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偶尔能看见零零散散的路人,但比起出门的时候已经少了很多。街道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檬恩就没有再拉着柚一的手了,两个人慢悠悠地散步回去,安静地感受着月岛的凌晨。
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但空气很干净,吸进去让人觉得整个人都变得清澈了。
柚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出了声。
檬恩转过头看他:“What are you laughing at?”(你笑什么?)
“So……”柚一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又不好意思的意味,“that first time——the connection——it happened because I accidentally cut myself on the mirror. I saw it glow that night, and it scared me so much that I went to sleep in the living room.”(原来第一次通感是因为我不小心让镜子沾染了鲜血,那天看见镜子发光,我还害怕,自己跑去客厅睡觉的。)
檬恩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You just saw the glow?”她看着柚一,声音里有一点不可思议,“But I saw you. You were coming out of the bathroom……still drying your hair.”(你只是看见了发光?但是我看见你了。你从浴室出来……还在擦头发上的水。)
柚一也顿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Wait——you saw me? Was I dressed?”(啊?你看见了?那我穿衣服了吗?)
檬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努力回想了一下,笑声忽然也卡了一下:“I don't remember. I was so shocked——I had just seen someone. It really scared me. I didn't even go into the study for days after that.”(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就是感觉看见别人,真的是吓一跳啊。我也是因为看见你好多天不敢去书房。)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飞了路边电线杆上停着的一只鸟。
走到门口的时候,柚一蹲下来按密码锁。檬恩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她总觉得看别人输密码不太礼貌。
柚一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很轻很自然:“We both use this door to come and go now. Doesn't that make it your home entrance too?”(我们两个都是通过这道门进出,其实,这也属于你的“家”入口,不是吗?)
檬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马上说话。她在想,眼前这个大男孩,可能、或许,情商就是很高很高。怪不得自己和他相处,总是松弛愉快的。越来越习以为常被他照顾了。她心里默默想着——自己也要多给他一些道谢的礼物。
后院的院子里留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一面月季花墙上,花瓣被照得半透明,像一盏盏小小的灯。花墙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身是深色的,安静地靠在那里。檬恩多看了几眼——她在想,这会不会是柚一的自行车。
从后院到房间的这一小段路,她随口问了一句:“Do you ride your bike during the day? I saw you wrote biking times in your plan.”(你白天会出去骑车吗?我看见你的攻略都写了骑车需要多久。)
柚一点了点头:“Yeah, I ride pretty often. It's how I get around most of the time.”(对,出去的话,骑自行车比较多。)
檬恩说:“I never learned how to ride a bike. If I could, I wouldn't have to bother my neighbor every time I needed to buy medicine for my grandmother in the old town.”(我一直没有机会学自行车呢,不然去古镇给奶奶买中药就可以不麻烦薛家哥哥了。)
柚一听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很少听檬恩提起自己那边的事情——家人、朋友、日常。这是她第一次说到一个具体的人,薛家哥哥。
他没有多问,只是说:“The witch said we can meet after dusk, right? If you come a little earlier sometime……I could teach you.”(不是说黄昏后可以见面嘛,以后你早一点过来,我教你骑自行车吧。)
檬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Really? Can you? But what if I learn it here and forget it again on my side?”(真的可以吗?可是我学会了回去又忘记了怎么办?)
柚一笑了笑,语气很轻,但很认真:“Then it doesn't matter. We'll still remember the process. The time we spent learning.”(忘记了也没关系啊,我们记得过程就好。)
檬恩很想告诉他,可是我比较看重结果,我是真的很想学会骑自行车。但是忍住了,没有说出来煞风景。
两个人从后门一路聊到柚一的房间。路上说了很多今天看到的事情——神社的灯、船上的女巫、临京塔的灯光,还有那对下船时不肯让人扶的老夫妇。柚一的房间到了。推开门,铜镜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镜面不再发光,像一面普通的老镜子。檬恩接过自己的包和相机,挂在肩膀上。
“Thank you for today,”她说,声音轻轻的,“Thanks for everything.”(谢谢柚一的款待。)
她转身准备离开。
“Wait——”柚一忽然叫住了她。(等一下。)
檬恩回过头。
“What if we try it?”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和好奇,“The connection. The one the witch mentioned. I've always wanted to see……what your mirror looks like.”(不然,我们试一下通感吧。我一直想看看,你的镜子是什么样子的。)
檬恩顿住了。她想起女巫姐姐说的话——通感需要血气,她下意识地想了想自己包里携带的卫生巾。又看了看柚一。他已经转身去找刀片了,卫生间的方向传来翻找东西的细微声响。
檬恩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算不算符合“血气”的要求,于是檬恩虔诚地坐在镜子前面,手指搭上青铜的镜框。
就在指尖触碰到金属的那一个瞬间,房间里的灯光开始细微地闪烁。不是那种剧烈的明灭,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忽明忽暗。卫生间里正在翻找刀片的柚一感觉到了光线变化,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出来。
“What's happening?”(怎么了?)
檬恩没有回头,她心里在想——也许“血气”不只是手指流血。也许……也可能是女孩的例假。但这个念头太奇怪了,她说不出口。于是她只是侧过头,对柚一说:“Come here quickly. Can you see the change?”(你快过来,能看见变化吗?)
柚一跑过来看见镜子已经被唤醒,可以通感,还急急忙忙问檬恩把自己哪里弄伤了。檬恩笑着摇摇头,让柚一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檬恩的手一直抚摸着镜框,指尖一点都没有移开。灯光微微地闪着,渐渐地,房间里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墙壁、书桌、榻榻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空间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从淡到浓。
檬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书房慢慢地显现出来。书架、窗帘、书桌上的电脑、摊开的课本……还有那面厚重的月镜——一切都在,安安静静的,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柚一却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那个异空间的景象。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了檬恩书房的模样。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镜子——月镜,它也在共鸣般地闪闪发光,和星镜的光遥相呼应,像两颗隔着时空跳动的心脏。
柚一的眼眶忽然红了。
“If only……”他的声音有点哑,“if only Grandpa Kankawa had had a chance like this.”(如果寒川爷爷也有这样的机会就好啦。)
檬恩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柚一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蓄了一层薄薄的泪。
原来,原来柚一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关于寒川爷爷的故事。
檬恩忽然觉得心里很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搭在镜框上。辛荷奶奶终身未嫁,而寒川爷爷都已经有曾孙子了。说起来,虽然自己一直喊辛荷奶奶“奶奶”,但辛荷奶奶的年纪,喊曾奶奶也是可以的了。
男性啊。果然,一丘之貉。有了朱砂痣,还要白月光。
她把这个念头默默地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檬恩的手无力地从镜框上滑落下来。指尖离开青铜的那一刹那,异空间的景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地淡去了。柚一还正探着头看她书房的模样呢——书架上的书脊、窗前的那把椅子、墙上那面发着光的月镜——忽然间,一切恢复原样。墙壁回来了,书桌回来了,房间里只剩下暖黄色的灯光和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柚一转过头,看见檬恩落寞地坐在镜子前面,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他以为她太辛苦了,毕竟维持那种连接,大概很耗费心力吧。
“Are you tired?”他轻声问。“Maybe we should stop here for tonight. You should go get some sleep. Tomorrow……I'll teach you how to ride a bike, okay?”(是不是有点辛苦啊?那就先这样,你先回去睡觉,明天过来我教你骑自行车?)
檬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Okay. See you tomorrow.”(嗯,那就明天见。)
她起身一步迈入了镜子里。光幕轻轻一晃,人就不见了。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时,檬恩看了一眼手机——2:03。
她愣了一下。明明感觉没在外面待多久,居然已经凌晨两点了。虽然还在休学,但她的作息其实一直很“高中”——虽然没有早六晚十一那么严格,但早九晚十一总是有的。今天这样熬夜,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起得来。
她躺在床上,被她锁在二楼房间的饭团已早早入眠,现在还在檬恩的床尾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还在打呼噜呢。檬恩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的一切慢慢地过了一遍——神社的灯、船上的女巫、临京塔的灯光、烤肉店里那束用筷子夹起来的空气,他拉住自己手腕时掌心的温度,伞下说“让我牵着你可以吧”时认真的侧脸,还有他看见自己书房时眼眶红红的那一句“如果寒川爷爷也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他怎么可以把温柔和脆弱放在一起,还不让人觉得矛盾。
提到他的寒川爷爷,檬恩很难不想到寒川爷爷和辛荷奶奶的故事,如果…如果寒川爷爷没有娶其他人,和辛荷奶奶一起生活。或许,今天在船上遇见的老夫妻就是他们本该有的样子。当然,那样的社会条件下,这样的伴侣或许也不会在一起。反而是别人儿孙满堂,辛荷奶奶孑然一身,莫名有一种委屈。虽然之前奶奶提过她觉得最终那样也很好,两个人都安全活到战争之后,这样想一想,好像好了一点。毕竟檬恩也是这样觉得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对了,柚一,他说明天教我骑自行车。我难道还要借一辆自行车搬到书房带过去?那也太大阵仗了吧,还是空身去吧。
最后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
今天遇见的那个女巫姐姐,真的好厉害啊。她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际遇。檬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说起来,也许就是因为认识了她,听见了她说的那些话——不用担心,不用躲藏……自己才真正地享受了这样的穿行旅程吧。
也不知道那个女巫姐姐是靠什么布雨的,还有她中文英文日文转换也太流利了吧,好像语言天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她那么厉害。
檬恩把脸埋进枕头里,感受饭团压在脚边沉甸甸的重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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