檬恩把那张宣纸放下,望着窗外。院子里,奶奶和阿姨还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这个春天的早晨一样安静。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张字,然后把它压起来晾干。
这些天过去,檬恩觉得自己内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了。奶奶不再每日翻看那些信,她把楠木箱子搬到了书房柜子上,开始和阿姨一起研究种兰花。两个人蹲在院子里翻土、换盆,手上沾满了泥,脸上却都是笑。檬恩看着她们,心里也找到了某种平衡——至少,至少她们都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
那天凌晨,她握着那把油纸伞,才少了好些恐惧。当时她害怕极了,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伞在自己手里,就一定可以用得出去,所以自己也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然后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那时候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慌乱却在那一瞬间松了手——对啊,他过来了,就不担心了。
现在,两个人都各自在安全的空间里。不会再出现那样慌乱恐怖的过程了。奶奶也打开了心结,开始打太极,越活越年轻,神清气爽地出门散步。万事万物都在变好。自己也出院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檬恩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落在院子里那些刚种下的兰花上,叶片翠绿,生机勃勃。她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念了一遍:
明堇柚一,我有万千言语却难以表达内心的情感。但我依旧诚挚地祈愿,你能在繁华的生活中幸福安康,比平时还要美好。
写完那两行字,檬恩觉得心里豁然开朗。写毛笔字,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润好了笔,手感也慢慢找回来了。她压好镇纸,一张一张看薛晗送来的那些漂亮卡纸。薛晗没有指定写什么,檬恩便根据每张纸的设计和颜色,挑一些意境相合的诗词来写。写了几句,又翻开一本《诗经》,摘抄了几行。每写完一张,心里就安静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抚平了。
写到吃早饭前,那些漂亮的书签卡纸刚好写完。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摊在书桌上,打开窗户想让阳光晒一晒,又担心起风把纸吹乱,便关上玻璃窗,只是把帘子拉很开,只让光透过来,暖暖地落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晾着。写完之后,她把毛笔和砚台收好,洗了手,宣纸和书签还留在桌上。
出去吃早饭的时候,檬恩笑盈盈的。奶奶看了她一眼,说:“真的是抓不住你,老是溜去书房。”
檬恩坐下来,端起粥碗:“只是写了几个字。而且我最近吃了很多东西,一定不会出现之前倒书房的情况。”
奶奶听她这么说,语气软了下来,但还是认真的:“反正你要控制时间,可以吗?”
檬恩点点头,笑得更开了:“知道啦奶奶,我最听话了。”
檬恩和奶奶说:“今天中午渝可会过来,咱们在院子里吃点好吃的。”
奶奶点点头:“可以啊,你们小孩子弄什么都可以。如果需要额外买菜,就和阿姨一起出去。”
“放心,”檬恩说,“我和渝可也可以,她开车很方便。”
奶奶转过头,对阿姨说了一句“麻烦您了”。阿姨笑着摆摆手:“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开心,我也开心嘛。”
阿姨五十多岁,孩子都在市区念书、上班。她住家久了,三个人处得像一家三口。奶奶体恤她,工资给得丰厚,额外买东西的钱也一直放在客厅抽屉里,从来不多过问。算是互相陪伴吧。有阿姨在,檬恩也安心很多。
中午十二点左右,渝可开着车过来了。她一进门就一脸八卦,凑到檬恩跟前说:“我知道是谁送花送巧克力了——想不想听听?”
檬恩摇摇头:“不想。”
渝可这才注意到她的样子——黑眼圈浓得遮不住,左手还肿着,举起来都费劲。她站在那里看着檬恩,简直想象不到,昨天晚上就是眼前这个虚弱版的人,一本正经地和她研究买什么菜、怎么安排聚会,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热火朝天。
渝可在她旁边坐下,问了一句:“你怎么想着今天晚上在院子里吃烤肉?还让我带这么多半成品过来。”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堆在厨房角落的那几大袋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点担忧,“本着病人休息原则,我已经想到了等一下和阿姨一起处理食材。但是东西太多了,我总是有一点担心——我和阿姨会不会处理得有点困难?”
檬恩说:“是奶奶的生日。奶奶九十五了呢。但是我觉得她不想那么麻烦,所以我们就在院子里吃点东西。”
渝可瞪大了眼睛:“你不早说!早知道我订个蛋糕。”
“不用担心,”檬恩说,“我订了。言衡哥哥说他今天休息,等一下会带着妹妹和奶奶一起过来,还会帮忙取蛋糕。”她顿了顿,“小姨和小姨父也是,她们都可以帮忙。不用担心。咱们俩就负责去布置一下后院。”
渝可拍了拍胸口:“妈呀,一下子就要见家长,还有一点紧张。”
檬恩笑了:“有啥紧张的。”
渝可笑出声:“我说的不是我,是薛言衡。”
檬恩脸一冷,轻轻掐了她一下:“你可以不要想太多吗?气氛都尴尬了。其他人我无所谓,但是你都开我玩笑,那我可就真的心寒了。”
渝可连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你不知道你住院的时候我在护士台,他们都快把你们八卦成……隐婚夫妻了。”
檬恩都气笑了:“我才十八,封建社会的童养媳吗?”
渝可说:“我是这样说的啊,我就跟她们说——‘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收任何礼物?因为我和她是一对。你们那个薛医生,就是她哥哥,亲哥哥那种’”她说完得意地一扬下巴,“后来她们是不是就不带着看情敌的眼神看你了?”
檬恩笑出声——她一直都觉得渝可的脑回路真的很出其不意。她忽然想起出院那天,护士姐姐们看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说“祝你们俩健康幸福”。原来是这样。她把这件事讲给渝可听,两个人笑得腰疼。不过也没有那么离谱,没有什么“看情敌的眼神”,只是看见檬恩住院,隔壁科室的年轻医生会过来看看,所以产生了好奇而已。况且,檬恩和言衡哥哥,真的也普普通通,就像和薛晗一样,是一种类似家人的愉快关系。
渝可和阿姨搬了好几趟,才把车上的食物都归置好——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客厅角落里也堆了几袋。檬恩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餐桌边先处理一些简单的食材,把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
小姨和小姨父很快就到了。小姨抱着小鱼,小姨父跟在后面提着东西。他们一进门就被渝可招呼到客厅坐下看电视。渝可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说:“最近家里多了好多花呀。”檬恩头都没抬:“奶奶买的。她说家里需要‘欣欣向荣的春意’。”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不过确实是——客厅、书房、走廊的角落里都摆着花,颜色清清淡淡的,整个屋子都显得明快起来,真的有了一种欣欣向荣的味道。小鱼窝在小姨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动画片,一岁多的小朋友,吃着奶嘴,可爱得很,不哭不闹。
渝可往后靠了靠,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大人们,压低声音和檬恩说:“我和我爸妈说了——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几个人就顺藤摸瓜地给你送花送吃的。他们都觉得太偶像剧了。”檬恩苦笑了一声,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又变成你打趣我的笑话了。”
“哪有人不喜欢花的,”渝可理直气壮,“你只是不喜欢送花的人。”她得意地指了指自己,“当然,我除外——哈哈哈哈。”笑完了,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如果喜欢的人送你,哪怕是狗尾巴草,你都要夹在英语课本里收藏吧。”
檬恩被她这句比喻说得笑出了声。真实,又贴切。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送过她一枝月季,花瓣上还带着夜雾。但是她没有带回来夹书里。
渝可看见她笑了,满意地点点头:“对吧,你就是这样。”檬恩没有否认,继续低着头切菜。渝可凑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了:“难道你到现在都没有喜欢的人吗?”
檬恩想了想,认真地说:“有啊。我喜欢奶奶,喜欢你,喜欢小鱼宝宝,还喜欢薛晗……”
渝可“切”了一声,摆了摆手:“没劲。你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
檬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有喜欢的人啊。他就像《你的名字》里面的男主一样。”
渝可瞬间上头了,整个人往前一倾:“那个电影——有机会在中国定档的,但是还需要时间。如果真的定档,你要陪我去看!”檬恩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可以,我陪你去看。”
渝可佯装生气:说“嚯!什么叫作‘陪我去’,你自己不看吗真的是~”
这句话一提,檬恩忽然睁开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把自己当初和《你的名字》主创握过手的右手,非常郑重地递给渝可。
但是渝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脸无奈地说:“咋了,cos领导会见啊?”
檬恩也不管,继续郑重地把手递给渝可,等她握上来。
渝可哭笑不得,只好也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檬恩握完之后,满意地松开,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刚刚,是你离《你的名字》最近的一刻。”
渝可被她这句发言弄得特别想笑,但是看着檬恩那副认真的样子,又只能任由她傻乎乎的。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傻笑,一个无奈,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过的手上。
檬恩说完那句话,偏过头看了渝可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幽幽的:“我有一种预感,你可能到时候去看电影,就不要我陪着了。”
渝可愣了一下:“怎么说?”
檬恩绘声绘色地学了起来:“因为有共同好友在你的评论区回复——‘照顾病人很辛苦的,你也要注意身体。要不要来找我报销奶茶券’”
渝可吓了一跳:“你不是没有手机了吗?怎么看到的?”
“我电脑挂着社交软件啊,”檬恩说,“而且我高一的时候还加了几个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也是没想到……”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渝可,话没说透,但眼神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
渝可连忙摆手:“那你都知道了——我就悄悄告诉你吧,人家还在被追中,有好消息就告诉你。”
檬恩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芋泥奶茶,和渝可轻轻碰了一下:“知道啦。希望你恋爱开心。”
“谢谢我恩——”渝可喝了一大口,美滋滋的。
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渝可听见:“咦,这该不会是‘奶茶券’吧?也不知道喝了会不会长恋爱脑。”
渝可嘿嘿一笑,凑过来:“今天不是。那天在医院的才是。”
檬恩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斜了她一眼:“咦~防不胜防啊……”
渝可大笑起来:“没关系,咱的奶茶你放心大胆地喝,不会长恋爱脑。我多理智啊,只喜欢有颜有趣有腹肌的帅哥。”说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捂着嘴,耳朵尖都是红的。“哈哈哈哈哈哈。”
檬恩也笑了:“不愧是你,哈哈哈哈哈。”
两个大姐姐笑成一团,小鱼宝宝在边上听见了,也跟着咯吱咯吱地笑起来,小手拍着沙发垫,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厨房里的小姨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这么开心呐——”
前院院子里,奶奶和薛家奶奶正坐在藤椅上聊天,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位近百岁的老人的笑声淡淡的、舒服的。薛晗从院子那头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跑到檬恩跟前:“檬恩姐姐,书签写好了吗?”檬恩点点头:“写好了,等我晾干了就给你。晚上你回去的时候再拿。”薛晗乖乖地“嗯”了一声,又跑回院子里去了。
檬恩收回目光,和渝可一起低头逗着小鱼宝宝。小朋友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渝可的头发,渝可哎哟哎哟地叫着,檬恩在旁边看着笑。客厅里乱糟糟的,有人说话,有人笑,有动画片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厨房里锅铲叮叮当当地响。没有人觉得吵。
真好。檬恩想。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