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你在看什么呀?”乖乖软软的小孩一颠一颠地跑到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前。
只有桌腿高的小孩仰着圆乎乎的小脑袋,浓眉大眼的本就讨喜,此刻一脸求知欲,更添灵气。
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呵呵笑着,弯腰将小孩抱到怀里,看着苍老的手指指着书上花花绿绿的图片,慢慢地解释:“这叫如彼花。彼岸花寓意轮回。而这个花能让因意外无法往生者脱离桎梏,但也能让往生者无法往生。”
“世界上还有这么矛盾的花嘛,那要怎么用呢?”
“这个呀,就要配合咒语喽。”
小孩长“哇”一声,满眼都是震惊:“是电视机里呼啦呼啦变的那种嘛!”
“哈哈哈,可能是吧。”老人笑眯眯地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头发,“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花。”
小孩更疑惑了:“欸?另一个世界?”
可是老人似乎不想多说,她拍了拍小孩的背,低声哄着该去睡觉的他:“小乖,睡前故事就到这了,快去睡觉吧。”
下地走了几步的小孩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老人只是向他挥了挥手:“爸爸妈妈要来抓你回被窝了哦。”
……
席释景将花用密封袋装好后,离开了这间小屋。
他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
原来那个时候奶奶就知道异界吗?那时还会有多少人知道异界的存在呢?
如雨后春笋的异现象、横空出世的两大部门、从未出现于人类视野的另一个世界……
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踩出浅坑的鞋印一路延长到了天地交汇的尽头,无人知晓浪子脚尖朝向的是希冀还是绝望。
“这台子挺大。”陆知屿看着眼前落灰也挡不住磅礴气势的雕梁画栋,有些惊讶于小村庄里有这般恢宏的建筑。
这次孙航尹没和他一起。毕竟彩霞村说小也不小,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四人分开行动。
陆知屿绕着戏台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后门。
他摸了摸口袋,捏出一根从席释景那里薅来的铁丝。
“咔哒”一声,他将门推开。
后台很乱,各种用于表演的器材或是服装凌乱地堆放在各个地方。
勉强找了个落脚地,陆知屿开始翻翻捡捡。
“你在做什么?”一道悠悠的声音像鬼魅一样飘来。
平日看着大惊小怪的人现在反倒异常镇静。
陆知屿面无波澜,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应着外头人的话:“小姐姐,你跟了我一路了。”
那道声音顽固地响起:“你在干什么?”
“小爷我在找东西。”陆知屿余光乜了眼逆光站着的人,复而埋头继续扒拉那一堆物品。
声音似乎近了一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能来,小姐姐你为什么能来?”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知屿不再搭理这个像NPC一样的人,转头又开始翻其他地方。
祝简是学表演的。
他翻阅了资料,她之前做志愿的时候就是来的这个戏台,刚好对应日记里的初遇之地——这里说不定会有她和孙玉留下的东西。
“请你马上离开。”声音又近了一些。
陆知屿翻出了一个长的怪精致的盒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掏出了铁丝。
“请你马上离开。”
扫了眼盒子里的东西,陆知屿眼疾手快地将它关上,一个撤步后仰躲开那长满疙瘩的手。
他抓住那人的手腕,那满满的疙瘩令他浑身发麻。
陆知屿迅速反手一拧,手脚发力,将人摔在地上:“不好意思小姐姐,这东西我有用。”
说完,看着开始冒黑气的人,陆知屿眼也不眨地拔出腿间绑着的短刀,干脆地插入“人”的心脏。
没有没入□□的声音,没有应有的血液。汩汩黑液慢慢在室内摊开,所及之物纷纷沦为养料。
“咦,这味道和孙庄年家二楼的气味好像……”
闻着愈发浓郁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陆知屿心里后怕。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看热闹的村民,没大放心上。结果和对方说了一句话才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村子,怎么还有不人不鬼的存在。
这时候,联络器传来了孙航尹的声音:“陆三你那边怎么回事?”
“顺手杀了个女鬼。”陆知屿打量着四周,警惕的目光与轻松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安啦老孙,你在哪呢?”
“河边。”孙航尹一边打量面前已然冰封的河流,一边回陆知屿,“之前不是有个小孩说河边有水晶蝴蝶么,我来看看。”
“那你小心。”联络器传来有些失真的声音。
联络切断,万境归于平静。
孙航尹小心靠近河岸,蹲下俯身看着冰层。
南方的雪天再大也大不到哪去,在这些年的天气下,能下雪都算幸运的。
他拿出匕首,微微用劲,冰层裂开。
孙航尹席地而坐,打开电脑操控着鹰眼向水下探去。
蔚蓝水面之下,黝黑的流体在涌动,浑厚的低吟声透过耳麦传来,让人脊背发寒。
潜伏的巨兽就这样沉睡在冰封的河底,谁都无法预料它何时会苏醒,开启下一轮的屠杀。
鹰眼缓慢地移动,数据光线不断扫描着巨兽的身体。
忽然,色泽幽暗的深处发出一星光亮,鹰眼顿住,没有贸然向前。
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一瞬间,河底被“照亮”,不知凡几的发光物体慢慢上涌,像一张巨口要将鹰眼——或者说鹰眼背后的操纵者吞没。
孙航尹虎躯一震,伸手抓住飞出的鹰眼后,一个翻滚躲过了从洞口喷出的看似无害的水波。
抬手抹了把脸,借着起身的功夫,他看清了接连从洞口冒出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那些发光体浑身透明,薄薄的皮层之下是鲜红的脉络。两颗硕大的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翅膀的三分之二。
“靠,什么鬼玩意。”
这叫蝴蝶?我跪着喊爹!
心里边骂,孙航尹边从腰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对准那个洞口扔了过去。
刹那间,一张细细密密的巨网展开,边缘紧紧粘附住冰面,将没来得及飞走的发光物体悉数被笼罩。
微弱的电流在接触到异类的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威力,顷刻间那些发光物体化为灰烬。
又是女鬼,又是鬼蝶……
孙航尹看着回放的监控画面,不安感萦绕心头。
在此之前。
白玖桉出门后不久,撞上了一个小孩。
男孩体格敦实,长相憨厚,瞧着是个讨喜的。
“对不起!”小男孩为自己差点将人撞倒的莽撞深感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白玖桉低头理了理小孩被撞凌乱的衣裳,莞尔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无妨,是我没瞧清路。”
“谢谢姐姐。”男孩抬头,颇为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大姐姐是要去哪里吗?我可以给你指路,村里的路我可熟了,就连哪里有个老鼠窝我都知道!”
看出小孩是想弥补她,白玖桉也没拂人家面子,她蹲下身与小孩平视:“那你知道怎么上山吗?”
“咦,大姐姐也问怎么上山啊。”男孩挠了挠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上山的大路就在这条路的尽头,顺着这条路走会经过一个小木屋。”
“另外有条近道,这个我可没告诉别人哦。”男孩掩着唇,神秘兮兮地低语道。
白玖桉觉得奇怪,于是问道:“那你怎么告诉我呢?”
“我——我听别人说,好看的人是有特权的。”说完,小孩很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到衣领里,像个鹌鹑.
白玖桉忍俊不禁,眼瞳覆着的寒冰隐隐约约有了一丝裂痕,如春风似骄阳的暖意慢慢倾泻:“多谢小公子。”
“不、不用谢。”小男孩扭扭捏捏地抬起头,“我叫大壮。那一条路,就在戏台,它通往的是山上的一个地洞……但是只有村子爷爷和大壮的爷爷知道哦。”
“去山里有三条路。第三条路,和戏台那条路连着,通着村边的河,那里有条船。我有一次躲在那里,没一个小伙伴找到我,我可聪明了……”
白玖桉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壮。大壮可是去找灵婆?”
“是呀是呀,梦梦住在灵婆婆那里,我去找梦梦玩,顺便提醒婆婆后日就要举行祭拜礼了。”
白玖桉起身动作一顿,语气带着不可察的冷漠:“后日?”
“嗯嗯。姐姐也要快回去哦,山神大人是不喜欢外人的。”
“你见过山神吗?”
大壮摇头像摇拨浪鼓一样:“只有婆婆见过。其他见过山神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多谢。”
白玖桉抬步欲走向密林,裤腿却被扯住。
她垂目看着小孩的手,目光沿着那崭新的喜红看向欲言又止的孩童。
白玖桉总是疏离含笑的目光触及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眸,顿时柔和下来。
“怎么了?”
“姐姐。姐姐,大壮看得出来,你很厉害,大壮也看得出来,村里的姑姑婶婶叔叔伯伯都生病了……他们以前很喜欢大壮的,但是现在,他们都不跟大壮说话了……”
“姐姐,你救救他们好不好?”
高山巍峨,壁立千仞。自山顶流泻的天光顺着崎岖的纹路,奔赴山脚的水镜。云蔽山腰,如绸似纱,随风摇曳尽显万种风情。山顶的参天之木宛若天然的屏障,让人无法窥探一分一毫。
山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在危险的边缘徐徐前进。
白玖桉绕着山顶走了一圈,眉宇夹杂着几分冷意。
有人给这里设置了屏障,目的应该是保护这里的秘密。一旦有人误入或者强硬闯入,恐怕会带来不可计量的后果。
看了眼山下村景,白玖桉的目光锁定在了那户她还未拜访过的人家。
正当她想要离开,一只诡异的蝴蝶飞到了她身前。
抬手捧住这只长得不入眼的生物,白玖桉不禁诧异。
镜蝶这一异类,幼蝶大部分营腐生生活,也会有部分选择寄生。成蝶则大多以水生异物为食,硕大的眼睛和鲜红的脉络是成蝶的标志。而当镜蝶感觉受到威胁时,它们就会发起群体攻击。
镜蝶为何会存在?
白玖桉将捧住镜蝶的左手虚握成拳,不出一刹那,便有齑粉从她指缝间飘落。
而齑粉所落之地,急速生出了一丛花。只见纯白的花密密麻麻,花茎足有一般手臂粗壮,整体约莫有一米高。
白玖桉蹲身探查,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每朵花都像一张骷髅脸。
那是异界变种的骷髅花。一般有异类尸骨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长几株这样的花。
骷髅花和镜蝶一样,是只有在不正规市场才能买到的东西。
可问题就在于,人异大门早已关闭,两界数百年没有来往,遑论异界的不正规商货流到人界。
是哪些人成了两界守则的漏网之鱼?
忽而风止,白玖桉若有所感地眺望着渐渐攀上墨蓝色的天际,抬手向山下送去一缕红丝。
罡风骤起,掀起灼灼烈火焚烧着山顶的异种。
暴雨即至,冲散了空气残留的燥热。
黑夜悄然降临,四处查探的特情局成员择地休憩。
一个魁梧的硬汉三两口解决了手里的面包后,又翻出一个压缩饼干开始吃。
“熊哥。”一个背着朴素斜挎包的女生跑到那个男人面前,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男人弯腰。
看着不好惹的汉子好说话地弯下腰,将耳朵送过去。
“哥,刚才席哥过来跟我们说晚上别出帐篷。还有,他说村子里不仅有异类,可能还有其他异人类。”
熊三队粗眉一皱,眉眼压低,颇显凶悍:“看来老席他们查到很多线索了,明天去找他聊聊。”
“席哥说让我们上心一点,还说会让孙哥把地点发给胡叔,让我们多留个心眼。”小个子眨巴一双葡萄眼,满是防备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很干练。
她口中的胡叔,是三队一组的数据师。
熊三队挥了挥手,让人回自己帐篷休整。
“咔嚓咔嚓”嚼碎了压缩饼干,熊三队捏着塑料壳回想刚才女生转达的话。
为什么不能主动去查?
如果面对危险——尤其是异类带来的危险总是怯而止步,那特情局成立的意义又是什么?
正巧这时,一个瘦削的男人猫着腰捧着电脑走到他边上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将帐篷拉上。
“熊老大,小葡萄和我说了,我带视频过来和你一起看。”
视频时间几乎是在一个大时间段里。
第一个视频有水声。
视频一开始的视野算不上多么明亮,只能听到类似于鼾声的低吟声。
随着视线的移动,视频前屏息的人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凉气。
重重黑色流体的表面,似乎有许多细细密密的东西在蠕动,难计其数的凸起像人的眼球在微微转动。
而流体之下,隐隐可见干瘦的躯体,他们很容易辨认出,那是人的骨架。
未待镜头下移,角落突然出现的亮光打得观测者措手不及,视频也到此为止。
“这是什么怪物?”
“河底沉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二人顿觉毛骨悚然,但仍然睁大眼看下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很短。
仅仅只是录到了一个被短刀刺杀的女子浑身冒黑烟,最终化为液体的画面。
但是那张长满疙瘩而难辨原貌的脸,深深刺进两人的心里。
熊三队没有让人立即点开下一个视频。他紧紧皱着眉头,如临大敌地看着不断重复的画面:“所以,他们已经遭遇袭击了。换句话说,这个村庄的异类蠢蠢欲动了。”
“我们必须尽快结束任务!”老胡低呼一声,他的恐惧不言而喻,“异能量波动的原因已经浮出水面了不是吗?只要把这些视频保存,然后回局打个报告,做个总结会议,一切就结束了……”
老胡有些魔怔了。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个视频里的异类,怛然失色。
熊三队怒不可遏地给人一个脑瓜崩,恨铁不成钢地脱下制服外衣,大手拎着臂章那一块怼到人眼前,就差给老胡逼出斗鸡眼了。
“他祖宗的!老五你好好看看你的臂章上的是什么!我不要你看其他的,你就看最前头的两个字是什么!”
顶着威亚,胡五哆哆嗦嗦地读出为首的两个字:“无畏……”
“你不是认得这两个字吗?那你刚才说了什么?”熊三队横眉怒目冲着人低吼,既要防着外面人听到,又要向面前这人表达自己的怒火,以至于他的表情格外扭曲。
胡五也不干了,他“哗”地一下脱了外套甩在地上:“我他娘就是个瘪三行了吧!我就是想活下去!”
“入局的宣言你忘了吗?”看着被人毫不留情面地摔在地上的外套,熊三队眉心抽抽,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我没忘!”胡五下意识反驳一句,但旋即脸色铁青地指着电脑上的画面,怒道,“但你看清楚那是什么,是怪物!我们是人!席释景他们能杀一次、能躲一次,下一次呢?”
“不早提交报告,就算今晚不死,我们明天、后天……我们迟早会折在这!”
说完,也不等人回,扭头就走。
孤零零地电脑还在不知情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熊老三喟叹一声,愁容满面。他完全理解胡五的心情,但是,这一切早就在他们踏入那个训练营的时候就注定了,不是吗?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能寄希望于胡五能想开。
心里这么想着,熊老三点开了第三个视频。
这个视频的角度很刁钻,而且最大限度放大的视频并不算清晰。只能隐隐看清有个人和一个黑袍人在聊天。
黑袍人对面的人并不能看清整张脸,但是那被录入的声音所带来的熟悉感,让熊老三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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