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还算熟悉的语言，明堇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了。

“Oh——yes. Yes, I can.”（噢——可以。这个可以听懂。）

檬恩差点没站稳，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是跑了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她赶紧说：“I came here by accident. My cat ran through the mirror.”（我也是不小心过来的。我的猫从镜子里跑了过来。）

“I did see a cat，”明堇点点头，目光往房间角落里扫了一眼，“I can help you look for it.”（我确实看见一只猫过来了，我帮你找找。）

檬恩用力点了一下头。

说是找猫，但明堇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檬恩身上落。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实实在在疑惑的观察。他连找猫的步子都是往后退的，一边退一边看她。檬恩也注意到了，说：“I really came here by accident. You have to believe me.”（我真的是不小心过来的，你要相信我。）

对面停下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I believe you.”（我相信啊。）

然后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But I need a moment to process this...” （但是我得适应一下。）

接着又嘟囔了一句日语——“「ひいおじいさんも教えてくれなかったよ。『人が出てくる』なんて」”（爷爷也没告诉我，除了能看见东西之外，还会出来一个人啊。）

檬恩没听清，也没追问。

两个人开始在房间里找猫。檬恩的眼神却慢慢从猫身上飘走了。她看向书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走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本建筑专业的书。

书，能拿起来了。

檬恩愣了一下。前天夜里，她明明看过这个空间——那时候书本是拿不起来的，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可现在，纸张的触感实实在在地压在她的指尖。

她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面和奶奶的镜子几乎一模一样。但奶奶那面一直放在杂物间里，落灰，黯淡。而这面镜子像是被经常擦拭一样，非常光泽。唯一不同的是镜架，奶奶的镜子因为锁在杂物间没有使用，但是镜架镜立也是毋庸置疑的精致，眼前的镜子就没有那么精致了，镜架也像是后来配的。

“Found her.”（找到了。）

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檬恩转过头，看见他从枕头边把那只咬着毛绒球球的小灰猫抱了起来。饭团显然很满意自己找到的新位置，嘴巴里还叼着相册上的球球不肯松口。

男生抱着猫走过来，檬恩赶紧伸手接过去。猫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了一下，男生的手指碰到了檬恩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拍，但谁都没说什么。

“Sorry for the trouble，”檬恩把猫抱紧，声音有点低，“I didn't mean to intrude.”（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明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不在的猫——猫已经被檬恩接过去了，他的手空出来的那一刻，顺势摸了摸猫的脑袋。

“You know what?”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You just came through that mirror. Like a door. A magic door.”（你居然是通过镜子过来的，就像是任意门一样突然就出现了。）

“I didn't know I could do that either，”檬恩说，“But my cat ran in, and I panicked. Next thing I knew, I was here.”（我也没想到我可以过来，但猫咪一下子跑过来，我很着急，没想到就跟着过来了。）

她空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镜面。

手指穿过去了。虚无缥缈的，像摸到了雾气，像摸到了光。什么都抓不住。

明堇看见了，也伸出手摸了一下。

他的手落在镜面上，稳稳当当的。实体。硬邦邦的镜面，凉的。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面面相觑。差异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她摸不到，他摸得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ゆういち？まだ起きてる？”（柚一？还没睡？）

是姨妈的声音。男生的脸色突然变了，整张脸写满了慌张。他朝门口提高了一点声音：“は、はい！今行きます！”（好、好的！马上过来！）

檬恩也听懂了——不，不是听懂，是感受到了那种“不能被发现”的紧迫感。她抱紧猫，退了一步。

柚一快步朝门口走去，准备开门出去挡住姨妈。他走到门前，本能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哎，女孩不见了。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镜面安安静静的，不再发光。房间里只剩下被压皱的榻榻米，和空气里残留的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柚一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把手上，愣了好几秒。他摸了摸镜面。实心的。凉的。

什么也没有。

柚一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電気ついてたから、まだ起きてるかなと思って。”姨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牛奶和樱桃，“はい、どうぞ。”（看见你房间还有灯光，感觉你应该还没有睡，给你送了一点牛奶和樱桃。）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柚一接过托盘，声音很轻。

“おやすみ。”（晚安。）

“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

关上门。柚一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喝牛奶，也没有吃樱桃。他走到镜子前，蹲下来，盯着镜面看了很久。

没有光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云，月亮被遮住了，星星也没有了。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低下头，看见榻榻米上被压皱的被褥。那上面清晰地留着另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然后他躺回刚才躺着的位置，那个女孩摔在他身上的位置。闭上眼睛。再睁开。

有些人可能已经没有多少震惊和惊吓了，毕竟他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上扬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夜风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意。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拉上了阳台的门。

柚一回到房间，目光又落在那本书籍上——那本建筑专业的书，被移动过了。女孩刚才翻阅过它。她青春洋溢的样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难道也是大学生吗？

怎么办，有好多问题想问她。

但是，她究竟是谁呀？

明堇坐下来，翻开那本课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好像在触碰另一个人留下来的温度。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本曾爷爷的日记。改天，要再好好看一看。

而檬恩这边——

在男生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檬恩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门外是那个男生的姨妈——声音清晰地隔着门板传进来，语速不快，但她一句都听不懂。只是那种“下一秒门就会被打开”的紧张感像电流一样蹿过全身。她来不及多想，抱紧怀里的饭团，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跑进刚刚的镜子里。

好在顺利通过，她眼睛再睁开时，就是书房。自己的书房。

窗帘开着，月光照进来，安安静静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刚刚猛地一踉跄，怀里的猫倒是稳稳当当的。

镜面已经恢复正常了。普通的镜子，普通的反光，什么也没有。

檬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饭团——饭团倒是很淡定，眯着眼睛，嘴巴里还叼着那个毛茸茸的球球，尾巴悠闲地晃了一下，好像在说“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你倒是……你倒是很淡定啊……”檬恩声音都在发抖，“但是为什么猫咪也可以穿行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难道是月光的原因吗？

檬恩把饭团放到地上，走过去检查镜子。它又变成了普通的穿衣镜，没有发光，没有涟漪，什么都摸不到。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相册——被饭团咬了一个小洞，毛茸茸的边缘有点湿漉漉的。

檬恩拉开书房的抽屉，把相册放进去，合上。

然后走到窗前，拉好窗帘，锁好。又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锁上了。不，不止——她把书房的窗户也检查了一遍，确认是锁好的。

做好这一切之后，檬恩抱着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把猫放在床上。饭团在床尾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开始打呼噜。檬恩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本书。她拿起了那本书。前天夜里明明拿不起来的。

还有那个人。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说的那句“I believe you”。

凌乱中她又想起男生说的那句话——就像任意门一样。

现在，她对这个镜子的好奇，已经远远超过了恐惧。

睡觉前，檬恩靠着床头窝在被子里，把那本记过笔记的本子翻开，在最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月光照耀镜子 →穿行？

没有任何距离感

星镜和月镜，合二为一的通道？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又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几个箭头，写上“星镜（日本）”“月镜（奶奶家）”，然后画了一个大圈把两个词圈在一起。

明天要问一下奶奶。奶奶的曾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历史材料？穿行真的这么容易吗？如果自己没有很快回来，会不会卡在中间？那是一个什么地方——除了确定是日本，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拥有镜子的那个人……是辛荷奶奶曾经的恋人吗？

还有那个男生。

他叫什么名字？

柚一。她记得那个发音。姨妈的喊声好像是……Yuichi？还是Yuya？她不太确定。

他的妈妈……还是姐姐？在门外喊他。怎么办，好想知道一切的答案。

檬恩把本子合上，又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素描本。

翻到上一次画的那一页——只有一双眼睛。她看了看，翻过一页空白纸，拿起铅笔。

这一次可以画更多了。

他的嘴巴。他的眉毛。他额前的碎发。还有他闷哼的那一声——其实不算闷哼，是很轻的一声“唔”，但那时候自己正摔在他身上，近得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被压到时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檬恩画着画着，笔尖顿在那里，没有继续。

……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两个人大概都没有睡好。

檬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这种恍惚感太强了，强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饭团的脑袋。猫咪半梦半醒地“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刚才那个男生抱着饭团的时候，也这样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的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动作很轻。

那个人……很好看啊。

檬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就像菩茉借给自己的那些漫画里的少年一样。诚不欺我。清清爽爽的样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啊——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

一个中国人，一个日本人，用英语在交流。他知道我是谁吗？为什么对于我的出现，他没有特别害怕的样子？日本的恐怖片难道没有中国的恐怖吗？他难道不怕……鬼吗？

等一下。

檬恩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披散着，穿着睡觉穿的裙子，领口还有点歪。

“……我刚刚，就是这副样子过去的？”

她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瞪着天花板。

完了。

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他。

就是不知道明堇名字之前，檬恩的视角里，他都是“男生”。而我们的视角就是不太熟悉的“明堇”。

在姨妈开口“柚一”后，我们和男主的关系好像已经熟悉到可以喊名字“柚一”而不是姓氏“明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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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章 星镜和月镜，合二为一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