的那些父爱,他决定回国看看。
回到省城后,镐哲住进了酒店,没有回家。
“哥!”接到电话急慌慌赶来的镐成续哽咽叫出声,同时紧紧抱住了镐哲。
思念到极致,是语言的失效,只剩身体的本能。用力到肋骨发疼的拥抱,不仅仅是因为思念,更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松手,那个梦里反复出现的人,又会像雾一样散掉。所有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和想念,都藏在这个深深的拥抱中!
过了好久,任镐哲怎么哄镐成续都不松手。
镐哲无奈的揉着镐成续浓密乌黑的头发,拍着对方瘦削挺拔的背,五年没见,他觉得对方长高了不少,相貌也成熟了一些。
“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几年不见,还学会撒娇了。”
“在外面是硬汉,在你面前当个小姑娘怎么了?这叫能屈能伸!"镐成续吸溜着鼻子接住他哥的调侃。
镐哲一边“是是是”的应和,一边赶紧递上抽纸,堵住他弟往下掉的鼻涕!
刹那间,兄弟俩仿佛又回到了记忆中的温情时光……
“哥,咱爸还在医院,想见见你。”
“过两天再说吧。”镐哲还没做好跟对方见面的准备。
人只有在准备好接收的时候,建议才会生效。在那之前,再对的道理都是噪音。自己急没用,越劝反而会把对方推得越远!
镐成续深知这个道理,犹豫片刻,守住了自己的边界,并未再多说什么。
“对了,我听徐斌说,镐氏集团的事是你在处理?”镐哲示意他坐下,又转身从酒店冰箱里拿出一瓶椰子汁递给他。
这个举动,让镐成续内心瞬间升起一股暖流,他哥还记得他最爱喝椰汁,“嗯,爸生病以后,就让我先帮忙处理公司的事务。但是我不太会,经常搞不定。”
“你可以的,慢慢学。”镐哲在对面沙发坐下,眉眼含笑,温柔鼓励。
“哥,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接手公司的事务啊?”镐成续蔫头耷脑的说,“我学的科创技术,不懂管理,公司的事我真的搞不定。”
镐哲看着他弟白皙瘦弱的面庞,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看看吧。”镐哲说,“有时间会去看看。”
镐成续听完这话,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比AK还难压:“谢谢哥!”
镐哲也跟着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镐哲就跟着镐成续去了镐氏集团。一栋40层的写字楼,气派非凡,是S省数一数二的大企业。镐哲站在楼下,抬头仰望,他知道这是镐国兵一辈子的心血,也是镐家几代人的积淀。
二人坐总裁专用梯上了32楼,这是镐氏集团的高层办公区。
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预料中的金碧辉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与旧书混合的清香。巨大的落地窗被百叶窗虚掩,将都市的喧嚣过滤成柔和的日光洒进来;墙面挂有一幅八大山人的高古册页(复刻)与角落里那只斑驳的青铜错金马遥相呼应。
这是镐国兵的办公室,不彰不显,却在每一处细节里透着“收”的智慧,将锋芒收于内里,只留下洗尽铅华的从容。同时也暗示着这位掌权者在商业理性之外,还保留着的文人墨客的感性底色。
“哥,你坐。”镐成续给镐哲倒了杯茶,“对了,我让秘书准备了一份材料,你看看。”
镐哲接过材料,开始翻看。
镐氏集团的主营业务是新能源,历经十年深耕,已从单一光伏电站投资商蜕变为覆盖“源、网、荷、储”全链条的绿色能源综合服务商,无论是从战略定位、技术布局还是市场表现以及未来潜力来看,都可谓是行业翘楚。
“省产投最近在和镐氏谈一个新能源项目?”镐哲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材料,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
“嗯,说是要合建一个大型光伏发电站,项目总投资35个亿,算是镐氏集团近年来的重点项目之一。”镐成续说着就坐到镐哲身边,露出期期艾艾眼神。
“怎么了?”
“哥,有个事跟你商量。”镐成续轻轻拉住镐哲的衣袖,眼中带着恳求,紧张的开口道:“这个项目近期要启动,我啥也不懂,就跟咱爸说了想让你来牵头,他也觉得你最适合。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个担子,核心节点我全程跟进、后续保障我来负责,可以吗?”
镐哲叹了口气,“他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出院,不过医生嘱咐还需要卧床休息好长一段时间。”
镐成续说完,镐哲没接话。办公室内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罐子,让人难以呼吸。
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更深的语言。
就在镐成续以为镐哲不会再开口时,对方却说话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足够一棵树长大,足够一座城市变样,却不够我想明白一件事!所以,我内心过不去那道坎!”
这一刻,镐成续深深感受到了他哥的痛苦,他也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了对方。
他知道他爸和他哥基于善意都刻意瞒着他那件事,但那件事让哥哥出国不归家、让父亲忧思成疾。而且就像他哥说的,时间没有冲淡什么,只是把问题泡的更久,像一坛腌了五年的酸菜,味道更浓了而已!
为了确定这件事的根本矛盾在哪里,为了恢复之前幸福的家庭关系,镐成续下决心要弄清事情原委。
“叮铃铃铃……”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悲伤的安静,是徐斌打来的,镐哲接起了电话。
“今天去镐氏集团了吗?感觉怎么样?”
“公司不错。”镐哲嗓音低哑,但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称。不是那种夸张的“特别好”,而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给出的有分量的认可。
徐斌听对方这语气,便状若无意的说:“是吗?那你要不要帮帮成续,那小子挺不容易的……”
镐哲瞥了一眼正站在他身旁,歪着脑袋偷听电话的某人,直接哼笑出声,“他怎么不容易了?”
“他什么也不会,还会有那种面对问题时的无力感、手足无措的狼狈以及被现实逼到墙角的焦虑!可怜极了……”
“你俩关系挺好啊?为了他都开始转行跑龙套了,戏演过了!据我所知那小子研究生毕业后,与朋友合伙创建了一个新兴科技公司,专做大规模循环经济项目以及各区域环保类产业项目。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也不会?”
一旁的镐成续闻言立刻站的离他哥远了些,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板,但嘴角微弯、内心窃喜。
徐斌翻了个白眼,表示无语。镐哲出国五年,看着好像对他弟不关注不关心的,实际上镐成续的情况他一清二楚,时刻跟进,比追时政新闻都及时。
“你还住酒店对吧?我这两天空了去找你,见面再好好聊。”徐斌不演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后来,或许是心疼他弟,或许是怕镐国兵一辈子的心血被毁……总而言之,镐哲接下了省产投与镐氏集团合作的新能源项目。
后来,镐哲遇到了刚好在省产投工作的周瑾。
再后来,镐哲发现周瑾待人虽礼貌,但性格又冷淡疏离。
但他觉得周瑾这个人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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