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一也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檬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试探性地问：“What's wrong?”（出什么事了？）

檬恩的声音有点磕绊：“She knows……she knows I came through the mirror.”（她知道…她知道我是穿过镜子过来的。）

船上的气氛骤然绷紧。柚一的眉头也皱起来，那个女孩却温柔地握住了檬恩的手，掌心暖暖的：“因为你刚刚在神社许愿，我听见了。”她开始慢慢地解释。

檬恩担忧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女孩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是来保护你的。”

她从容地坐在两个人中间，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温和又笃定：“We have about five minutes. I can answer a few of your questions.”（还有五分钟，我可以回答你们几个问题。）

檬恩的手被她温暖地握着，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为什么……我能通过镜子穿行啊？”

因为是檬恩问的,女孩就用中文回答：“穿行的出现绝非偶然。第一个条件是，三月开始有一颗小彗星经过地球，铜镜上的陨石就来自这颗彗星的碎片——彗星与碎片共鸣，是穿行的基础。第二个条件是，穿行开启那天，有人用古老的方式唤醒了星镜。只要有星光，星镜就能被月镜那边的人穿行。”

她转过头，看向柚一，语气自然地切换到日语：“あなたが書斎に引っ越した日、鏡で手を切ったでしょう。”（你搬到书房那天，被镜子划伤了吧？）

柚一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问：“どうしてそれを知ってるんですか？”（你怎么知道？）

“それは重要じゃない。”（这个不重要。）女孩用日语说完，语气平静地换回中文。

“重要的是，檬恩那天在自己房间里看到了另一个空间——就是因为柚一的血碰到了镜子。用鲜血祭奠古物，是某些神话传说里最慷慨的诚意。回馈的就是你们的通感。不过每次时间不会太长，可能只是一闪而过。”

一到讲中文，柚一就很知趣地保持安静听着了，虽然也听不懂……

女孩继续对檬恩说：“还有一个条件——有人的思念寄托在铜镜上，他还在想念，所以可以穿行。”

说到这里，女孩扫了柚一一眼，似乎想表明是柚一这边的原因。

但是檬恩那想得到那么多，就以为是“柚一…思念…自己？？？”

檬恩被这个答案震惊到，耳尖微微发烫。用很复杂的眼神看向柚一，他完全听不懂，只能面面相觑。

檬恩忽略掉那些小情绪，试探性地问更想知道的问题：“穿行的时间……是不是都在夜里？”

女巫姐姐继续说道：“目前来说，你的穿行只要在日本的黄昏之后就可以。通道首次开启那天需要星月同辉，后续就没有什么影响了。”她笑出声，“你过来了也不用躲躲藏藏的，大家不会发现什么不同。而且，就算回去的时候没有月光也没有关系——因为思念还在。”

女孩打了个响指。

檬恩和柚一同时抬起头——细细的毛毛雨从天上飘了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下雨也没关系。”女孩说。

檬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然后越发觉得这个女孩简直像女巫姐姐一样，上一次在船上求雨的人还是《新白娘子传奇》里面的小青，可那是文学作品啊，如今真的在眼前布雨，檬恩简直不可思议。

船快到站了，毛毛雨还在下。女巫姐姐撑开那把一直握在手里的伞，准备下船。檬恩站起来想送她，女巫姐姐扶着她的手，笑得很明媚：“小姑娘，我们还会再见的。”

檬恩疑惑：“还会再见面？”

“会的。”女巫姐姐摸摸檬恩的头，“到时候我会吹起箫声，你就知道是我了。”

檬恩懵懵地点了点头。女巫姐姐微笑着转向柚一，用日语说了几句话。不是日常用语，檬恩一句都听不懂。柚一认真地回应了几句，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檬恩从未听过的郑重。

船到站了。女巫姐姐先下去的。

细雨落在她的伞面上，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船上最后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柚一先站起来，走到船边。他站在那一级窄窄的木板旁边，伸出手——学着刚才那位老爷爷的样子，认认真真地伸出手，准备扶檬恩下船。

他隔着一道小小的水面，笑着看向她。

檬恩扶住他的手，他一把稳稳地握住了。檬恩站在他身边，忽然觉得和日本少年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些日本动漫里的画面——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吧。

预想的糟糕情况大概不会发生了。两个人都轻松了很多。檬恩弯起眼睛，笑了笑：“Next stop is the late-night diner you mentioned, right?”（下一站是不是你说的深夜食堂？）

“Correct,”柚一说。（答对了。）

“And on the way——”（在途中……）柚一继续说道

结果檬恩抢答：“We can see Linkyo Tower.”（我们还可以看见临京塔。）

柚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I can't believe you remembered that after just one look.”（没想到你看过一眼就记住了。）

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的攻略被记住就很有成就感，柚一那一瞬间好想伸出手拍拍檬恩，但又别扭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檬恩忽然想起来——刚才忘记问女巫姐姐了：为什么这边的东西带不过去？吃饭的话会不会有影响？既然没问清楚，还是先不要吃了。她正准备开口跟柚一说，预约的双人餐能不能改成单人——

抬眼一看，柚一不在视线之内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人很多，伞很多，但她要找的那个人不见了。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莫名慌张。刚刚才因为女巫姐姐的点拨少了很多顾虑，一下子在异国他乡走丢还真的会害怕。心情起伏，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檬恩不敢乱走，就站在原地等着。一分钟后，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如果真丢了，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她陷入慌张的时候，比她更慌张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Ah——thank God you're still here!”（啊，幸好你还在这里！）

檬恩抬起头，看见柚一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他看见檬恩站在原地没有动，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看见了她眼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一点慌张，脸上立刻浮满了歉意。

“I'm so sorry. Did I scare you?”（对不起啊，吓到你了。）他赶紧解释，“The woman earlier said the rain might get heavier, so I went to buy an umbrella. I saw them right after we got off the boat, and I was in such a hurry to get one that I didn't even notice you weren't following me.”（刚刚那位女巫说雨会变大，所以我去买了一把伞。我下船看见有雨伞，着急去买，也没注意你没有跟在我身边。）

檬恩松了口气摇摇头，劫后余生地笑了一下：“It's okay. I was just enjoying the view here.”（没关系，我刚刚好在这里看风景。）她把刚才悄悄掏出来的地图默默地又收了回去，换了一个平静表情看向柚一。

柚一撑开那把透明的伞，两个人一起站了进去。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好听。他们朝着临京塔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檬恩平复心情后想说点什么打破沉寂,比如自己可能不能吃东西，就陪他去吃好了。但她刚开口，对面的柚一也正巧在这时候说话了。

“I'm really sorry,”柚一说，声音低低地，“I'm so used to being alone that I forget……you're here with me.”（真的对不起，我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忘记了你在我身边。）

檬恩语重心长地说：“It's okay. I'm not scared anymore. Really.”（没关系啦，我现在已经不慌张了，真的。）

柚一继续说，声音认真了一点：“From now on, when we walk through crowds……let me hold your hand. Okay?”（以后我们出来，走在人群里的时候，就让我牵着你可以吧？）

檬恩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伸出手，像握手一样伸向他：“Then I'll be counting on you from now on.”（那之后都麻烦你啦！）

柚一终于笑了出来。他握住檬恩的手，轻轻晃了一下：“I'm really happy that you're counting on me.”（我很开心你能麻烦我。）

两个人在伞下握着手，笑着。身后就是明亮的临京塔，灯光暖暖的，把细雨照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霭。

您好啊，月岛临京塔。您好啊，眼前的柚一。

在塔下聊了一会儿天，两个人就朝着柚一说的那个深夜食堂旁边的烤肉店走去。进去才发现，因为提前预约好了，才刚刚坐下，菜就陆续上来了。盘子摆了一桌，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檬恩看着那些肉和菜，心想：这个话题，不得不说了。

她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自己不能吃，那就陪他吃好了。但柚一听完她的解释，脸上又露出那种“好抱歉啊招待不周”的表情，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棵被晒干了的青菜。

檬恩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拿起一双筷子。

她双手合十，用日语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いただきます。”（我开动啦。）

然后夹了一束空气——从柚一的碗上面虚虚地划过——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

“Wow,”她夸张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柚一，“The food you ordered looks so beautiful. And it's delicious too.”（哇塞，原来柚一点的东西不仅好看，还那么美味呢。）

柚一愣了一下，然后终于笑了出来。

檬恩说：“It's okay. I had dinner before I came out. You're the one who hasn't eaten yet.”（没关系的，我今天出门之前吃过晚餐啦，反而是你现在才吃东西。）

她把好吃的那些盘子往柚一面前挪了挪，语气像在哄小朋友：“Eat more. Next time we see the witch……we can ask her about the food. And once we know the rules, we'll come back here. Together.”（多吃点。我们下一次遇见女巫姐姐，问一下怎么吃东西才不影响穿行，问到了我们就再来一次，到这儿来。）

柚一看着檬恩，眼睛亮亮的，顿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We can order more next time. I want you to try everything.”（下一次我们点更多的东西，我都想让你尝尝呢。）

檬恩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翻看着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柚一拍了很多张——她在灯前站着的、低头看祈愿牌的、被风吹起头发的。每一张都很好看。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嘴角弯着，但心里有一点遗憾——这些照片，穿过镜子之后就会消失吧。什么都留不下来。

柚一吃得很认真，檬恩就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翻翻相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个人坐的位置靠近窗边，视野很好，但也容易被看见。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两个男孩，看起来和柚一年纪差不多，远远地就朝柚一打招呼。柚一抬起头，礼貌地回应了一下，但檬恩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错愕。那两个男孩的视线很快落在了檬恩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打量。檬恩还是礼貌地用英文说了一句：“Hello.”（你们好。）

对面的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英语，愣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切换成英文，问要不要拼桌。柚一看了一眼檬恩，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又好像不想在檬恩面前显得不礼貌。

檬恩看懂了。她抬起头，对那两个男孩笑了笑，语气平静又客气：“I'm sorry, I don't really like eating with strangers. Thank you, though.”（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对面两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觉得没趣就转身走了。离开之前，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檬恩一眼，那种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挑逗意味。檬恩只当没看见，低下头继续翻相机。

余光里，她看见柚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柚一忽然问：“How did you know I didn't want to eat with them?”（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檬恩想了想，说：“Because the energy you carry feels different.”（因为我觉得你们身上的气息不一样。）

“What kind of energy do I carry?”柚一问，语气认真。（我身上是什么样的气息？）

檬恩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认真感受什么。然后她笑了：“Like a warm wooden cabin. There's a fireplace and the smell of firewood.”（像是温暖的木屋里，有火炉和木柴的气息。）

柚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着问：“And those two?”（那两个人呢？）

“Two shotguns,”檬恩说，语气平静。（两把猎枪的气息。）

柚一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They were my classmates in middle school. But……my middle school years weren't very happy.”（其实那两个男孩是我的初中同学。但是我的初中生活不是很愉快。）

檬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It's okay. We're old enough now to say no to eating with them.”（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们已经有能力拒绝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其实那两个男孩刚走进来的时候，檬恩就注意到他们了。他们看见柚一的时候，走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还有嘴巴里嘟囔的那几个词——她虽然日语不好，但脏话这种东西，不管学哪门语言，总是莫名其妙地先掌握。她看懂了口型，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善意的招呼。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凉凉的。柚一好像还在想着檬恩刚才说的“气息”那番话，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了。

“You carry a scent too, you know.”（你身上也有气息呢。）

檬恩转过头看他：“What kind?”（是什么样的？）

柚一认真地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Like walking into a forest on a rainy day,”他说，声音很轻，“And a little bit of lily.”（是雨天进入森林的气息，还有一点百合的香气。）

檬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That sounds pretty nice,”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So in your eyes, I'm not bad either.”（那听起来我在柚一眼里也是很不错的了。）

柚一看着她笑了，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