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一个晌日,太阳白花花的,天空中没有一丝淡云。风不知困在什么地方,蝉倒是在树上聒噪着,怎么都停不下来,我的心被丝线捆着吊在柳树梢儿。

我躺在破旧的床上翻来覆去,父亲今天出去拉车去了,两个弟弟或许缩在某个胡同的阴凉里。房子里仅剩我一个人,为何我还是不安?

是衣服没有洗?是房子没有清扫?还是我口袋里的银元已经没了?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害怕地从眼角不停地滴落,我现在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把我抛下的大兵,只有他,只有他在,我才不用站在街头巷尾。

只是无论我怎么样,大兵都已经抛下我走了,甚至连几个银圆都没留下,我一穷二白,父亲,母亲,弟弟,竟然都要让我来养活,世道这样对我?

我实在是担惊受怕,我想不到解决的办法,我觉得捆在心上的那根绳子拴住了我的脖颈,渐渐地喘不上气。

院子里传来虎妞吆喝祥子的声音,“这大晌午头的还出去卖命,你皮紧是怎么着?留神毒日头晒暴了你那身贼皮!”

祥子答了还是没答,我听不真切,只知道,祥子拉着他的车出去了。我观察过,车轮子的形状像天上的太阳,而且它们都是圆滚滚地跑着,只是太阳跑得那样慢,车轮子有人拉着,就滚得快。

虎妞,我羡慕她,羡慕虎妞有个车行的父亲,羡慕她能有几分私房钱,羡慕她健壮的体格和响亮的嗓门。

我也羡慕祥子,羡慕祥子呆呆傻傻的,老老实实的被虎妞姐看上了,他不仅自己有力气,还有虎妞姐这样可靠的倚仗,不像我。

我讨厌,讨厌自己的柔弱,讨厌自己的父亲母亲,讨厌回到家找不到活计的自己,要是我能有祥子一样的力气,我也要去拉车,要是我有刘四爷那样的父亲,我想我可能会一直待在车行,我不明白,虎妞姐为何从那里面出来?是因为祥子吗?愿意为了祥子到这里过苦日子?

这样的猜测或多或少可以转移我自己内心的苦恼,可是我不能在床上想一辈子这样的事,生不了财,得不了道。

弟弟和父亲,是我的屁股后面追着三条狗,不停地想要撕咬我的血肉。想到这里,我浑身打了个冷颤,我虽然还活着,但是死亡离我并不遥远。

弟弟们也许会帮我,可是他们所感受的恩惠是出卖我所得来的,我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处可给他们,再说了,他们还是吃不饱的孩童,哪里有力气帮我?

“小福子,你在家吗?”

虎妞姐唤我,隔着纸糊的窗户,声音有力洪亮,我保证,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听到。

我擦擦眼泪,清清嗓子,起身去开门,“虎妞姐,我在,怎么了?”

门一打开,倾洒的太阳光线刺进酸胀的眼窝,我感觉到有两行眼泪从眼眶窜逃。

虎妞站在小福子的门外,隔着一道破旧的门槛,她看到站在门内流着两行清泪的女人——小福子。

她原本的丈夫真是薄情寡义,这么一个柔弱的、白皙的女人,他就这样扔下了,不管了,留她在这乱糟糟的北平里,见不得她一点好。

那两滴泪很快被小福子抹去,白皙的脸上留下两只通红的眼睛。

小时候的虎妞在野外见过兔子,白绒绒的,躲在草丛里,两瓣嘴搅弄着青草,十分有趣。小福子这时也很像小白兔,红彤彤的眼睛看到她就躲闪着垂下眼皮,唇瓣不自觉地抿着,诱惑着虎妞,使她做出抚摸小兔子的动作,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小福子的发,触碰到她柔嫩的脸颊。

两个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小福子仿佛被烫了一般低下头,一抹红晕爬上耳梢,烫得虎妞收回的手指发麻,然而那触感像是粘在了指尖上,感觉到指尖被蚂蚁叮咬。

两个人中间弥漫着淡淡的尴尬,虎妞觉得浑身别扭,连最初找小福子要干什么都忘掉了。隔着门槛,小福子望着她回去的背影,唤了一声“虎妞姐”。

声音轻飘飘,软绵绵,小福子从前也是这样喊她吗?虎妞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想不起来,又继续往回去了,直到她的身影被门盖上,小福子这边才悠悠地关上了自己的门。

隔着两扇门,小福子和虎妞的心就是被斩断的桥,架在水面上,实际上怎么都走不到对方的身边。

虎妞的房间比小福子的好,可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走回来,坐到椅子上,又爬到床上,奇怪,她只是出门找了一趟小福子,竟感觉自己仿佛是丢了一块银元在外头,怎么也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让虎妞本就烦躁的心更加焦躁,她看着破烂的房子开始重新思索那个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假如刘老四真的不愿意把车行给她,她该怎么办?

指望祥子吗?祥子是个老实人,就像天下所有踏实肯干但依然发不了财的人一样,跟着他只能过苦日子,甚至最后有可能连这样的房子都住不下去。

压上后半辈子赌祥子发财,就像是坐在牌桌上输得底裤朝天的赌徒。虎妞从跟着祥子过日子开始,就没指望祥子发财,但是自己的日子还那样长,一辈子住在这样的院子里,洗澡、上厕所都要受限,虎妞会觉得十分痛苦。她躺在床上也难免会冒出后悔的念头,使她像小福子那样在床上辗转反侧。该怎样去挣点钱?

自己的那点私房钱经不起自己挥霍,父亲刘老四未必是一座靠山,她不是一个带把的儿子,无论虎妞的心里认为自己怎么能干,但在车行所有人的眼里,她都只是一个丫头片子,一个女人。

银元,到底怎么才能从男人的手里流转到她的口袋呢?

这一天,虎妞和小福子都躺在自己的床上思索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挣到钱?

太阳在天上跑了一天,终于舍得到西边去休息,接着月亮爬上来,悬挂在空中。小福子的两个弟弟从胡同里跑出来,像两只小鬼,一进门就呼喊着:“姐姐,姐姐,我饿了。”

可惜小福子早就没了银元,只能摸摸两个弟弟的头,安抚道:“等爸爸回来吧!”

较大的那个弟弟啃着手指头问:“爸回来就有吃的吗?”

小福子的眼睫闪了闪,手从弟弟的头滑落到弟弟的肩,那里只剩下几根膈手的骨头。小福子动了动唇瓣,又点了点头。可惜房子里点不起灯,破门关着,连月牙的光辉也关在外面,屋子里更黑了,弟弟们咕咕作响的肚子,像有人在黑夜里打鼓,响得人心烦。

小福子也饿,饿得整天做完活计就躺在床上,坐在椅子上,门都不出。北平夏日的太阳把所有人都晒得像涂了酱油的时候,小福子还是白生生的,像池塘里新挖出来的藕,嫩得让看到的男人们想要上去咬一口,看看是不是像藕那样鲜嫩多汁。

二强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身上带着浓厚的酒味,进门倒头就睡,鼾声振人。小福子和两个弟弟都被吵醒了,一觉醒来,那股饥饿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甚至愈演愈烈。肚子饥饿的唱腔和父亲酒醉的鼾声在房子里此起彼伏,小福子觉察到两个弟弟漆黑的眼珠子盯着父亲的口袋,她没有起身,静悄悄地闭上眼睛,转瞬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大杂院里发生了一件热闹事,二强子把他们家两个男娃娃困在树上,拿着根树枝狠狠地抽打。孩子在树上像条蛇那样痛苦地尖叫扭动,可是挣不开捆绑着他们的绳子。

小福子哭倒在一旁,用手去抱父亲的腿:“爸,你别打了,别打了。”

大杂院里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看着二强子打那两个孩子,没有人出来阻拦。虎妞倚在窗前,隔着窗边支棱起来的窄缝往外瞧,嘴里好奇道:“祥子,他们家怎么了?”

祥子昨天回来甚至比二强子还晚,早上倒是起得很早,他今天有点事,早上跑完凉快的那几趟,就拉着车回到大杂院。这会儿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汗味。虎妞喜欢祥子这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就算祥子不爱搭理她,虎妞的心里还总是蛄涌出一点甜蜜,这点甜蜜叫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偷拿了他们父亲的钱,出去买吃的,被二强子抓住了。”

祥子正在洗手盆边擦汗,打着赤膊,身上淌下的汗珠被他用一块白色的粗布毛巾细细地擦干净,还重新刮了胡子,换了件褐色的粗布衣,打算出门去。

“你往哪儿去?”

虎妞被祥子勾起了心思,从床上扭下来,走到祥子身边,勾搭上他一边的肩膀,嘴唇凑在祥子的耳旁,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想让祥子留下来。

太阳在天上悬着,日头照进屋子里,虎妞那张祥子爱不起来的脸凑得那样近,祥子的心里一阵翻山倒海。

他扒拉开虎妞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出去找活计,中午不回来了。”

祥子是不是真的去找活干,虎妞不清楚,单丝这会被祥子拒绝的恼怒无处发泄,院子里二强子还在打那两个孩子,小福子依旧在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她是祥子的话,她也不愿意待在这里,可这有什么办法?穷人是没有选择的。

“嘿,我说,还没打完呢?要不要我给你加把劲儿?”虎妞隔着窗户对着院子里的二强子喊道:“瞧你这没本事的窝囊劲,打个孩子哭这么久,吵得我脑仁疼,赶紧滚蛋吧!”

虎妞在车行的时候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收拾窝囊车夫收拾得多了,那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势自然地流露出来,要说祥子真的不喜欢虎妞,那也是不喜欢虎妞身上收拾车夫的劲儿。祥子遇到虎妞总是有股老鼠遇到猫的感觉,不管虎妞这只猫吃不吃他,虎妞盯着他的眼神总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二强子被虎妞几嗓子唬住,心里的怨气不敢对着虎妞发泄,一脚踢开抱着自己腿哭的小福子,骂骂咧咧道:“哭哭哭,没用的玩意儿,老子娘白养你这么大,你闲着也是闲着,有现成的,不卖等什么?”

大杂院里都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像虎妞那样都是少数,虎妞听到这些话失手打落了窗边支棱着窗户的木棍,窗户啪的一声阖上。虎妞看不到小福子了,不知道她被父亲踹倒在地有没有爬起来,还是依旧趴在地上哭。

柳树上的蝉叫个不停,虎妞在房子里踱步,她不爱出门跟院子里的人打交道,她跟那些人没什么好说的,午饭的时候,她出门去买饭,路过馒头摊的时候,不知为何,多买了三个馒头。

等菜上来的时候,虎妞久久没有动筷子,饭馆里男人们依旧在大声地谈天说地,喝酒聊天,食物咀嚼的声音伴着淡淡的酒味和烟味,飘进虎妞的鼻子里。在这里她看到好多个二强子,在饭馆的门口她看到很多个祥子,那她自己呢?她自己在哪个地方?

虎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让她恐慌,那盘菜那壶茶她都只是草草用了几口,让店里的伙计用纸打包起来,提溜着回大杂院。

路上,尘土飞扬,飞起来的尘土呛进鼻腔,虎妞狠狠打了个喷嚏,撸一把鼻涕甩在路边的柳树上。树上还粘着别人的鼻涕,虎妞用手擦了个正着,把她恶心得跳脚,破口大骂:“狗爹养的,死鼻涕乱甩,干脆把脑袋也甩了。”

北平,曾经是天子脚下,几百年来王孙贵族的辉煌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耀武扬威,一代代的奴隶是他们的脚下尘,这些人提到奴隶就像鞋子怕沾到土一样,可是离了土,哪里还有他们生存的地儿?

外国人打进来,这片土地上燃起战火,一张张割地赔款的单子给出去,历史熬煮了几代百姓,才拖着车轮有力往前行进。

虎妞走到河边洗手,望着河流潺潺的流水发呆,因为没有学识,发呆的时候,脑袋也不像读书人那样充满之乎者也,眼神像风一样飘洒在河面上,两只耳朵竖着,河流的对岸有一家学校,一句朗朗上口的诗隔着不宽的河面飘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①。

①: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引自秋瑾《鹧鸪天·祖国沉沦感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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