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暴雨试图洗净深山的脏污,飞溅的雨珠奏响狂野交响曲,隐藏在暗处的魔徒在黑夜中起舞。
轰雷掣电久久难歇,乍亮天光穿过窗前股股水流,照亮了窗前人半边脸颊。
席释景四人围坐在木桌前,无一不是面色凝重。
“我去了戏台。”陆知屿说着,将桌上的盒子打开,“不过没什么特殊发现,只找到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一条手串,看着有些年代了。”
“后来我到周围去找,发现了两件婚服和一个香囊,就埋在树下面。”陆知屿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些看着很普通,没什么异常。”
看着陆知屿面前的婚服,三人都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新人。
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三人暂且把婚服搁置一边。
倒是一直沉默的白玖桉伸手将婚服拿到了自己面前,似乎很感兴趣。
“我发现了河下面有异兽和尸骨的存在。”孙航尹调出视频,投影在三人面前,“黑色异兽似乎在沉睡,鹰眼扫描数据无法与数据库比对,所有数据未知。同时,与其共同生存的还有一种长相酷似蝴蝶的透明物种。”
三张照片呈现在他们面前。来自未知的威慑悄无声息地攻击他们的心房。
正当席释景在那纠结何来的尸骨时,一直无声观察婚服的白玖桉忽而开口:“镜蝶常居水域。幼虫常食腐肉,成虫食水生异类。”
“所以,那大黑家伙是这大眼睛的食物?”
白玖桉摸着针线的手一顿。
陆知屿琢磨着自己应该没哪里说错话。
不过白玖桉的神情冰冰冷冷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难道自己想多了?陆知屿不解。
“陆公子说的不错。那黑色的巨物,应是进化的恶灵影,会食人。”恢复常态的白玖桉徐徐补充。
“哈?”陆知屿的眼眸透着清澈,“就这,还带进化?那是不是还有SR,SSR这种?”
白玖桉与他对视一眼,并未出声。
席释景在白玖桉拿过婚服之后,就多有留意白玖桉的神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此刻听到“SR”此类话术的白玖桉似乎有些……懵。
不过冷静如白玖桉,联系前言,她大概也能摸清其中的意思,于是点点头算作回应。
“不过那尸骨到底哪来的?目测不止五十具了吧。”陆知屿心大,也没多加在意意白玖桉的沉默。
“目前两种可能:一个是死于非命的八百多民村民,一个是失联的两批警探。”
席释景轻轻抬指点点桌子,“得找时间去看看。”
“我去就好。”白玖桉一锤定音,“河底沉尸一事,我有头绪。”
“没问题!”陆知屿率先回应。
孙航尹也点头。
“不过哥你今天碰到了什么?我看你脸色一直都不好。”陆知屿思来想去,还是没摸清向来沉稳的席释景怎么情绪这么不对劲。
席释景叠在桌上十指交叉按摩的手一顿,无言数秒方才开口道:“我靠近了坟山山脚。”
陆知屿一双桃花眼都要瞪成圆眼了,但那张嘴巴仍旧紧紧闭着,没泄出半点声音……
沿着石路回走,席释景一直在思考:
从他们进入村庄——或者说即将进入村庄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人也好资料也好,言语间、字里行间都在让他们远离坟山。
坟山有山神,可神是人封的——还是一位身藏秘密的老人封的。那神神叨叨的逐客令,定然也是人造的。
为什么要千般万般阻挠外人进入坟山?
席释景抬头看了眼远处云雾缭绕的高山,心道:或许是坟山藏着世所不容的秘密。
为什么要用神性去修饰坟山?因为人心畏惧。
席释景无所谓那偶有的几片雪花没入衣领,深沉眸色专注于越来越近的山脚。
一个从建村伊始便有祭祀传统的僻远山村,定然敬畏天地。此时再凭借自身的威望和旁人的辅助,造出一个“山神”和“山灵”的噱头,简直轻而易举——遑论村中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这个山不是今天非进不可。但他很想看看这座山。
来到山脚,席释景的思绪渐渐抽离,冽冽目光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条泥路。
要去吗?
白玖桉让他们远离坟山。至少今天是这样。
他固然知道白玖桉的神秘,或者说知道她与异类关系匪浅——很少有人类能脱口而出详尽到不可思议的异类信息。
所以,在忠言与冒险之间,他选择前者。
正站在坟山外围仰望,席释景敏锐地捕捉到了细微的沙沙声。
有人过来了。
心中警铃大作,他即刻闪身躲进茂密的树林,借着粗壮的树身和石块挡住自己的身躯。
细不可察的红丝徐徐勾住他的发尾,悄然无声。
一个微小的视听器粘附在躲在了草丛间隙,窥探着山脚种种。
细微的沙沙声逐渐变大,仿佛近在咫尺的声音停在了山脚入口。
“山上有人。”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我们就暴露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席释景眸光一冷,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隐藏地更深。
一阵破风声响起,随即是衣袍翻涌的声音。
“不可能,除非是那些人,没有人能破开山里的屏障还不被我们察觉。”
另一道声音很懂事地没有继续询问。
“先回去,晚上老地点见。”
“嗯。”
而躲藏在暗处的席释景则敛眸在琢磨这句话。
所以村庄现在有四批人:特情局成员,彩霞村村民,山脚神秘人和山顶神秘人。
而且,目前来看,孙莲他们和山脚神秘人极有可能是盟友关系,山神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而他们似乎很忌惮目前在山顶的神秘人。因为听那陌生人的语气,那人很紧张。
所以,即使山顶神秘人不是友军,至少也不会是他们的敌人。
思绪回笼。
席释景捡着话语话语简单地阐释了几个要点,然后从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的监视器。
一段视频清晰地播放着。
陆知屿看着屏幕上的人,咬牙切齿道:“这是……罗、琪!”
狂风暴雨似乎在呼应他的愤怒。
雷电照亮此方天地,森冷白光映照着开始融化的河流。雨滴落所撩拨出的圈圈涟漪在震动,无数的镜蝶开始冒出水面,水底浑厚的呼吸声逐渐消失。
大多陷入梦乡的人们开始变得不安分。他们眉头紧锁,蜷缩在屋舍或帐篷一角,试图寻求温暖的庇护。
耳边是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席释景紧绷的神经本就不支持他深眠,而外界隐隐的动乱成功让他彻底清醒。
他缓缓起身,走近窗户。
天幕下,像雾一样的东西在空气中飘浮。而二楼下的黑雾格外浓郁。
那就是所谓的恶灵影吗?
看起来很棘手。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狂躁暴动的恶灵影虽然始终徘徊在有活人的据点,却迟迟没有行动。
而与席释景一样没有睡着的,还有村门一顶帐篷里的人。
熊三队盯着篷顶,纹丝不动。
直到耳边传来了细细碎碎的拉链声。
他猛地坐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这位辗转反侧的壮汉冷哼一声,伸手在空中打了几拳,才将早已准备就绪的跟踪装置启动。
一只不起眼的苍蝇在草丛见低空飞翔。
镜头中是一个头发低束的娇小背影。
罗琪怕打伞的声音太大,披着雨衣就出了帐篷,钻进了树林。
飘雨糊了她一脸,抬手抹了把脸,罗琪用手当帽檐压住透明的雨衣。
脚下的湿泥溅满了雨靴,深深的脚印印在这藏满罪孽的土地上。
她一路穿过树林,来到了河边。
那双布有灵动雀斑的脸此刻被紧张侵袭,她四处张望似乎在确认什么。
罗琪在这里站了三分钟,直到冷风揭开她的雨衣帽子,她取下脖颈的银色项链。
细长的银色链条坠着一头展翅的雄鹰,雄鹰的腹部嵌着一颗紫水晶。
“神主请聆听我的祷告:低贱的下民愿以欲念为奉养,以求暗黑的庇护。请让我的力量注入您的眼睛,召唤暗使的到来。”
她的身体渐渐被紫黑的粒子包裹,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随着她的话音,那群粒子一致涌向了紫水晶,使那只雄鹰被黑紫的光芒所包裹。
一阵冷风吹过,两团黑色漩涡凭空出现,两个黑衣人从中跨出。
“我确定没人。”
“哼。”其中一个个子高的黑衣人大手一挥,黑雾翻涌,顷刻罩住了那一片的帐篷,“这才叫安全。”
“你杀了他们?”罗琪大惊失色,目露恐惧。
“这里藏着有点手段的人,恶灵影都被镇压了。”安静感应片刻,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不会上赶着找死,只是让他们做个美梦而已。”
下一瞬,三人消失在了原地。
暴雨摧残着茂密林木,黑鸦高声啼叫,似乎在为暗使的降临助兴。
世间似乎被黑暗占据。
俄尔一抹亮色从拐角徐徐出现。
雨珠顺着素色油纸伞的纹路形成了条条水帘,串成的珠链,编织在来人漫过腰臀的乌亮长发。
黑鸦于高枝睥睨来者,直到对上来人漆黑的眼瞳,那呕哑嘲哳的声音便卡在喉间,迟迟难以发出。
“象征死亡的乌鸦也不过是猛禽的猎物……”
白玖桉喃喃复述着那女生的话语,话语像是一条毛毯,包裹住了那乌鸦伤痕累累的躯体。
一声凄啼贯彻云霄。
白玖桉凛若冰霜的目光丝毫不为它的情意所打动。
只见她缓缓抬手,掌心躺着一个要死不活的“苍蝇”。
深红的莹莹光点将那只小苍蝇包住。
“念你忠孝,允你赎罪。”
乌鸦那泛着金属光泽的紫黑翅膀遮掩住本就昏暗的天光,俯冲而下拾起那个小苍蝇消失在了林间。
白玖桉并没有离去。
她看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波涛汹涌的河流,沉重地闭上双目。
罗琪温柔的声音重新在她耳边响起。白玖桉不解,那明明是个精灵似的姑娘,偏偏在为恶魔作祷告。
究竟是什么样的**在驱使那姑娘与邪恶为伍?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那一天。
“你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我要的从来不只是这滔天的力量!但只有力量,可以帮我达到一切目的。”
“我愿意为了这份力量付出我的一切……”
他那时候也是像那姑娘一样,向着所谓的“神主”作祷告吗?
雨水洗去了一切痕迹,不知因何躲过一劫却不自知的人们开始准备新一天的行动。
目前,四个小组虽然进度不一,但是指向基本一致。
而此刻,熊三队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手下的组员。本来就四个人的小组,昨夜不欢而散的胡五此刻并没有参会,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小尴尬。
“呃,要不,我去喊胡叔……”葡萄眼姑娘怯生生举手,声音也和蚂蚁一样大。
熊三队郁闷地摆了摆手,看着左手边闷声不说话、只知道低头画画的队友,仰头望天:“唉,聊正事吧。”
“今天我们着重两个方向。”
即使是在帐篷里,熊三队依旧十分谨慎地将手搭在两个年轻小辈肩上,三个人围成一个圈,听熊三队用气音发布任务。
“听着,小葡萄你擅长爬树,你就悄悄地跟着沐家那两个,一旦察觉不对劲就回来知道吗?”说着他把生命仪交给女生,“遇到危险,最好去找你席哥,他能打。”
小葡萄嘴角一抽,默默把生命仪当宝贝揣怀里。
“小画家,你也有大任务。”
肩膀被压住的男生迫不得已僵硬地转过头,用呆呆的眼神询问。
“你去画个肖像画。”
“谁?”
熊三队附耳低声说了三个字。
相比于这边的蓄势待发,席释景那边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风景的那位手中还在轻轻敲着瓷砖窗。
这个世界真玄幻啊。
席释景看起来百无聊赖地将头抵在玻璃上。
“哥你昨晚没睡?”
“想事去了,睡不着。”
陆知屿咽下一口软软的面包,含糊道:“哥,要我说你也别揪着那些黑衣人不放了。等任务结束你回局里休息一下再好好调查也不迟。”
席释景不置可否:“先不说黑衣人,真要解决这个村庄的事,也很麻烦。”
“孙家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了吧。”陆知屿回想了种种细节,他知道他能想到的对方肯定能想到,“那婚服应该是证据。”
“嗯,灵婆那边,不出意外需要她收尾。”
“那现在还差坟山、失联这两件事。”陆知屿想了想,张口问道,“失联人员与那个河底尸骨的关联还要等任务结束再作鉴定。坟山……现在我们能进吗?”
“不能。”孙航尹睡了个回笼觉后,将眼镜戴上,动作熟练地打开电脑,将桌上要死不活的苍蝇放在电脑旁的圆盘仪器上。
“熊老大那边的最新线索。”
陆知屿新奇地瞄了一眼,问道:“什么时候来的?谁的?”
席释景轻咳一声:“凌晨两点多。一只乌鸦。”
陆知屿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眨巴眨巴,最后嘴巴蹦出一句话:“这个世界真玄幻啊。”
乌鸦都能当快递员了,什么时候请它送个盒饭给他。
那是一段很模糊的视频。
重重雨幕中有个瘦弱的背影在埋头奔跑。她停在河边,短短三分钟却让局外人倍感煎熬。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到三秒便画风突转,突然乱码的视频和断断续续的声音简直让人抓耳挠腮。
“神主……奉养……暗……临……”
“……杀了他们?”
“山……”
陆知屿没忍住啧了一声。
视频到此黑屏,但似乎还没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听着就令人感到不详的声音透过耳麦穿过三人鼓膜。
孙航尹情不自禁皱眉。
而这一声过后,像是按下某个开关,视频变得异常清晰。
翅膀振动带来的声音像是伴奏。
视频中。
黑衣人不见踪影,而披着雨衣的人则站在紫色的光阵中心,嘴中还念念有词。
可惜听不实在。
紫黑的光粒弥散,徒留累瘫在地上的女子。而她面前的泥土突然炸裂,一个全身冒黑雾的人形生物窜到了角落。
除此以外,那里还站着两个黑衣人。
视频戛然而止。
席释景没有出声,任由视频开始重播。
而陆知屿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不是说外来者会被山灵甚至山神杀死吗?黑衣人不说,罗琪不是和我们一样嘛!这年头,山神还搞区别对待啊?”
陆知屿认为那漆黑的人百九不离十就是传说中的山神。
不过,山神长这样,为什么没有村民提出异议?
对了,他们遗漏了一件事。
席释景恍然大悟:是这里几乎没出现过村民。
唯一碰上的村民,还不是人。
席释景看着视频的画面,按下了暂停键。
前半段视频虽然模糊,但不是什么都像马赛克一样糊。
席释景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指着那若隐若现的银色光芒。
“看一下后半段能不能找到正面图。”
孙航尹看着那微弱的银色光芒,在脑海检索一会,边操作边开口:“有点像她和姓高的定情信物。”
“你是说那个挂着紫水晶的项链。”陆知屿一拍椅背,信誓旦旦道,“我知道,罗琪那家伙可宝贝这玩意了。每天都拿出来看几眼,我瞥到过几次。”
“是缀着鹰的银项链,鹰的腹部嵌着紫水晶。”
“鹰?”席释景的目光从屏幕落到了臂章上。
臂章正中心的图徽,是被穗禾簇拥的霸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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