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一离开的瞬间,手里那张檬恩润笔的宣纸,从指间轻轻滑落。它飘了一会儿,又安安静静地落回了地板上,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捡起过,像是那场短暂地被穿行之人捡起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回笼美梦。
很多年以后,柚一和檬恩再次见面。他说起她的书房里有一只熊,绒毛软软的,安静地靠在沙发角落。檬恩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盆真宙月季,她一直以为是阿姨或奶奶买回来摆在书桌上的。它开得很好,杏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她没多想,只是偶尔看书看得眼睛酸了,会抬头看它一会儿。后来她把那盆月季移到了院子里,一株变两株,两株变满墙。如今整个院墙都被真宙月季爬满了,春天一来,成千上万朵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盈人,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她从来不知道,第一株月季,是他穿过镜子带过来的。她从来不知道,满院子的花,都是因为他才存在的。
2016年4月19日东京月岛
今天是在姨妈家的最后一夜。春假结束了,明天他就要回学校了。曾爷爷去世之后,姨妈家也准备搬迁了——古镜、旧书、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老物件,都会一起打包带走。这栋房子,之后也许会租出去,也许会卖掉。换来的钱,用来维持姨妈家在新城市的生活。
柚一坐在榻榻米上,把手机壳重新装好,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张已经空了的夹层。镜子立在房间一角,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窗外月光很好,和每一个他等她的夜晚一样。只是今晚,他不等了。
晚上最后一顿晚餐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小海棠吃着吃着,忽然放下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奶声奶气地说:「あの日、お兄ちゃんが知らないお姉さんを抱っこして部屋に入ってきたんだよ。それで、わたし、ナイフを渡したんだ」(那天,哥哥抱着一个不认识的姐姐回房间了,我还帮忙递了刀。)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只当是小孩子胡诌。眼前的柚一每天闷闷不乐的,只有曾爷爷走后留下的难过,哪有什么和女同学交流的快乐。大家笑笑就过去了,没有人当真。
没想到柚一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あの姉さんは、もう家に帰ったよ。寝ぼけて泣いてる海棠の声を聞いて、林檎を持ってきてくれたんだ」(那个姐姐已经回家了。她听见睡醒哭闹的海棠,就拿来了一个苹果。)
小海棠听见“苹果”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拼命点头:「そうそう、あの林檎、すごく美味しかった!最後はぜんぶ私が食べた」(对对对,那个苹果可好吃了!最后都被我吃了!)她笑得天真无邪,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那几个因为曾爷爷离世而心情低落的大人,看着她的笑脸,也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2016年4月10日
早上起来,柚一翻开一个旧信封,里面是那张他一直收藏着的照片。那是猫咪第一次过来时带过来的——檬恩抱着猫,脸埋在饭团的绒毛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照片上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脸的部分变成了一片空白的相纸。他盯着那张空白看了很久,把它夹回了信封里。
那两支毛笔,不知什么时候被姨妈收走了。他问起来,姨妈才说,误以为是曾爷爷的遗物,已经和其他东西一起归置下葬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却没说出口,那两支笔对自己那么重要,但是对于原和爷爷来说,可能是离傅辛荷女士最近的东西了。
那本建筑教材还在。他翻开来,曾经写满了檬恩的便利贴的补充,如今干干净净的,便利贴贴纸和字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慢慢地翻着,一页一页地翻,一张都没有找到。
那张被自己藏下来的内存卡,插上电脑居然直接识别不出来。天呐,一连串的打击!
柚一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空白的、干净的、像从未被触碰过的东西。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和她有关的痕迹,一件一件地从这个世界里被擦去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原来这就是女巫姐姐说的“重要的东西”。她收回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她收回的是“她来过”的证据。记录模样的照片、关于她兴趣的毛笔、她留下的字迹——所有能证明檬恩存在过的东西,好像都慢慢地、安静地消失了。以后,连这张内存卡,他会不会也忘记到底是谁的?他会不会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偏偏留着这张打不开的内存卡?
柚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记忆还在。但也只有记忆了。
柚一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了。他把书本一件一件地塞进行李箱,手指碰到一个角落里的包裹——一直忘拆了。他拿起来,撕开包装纸。是一条手表的新表带,还有一条手链。手链的名字叫「春橘」。他拿起那条手链看了看,翻过盒子,看见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两个字——“柚一”。电子打印的,看不出任何字迹。他认真地想了很久,这是谁准备的“开学礼物”?
开学了。柚一回到大学校园,像一颗被水流推着走的石子,重新落回日常的河床。
他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闹钟响两遍才起,骑车去校区,路上买一个饭团,边走边啃。建筑系的课排得不算太满,但每一门都带着工作室——画图,做模型,被教授拿红笔在图纸上画圈,说这里结构不对,那里采光有问题。他盘腿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用美工刀切着cardboard,碎屑落了一地,旁边的同学伸手跟他借一卷胶带,他头都没抬,从包里摸出来递过去。
午饭有时和同学去学校食堂,有时一个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不戴耳机了——以前吃饭总是要听点什么,现在觉得周围的声音就很好。食堂里有人聊课题,有人聊周末去哪儿玩,有人抱怨教授太严。他就听着,偶尔笑一下,不参与,也不觉得孤单。
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偶尔去学校附近的建筑书店翻翻。不是非要买什么,就是看看最近出了什么新书、哪本画册的封面好看。有次看见一本关于日本庭院的摄影集,翻到一张月夜下的石灯笼,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傍晚回公寓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有时候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他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回房间换衣服,去附近的超市买菜——他学会做饭了,简单的那种。饭团、意面、炒番茄、炒鸡蛋、章鱼小丸子。吃完洗好碗,坐在桌前画图、看书、写作业。偶尔看到窗外月亮很好,就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甚至有些乏味。但这就是普通大学生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在经历什么了不起的故事,而是把每一天过得认真、安静、有头有尾。
英国的学习项目开始,功课只会更多。他早有心理准备。英国的建筑教育不像日本那样强调手绘和细部构造的反复推演,更看重概念推导和批判性思维。第一周导师就扔来一摞reading list,从雷姆·库哈斯到英国战后社会住宅政策,他读得不算快,但每一篇都认真做了笔记。studio里大家讨论城市密度和公共空间的时候,他偶尔会想到京都那条窄巷子、那面铜镜、那个再也没有打开过的通道。但这些念头只持续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檬恩不在他的生活里。但也没有完全不在。他偶尔会想起她,像想起一首很久没听的歌,不特意去找,但旋律偶尔自己会飘出来。然后他笑一下,继续切他的cardboard,或者继续走在回学生公寓的路上,或者在某个黄昏的泰晤士河站一会儿,河面被路灯照得碎碎的,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月岛那条飘着樱花花瓣的河道。他笑了一下,把围巾裹紧,转身往地铁站走。日子还是那样。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不过,能携带着一些重量,需要宣泄的东西已然有了缺口。
那天早上伦敦难得有太阳。柚一从宿舍出来,沿着窄巷子往学校走,路过那家永远最早开门的咖啡店,热牛奶的蒸汽糊在玻璃门上,里面有人在排队。他低着头看手机,导师凌晨发来的邮件还没回,他在脑子里打腹稿,措辞改了两遍都不太满意。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一个人。黑色的长裙,帆布鞋,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挂在耳后,正低头翻包,好像在找什么。
柚一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就移不开了。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红灯还没变,差点踩到马路牙子下面。那人翻出一张卡,抬起头,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像瓷。檬恩,救命,是李檬恩吗?
绿灯亮了。那人过了马路,柚一急不可耐跟在后面,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他一路小跑,真的想想确定是不是她!!那人走得很快,在伦敦的街头真的很容易跟丢,柚一跟着她拐进一条小街,街口是一家书店,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翻开的画册。那人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柚一在门口站住了。他透过橱窗看见那人绕过柜台,把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工作证挂在胸前——她是这家店的工作人员。
当然,也看清楚了,她不是檬恩。
柚一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这突然的狂风暴雨,鬼使神差推门进去了。
店里没什么人,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书架上,空气里是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那女生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用英文说:“需要帮忙吗?你好像跟我一路了。”柚一看着她,微微愣住,没想到她看见了。柚一尴尬张了张嘴,说:“刚才在路上……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个女生朋友。很抱歉。”他的英文在这里用了过去时,那个“was”比他预想的要重。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一些,摆了摆手:“没关系。这种事经常发生的。伦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总能看见像谁的人。”她的英文带着口音,和他一样。柚一问:“你是中国人吗?”她说:“对。我是中国人。你呢?”柚一说:“我是日本人。”她点点头,我上一站工作的地方就在日本呢,也是很巧了,接着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柚一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买书,人也不是她,实在是没有很多的想法留在这里了。
于是悄咪咪的准备离开,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生店员已经低下头在整理柜台了,她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救命,还是很像。那种迫切的想抓住救命稻草,恨不得告诉她自己和檬恩所有的故事,但最终还是没有也没有说出来。就像,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把她当成檬恩,檬恩没有任何替代品。
那天下午没课。柚一回了宿舍,躺在床上,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儿,结果就睡过去了。然后他梦见她了。
这一次的梦不像以前那样模糊,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替他补课——补那节他在现实里没上成的课。
他梦见自己站在学校的主楼前,钟楼上的指针快要指向三点,阳光把整面砖墙晒得发暖。他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等他。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轻轻的,带一点拖沓。他抬起头。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黑色的长裙,帆布鞋,头发扎得很低,和早上那人一样的打扮,但脸就是檬恩。
她朝他走过来,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步子小小的,而是大步地、笃定地,像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像她认识路。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仰起头看了看钟楼,说:“你们学校还挺好看的。”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的中文,他都听懂了。在梦里没有语言障碍,这不是魔法,是梦的规则。
“我带你逛逛。”他说。
她一如之前那般捧场,跟随着自己的脚布,夜游月岛。
他们从主楼开始走。柚一带她看了他画图的教室,玻璃门关着,里面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图纸散了一地。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也这样,就在你姨妈家那间书房里。”他笑了笑,没接话。他们走过图书馆侧面的那条长走廊,她忽然说:“这个地方我好像见过。”柚一说:“你没来过。”她想了想,说:“那就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差不多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她站在那个梯形里,伸了个懒腰,影子被拉得很长。
柚一站在暗处看着她。
他们走到建筑系后面的小花园。柚一告诉她,这个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他中午有时候会坐在这儿吃午饭。她环顾四周,说:“椅子太少了,应该再加一把。”柚一说:“加一把给谁?”她看着他,没回答,笑了。他也没有追问,他怕追问了,梦就醒了。
他们绕到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柚一指着街角那家咖啡店说:“那里的热巧克力很好喝。”她说:“我又不能喝。”柚一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对啊,我又忘记了,总想把什么好吃的都给你。”她又笑了,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眼睛弯起来,说:“那你还愣着干嘛?”
柚一去买了两杯热巧克力。店员问他需不需要奶油,他说:“两杯都要。”他端着纸杯走出来,她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看街对面的招贴画。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闻了闻,说:“好香。”然后她喝了一口。柚一看着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看着她咽下去,看着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沾到的奶油。她抬头看见他在看她,说:“怎么了?”柚一说:“没什么。”他转过头,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太甜了,甜得不像真的。
他们又走回学校。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光线变得柔软,把整座校园染成蜜色。柚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说过,想看我上课的地方。”她说:“我说过吗?”柚一说:“嗯。很久以前。”她没有反驳,跟着他走进教学楼。教室里没有人,图纸还贴在墙上,模型放在长桌上,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那些纸板模型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在一张椅子坐下来,说:“你们上课还挺累的吧。”柚一在她旁边坐下,说:“累。”她偏过头看他:“那你喜欢吗?”柚一说:“喜欢。”她点点头,说:“那就行。”
教室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声音的轮廓,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她忽然说:“我该走了。”柚一说:“我知道。”她没有站起来,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过了很久——或者在梦里只是几秒——她说:“下次你再来找我。”柚一说:“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柚一坐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是“我真的要走了但你不用送”的那种。她说:“你学校确实挺好看的。”
门关上了。柚一坐在教室里,图纸、模型、夕阳、空椅子。他低下头,看见脚边有一个纸杯——两杯热巧克力,一杯空的,一杯还是满的,已经凉了。他把那杯满的拿起来,捧在手心,没有喝。
然后他醒了。
宿舍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窗外有伦敦灰蒙蒙的光,没有太阳。他躺了很久,把手举到眼前,空的。他想起那杯满的热巧克力,在梦里没有喝的那一杯,忽然觉得,那才是对的。因为如果他喝了,梦就太圆满了。太圆满的梦,醒过来会更疼。现在这样刚好——她来过,她喝了她那杯,他这杯还留着。
他起床,洗了脸,出门。走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那家咖啡店还在排队,蒸汽还是糊在玻璃门上。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过那家书店,也没有往里看。走到路口等红灯,他低下头,给导师回了一封邮件:抱歉回复晚了,附件是修改后的方案,请您查收。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阳光还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纱。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团不存在的温度,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伦敦灰白色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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