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一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怎么会不想她?最后一次见面,她在那棵松树下等了他一夜,他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虚弱成那个样子了。曾爷爷去世那天,他在亭子里看见那把雨伞,心里猛地一跳——会不会是自己睡着了,错过了她来过?可他跑回房间一看,镜子前堆着的书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他其实偷偷弄了一个机关,就是为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知道是否有人穿过了镜子。可是每天早上醒来去看,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对她说过喜欢她。她会不会觉得,那只是气氛到了、随便说说的?不是的。他是真的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后来曾爷爷的事接踵而至,他没能再去找她。曾爷爷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他当然知道,曾爷爷谢谢的不只是自己,也是她。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
接下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忙碌,一直到了今天。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再也不会过来了。无论他点燃多少次沉香,她都不会再出现了。最后一次见面,她那么虚弱。他的春假快结束了,马上就要离开了。而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当然想她。
女巫姐姐说:「会いたいなら、難しくないよ。ただ——大切なものを一つ、代わりに貰うけど」(想见她也不难。就是需要你拿一件重要的东西来交换。)
柚一问:「大切なものって……何ですか。僕にそんなものがあるんですか」(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有什么东西是重要的?)
女巫姐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可惜。「あるよ。帰ってきたら、もらいに行くから。その時に分かる」(反正你有。等你回来后,我再收回。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提醒道,「あなたたちの沈香、あと三分で燃え尽きるよ。だから——鏡をくぐる時間は三分だけ。庭の花を一本摘んで持って行きなさい。そうすれば、彼女ももうちゃんと眠れるから」(你们的沉香,就剩下点燃三分钟的长度了。所以——你只有三分钟的时间穿行过去。摘一枝你院子里的花带过去吧。她之后也能好好睡觉了。)
柚一用力地点了点头,匆匆道了声谢。女巫姐姐拿起那把伞,准备离开了——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她也拿着一把伞。像神明一样出现,又像神明一样消失。柚一没有再回头,他一心想着终于有机会见到她了,一路跑着回家。
女巫姐姐站在原地看着柚一的背影,忍不住想起了另一段目送。那天夜里,檬恩从她身边离开的时候,脚步温吞、迟疑,身体紧绷,鞋底与脚面若即若离,克制着不回头,满是念念不舍。
而今天,柚一转身就跑,脊背前倾,脚步快、落脚乱,衣服在身后猎猎作响,实在是迫不及待。
女巫姐姐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未来已经无法预知了。希望一切顺利。
说起来,这还是柚一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穿行。黄昏之时——那个既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暧昧而温柔的时刻——他点燃了剩下的沉香。之前每一次点燃,都是为了让她出现。这一次点燃,是为了去见她。
沉香燃起,镜子开始发光。他抱起那盆在院子里挑了很久的月季——品种叫“真宙”,花瓣层层叠叠的,是柔和的杏粉色,开得正好。女巫姐姐说“折一枝”,但他想了想,还是把整盆都抱了起来。
女巫姐姐的原意是让他折一枝带过去——因为之前檬恩带不走月季,女巫姐姐想用这种方式让柚一弥补一下,让他心里好过些,也是她对他们这段感情的祝福。可柚一不懂这些弯绕,他只觉得,要带,就带最好最多的。看着镜子的银光越来越亮,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了过去。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畅通无阻。
他穿过了镜子,稳稳站在了檬恩的书房里。和上一次隔着光幕远远看一眼不同——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这个空间里,手指可以触碰到书桌的边角,脚可以踩在地板上,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他把那盆月季轻轻放在书桌上,然后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这间屋子。书桌上铺着很多写满字的宣纸,有的是完整的句子,有的只是几个字,有的写在书签上,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他想起了毛笔店那晚,她低头写字的样子。他想起她送他的那两支毛笔,一直好好地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没舍得用。原来她一直有写毛笔的习惯。
柚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然后柚一走到书房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热闹——有人拉了一块小小的露天幕布,正在放电影。很多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聊天,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他先看见了辛荷奶奶,看见了阿姨,看见了渝可、言衡哥哥、薛晗、薛家奶奶,还有小姨和小姨父,抱着一个小女孩,以及,檬恩。
当然,现在的柚一,只认识那个“传说中的傅辛荷奶奶”和他最默契的盟友——檬恩。
看见别人其乐融融的,当然也看见了檬恩。柚一从这里看出去,刚好可以看见她的侧脸,她在笑哎,那她很开心吧?她旁边有另外两个女孩的身影,一个抱着猫咪,一个举着手机,檬恩比了个“耶”,三个人一起拍照。被自己教过握手的小饭团坐在不认识的女生膝盖上,尾巴一晃一晃的。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檬恩旁边,手里举着一颗樱桃,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三个女孩闹完了,才笑着把叉子递过去,喂给檬恩。檬恩开心地吃了。
看见这里,站在书房的窗前的柚一,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偷看别人幸福的小偷。看着她那么自然地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食物、那么自然地放进嘴里、那么自然地笑着柚一突然落寞,每一次和自己一起,檬恩都不能吃东西,眼下看见她开心地吃男士递给她的东西,莫名有一点内疚,和难过。
柚一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盆月季。花还开着,柔和的杏粉色,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他又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热闹的人群,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笑起来的弧度,和平时一样好看。只是这一次,他都已经不能知道她在笑什么了。
唯一的欣慰可能是,她还能吃吃笑笑,看来她的身体已经在恢复了。
柚一其实本来以为可以亲自问问她是怎么帮助的原和爷爷和辛荷女士的,还想检查一下她的伤口。但是现在这样,实在是不太方便。
柚一已经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踏出这个房间,或许会很冒昧。怎么能去打扰别人温馨的聚会呢?来之前,他还想着可以拥抱她一下,现在看来,没机会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旁边的沙发上——那里放着一只熊,绒毛软软的,安静地靠着靠垫。柚一走过去,轻轻地把熊捞起来,抱了抱那只熊。
最后一次感受她的气息了。书房里有人安静地拥抱着小熊,院子里热闹的人群还在开心地拍照。那些小彩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
院子里,电影刚刚好放到结尾。幕布上,楚门站在那扇门前,转过身,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要回到原本属于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里了。他要和过去啼笑皆非的经历道别了。
然后笑着说出那句话——
"Good morning,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good afternoon, good evening, and good night!"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那就祝你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因为《楚门的世界》是渝可点的,檬恩之前就看过了。于是在电影里男主说台词的时候,屏幕外看电影的檬恩也同步地开心地愉快地大声地念了出来,声音正好落进书房柚一的耳朵里。
这句话在电影中反复出现,起初是楚门对邻居们一个亲切而程式化的问候。但在影片结尾,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走出虚假世界,对着镜头深深鞠躬,说出这句台词时,它的含义完全改变了——它不再是一句寒暄,而是一声告别,一次谢幕,一个宣言,标志着他彻底摆脱被操控的人生,去拥抱一个充满未知却真实的未来。
这边拥抱完小熊的柚一,刚刚好听着檬恩的声音说着这样意味深长的台词。她的话从院子里传过来,那么近,又那么远,柚一很触动,他看向院子里的檬恩,然后把刚刚自己抱过来的真宙月季盆栽从镜子旁边移到了檬恩的电脑桌上,杏粉色的花瓣还沾着黄昏的水汽,在屏幕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温柔了许多,希望这个月季盆栽能让这个书房变得生动些。
柚一放花的时候,他注意到地板上掉了一张宣纸,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两行看不懂的中文,这张纸的设计和颜色还和桌上其他的书签不太一样,他犹豫了一瞬,鬼使神差地用自己顺手带过来的手机翻译了一下。
“万语难尽涩于口,祈尔繁芜胜常春”
万语难尽涩于口——有万千言语,却难以表达内心的情感;祈尔繁芜胜常春——祈愿你在未来的日子里,繁花似锦,安稳幸福,比寻常的春天更加美好。
柚一拿着书签,用手机翻译了,知道了这是什么。
考虑到最坏的结局,但是依旧给你最干净的祝福。有万千言语却难以表达内心的情感,祈愿你能在繁华的生活中幸福安康,比平时还要美好——不是那种滚烫的、烧灼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汹涌,而是温热的、妥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平了褶皱。懂了这个意思,知道了檬恩也在想着自己,于是内心又变得充盈。
他想回头再看她一眼,再看一次窗外那个热闹的院子,可是一切都在刹那间消失了。
来处的沉香已经燃尽,眼前的窗户和书房的一切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式书房熟悉的木格窗和榻榻米。
空气里的墨香没有了、月季的花香没有了、院子里的笑声也没有了。他回来了。
柚一回到了月岛姨妈家的镜子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没关系,”他对自己说,“至少我也给你留下了什么。”那盆月季还在她的书桌上。她会看见的。
镜光在他身后合拢,没有惊动任何人。
院子里,《楚门的世界》电影结束了,下一部《千与千寻》正要开始。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人来过,也没有人知道有人刚刚在这里,说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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