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虎妞隔着河面,低低地复诵这一句诗,她并不明白这句诗的后半句,不过诗歌的前半句已经足够激荡起她内心的波纹。手从沉默的河水中抽离,在衣摆上擦干,她拎着那些剩饭,往回走,走到大杂院,关上房门,细数自己的私房钱。
一元、两元、三元……
这些日子结婚租房买车吃饭花出去了两百多块,剩下的钱不足四百块。
这些钱能保证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吗?祥子这样的一个车夫可以养活他们以后的孩子吗?
院子里的柳树上,还留着几道干涸的血迹,地上还有一团揉乱的尘土。祥子是一个车夫,虎妞是车行主的女儿,祥子和虎妞的女儿是什么?
虎妞想不出来,隐隐约约地听到窗外小福子的哭声,像小时候虎妞在戏院里听到的哭腔,那样淅淅沥沥地飘进人的耳朵里,让人的身心都为之感到悲切。
虎妞不舒服,她不愿意再听到这些没完没了的毫无用处的哭号。
桌子上留下的三个剩馒头被虎妞隔着那扇破门,扔了进去,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哭有什么用,你有手有脚的,干啥都能活。”
房子里扰人的哭声停了,那扇破门打开,走出来的是抽噎着的小福子。
“虎妞姐,我不哭了,你不要讨厌我。”
小福子仅剩的一套干净衣服印着被二强子踹倒的脏鞋印,灰突突的。二强子踹人的时候没留力气,那一脚踹在小福子的肚子上,看起来像是要把小福子踹死。
虎妞的心里顿时因为这个鞋印对二强子生出一股强劲的闷气,想要把这个没种的男人一脚踹碎,让他也体会小福子身上的疼痛。
她想多嘴问问小福子疼不疼,然而不须多问,小福子哭得发肿的眼睛这会儿直冲冲地望着她,虎妞既烦躁又心疼,一时之间竟不知哪种情绪更多。
最后,虎妞回到房子里把剩下的那点菜整的拿给小福子,“去洗把脸,吃完饭就睡吧。”
虎妞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小福子听到她缄默的叹息,眼泪又从那双受苦受累的眼睛里流下,沿着瓷白的下巴,坠落在地上。
她知道,虎妞姐讨厌她这样没用又软弱的女人。
祥子回来的时候,房子里黑漆漆的,这还是虎妞第一次没有点灯。他摸黑进去,看到虎妞躺在床上,桌上并没有留饭,只好抱着水瓢饮了两瓢凉水。
奇怪,虎妞怎么没有起来欢迎他?
祥子摸不着头脑,拿着盆去院子里洗漱,完事爬上床,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同时沉默着躺在一张床上。往常,虎妞一看到祥子回来,总有使不完的热情,说不完的话,今天一句话也没有,甚至等他躺在床上了,虎妞也没有靠过来。
祥子的心里毛毛的,他既高兴虎妞不跟他说话,他一个人好放松,但是虎妞突然不跟他说话,他又觉得很奇怪。总之,祥子的心也是紧一下子松一下子,直到睡着了才安静下来。
虎妞觉得当务之急,她还是要出去找份活干,这样不仅有收入,还能打听她爹车行的消息。第二天,祥子出门的时候,被虎妞塞了两个大洋,嘱咐道:“你今天出门,留意一下那些地方招工,我想去找个活计。”
祥子低着头套车,听到虎妞的话,震惊地抬起头,紧绷的唇瓣翻动了两下,想要开口,看到虎妞的脸,又匆匆拉起车跑了。
院子里住着其他的几户人家,看到祥子和虎妞,总是在背地里偷偷笑话。
再精明强势的女人又怎样?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不还是要吃苦。
她们羡慕着虎妞,和小福子的那种羡慕一样,羡慕虎妞有钱,但是她们又和小福子不一样,她们想做另外一个虎妞,而小福子,想要攀缘在一根有力的树枝上。
虎妞知道她们爱看她跟祥子的笑话,院子里唯一一个不爱看笑话的人是小福子,因为小福子的日子最苦,她也没什么好笑话别人的地方。
说到小福子,她似乎也出门去了,听院子的人说,她今天似乎是出去找活去了,可她能找到什么活?
院子里的男人相视一笑,眼睛里流露着心照不宣的下流,仿佛一块垂涎已久的肉终于到手了。
虎妞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去他大爷的!”
不知道虎妞在骂谁,但是住在大杂院里的有些人早听过虎妞的威名,他们对这种骨架庞大,力气十足的女人有一种心理上的畏惧。
这种畏惧不知从何而来,但是面对虎妞时,他们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夹紧尾巴,卑躬屈膝,敬而远之。
时间不早了,大杂院里只留下洗衣服的女人和不谙世事的孩童,虎妞把房子门窗锁得严严实实的,又出门去了。
她又不会做饭,自己的衣服和祥子的衣服她也并不想洗,扔给大杂院里洗衣服的女人,一个月一两块大洋又不费事,何必浪费这苦工夫?
虎妞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给大杂院创造了就业机会,不仅给了一个洗衣服的岗位,有时候虎妞不想出门,却又想要吃外面的东西,祥子不在,她就支使小孩去买,让小孩去买东西又不费钱,只要回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两块糖,就让他们高兴上一天
大杂院里的虎妞在一定程度上过得还算舒心,只是她爹的那份钱不到她手里,她就惶恐着自己的钱有花完的一天。
北平的胡同挤满了人,祥子早上拉了几车客人后,找了个茶楼,要了碗白水歇口气。口袋里虎妞给的两块大洋他不敢花,谁知道花了虎妞让他怎样还?
祥子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笨老粗,认真论起来,虎妞认识的字可能比他多。再加上祥子不太善谈的性格,祥子给虎妞打听工作,听起来难度很大。
今天祥子在茶楼歇息的时间格外长,茶楼的掌柜的不喜欢这种不买茶还呆坐着的穷车夫,给茶楼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茶楼的伙计就笑眯眯地上前,问道:“祥子,今天可是要在我们这用些餐?”
伙计的话惊醒了听人讲话的祥子,伙计赶人的话他听懂了,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站起来,摆摆手,道:“你们这里招不招人?”
祥子的胆子直到这种地步,问完这句话,就不好意思再看伙计,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扶了扶眼镜,没什么表情,低头翻看他的账本。
伙计每天不知道笑脸相迎多少人,对祥子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并没有招工的打算。
祥子只好失落地走出去,兜子里虎妞给的两个银元叮当作响,掌柜的撑起眼皮瞧了一眼祥子,又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继续翻看他的账单。
虎妞支使的事没有着落,晚上祥子回家的时候提心吊胆,口袋里的两个银元叮当作响了一天,跑车的路上勾人的食物香气吓得他都不敢多看两眼,只埋着头急匆匆地跑过。
今天虎妞点了灯,看到祥子进门,问他:“可有活计?”
祥子摇了摇头,把那两个银元放在桌面上,示意虎妞拿回去。
虎妞睨了一眼银元,又接着问:“那你今天可见到小福子了?听说她也出门找工去了。”
祥子不解小福子找工作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虎妞要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了,“没有。”
在祥子和虎妞的相处中,祥子明白一个道理,不想做虎妞的丈夫,那就只能是虎妞的奴才,在丈夫和奴才中无论作出哪个选择,他都不会再次拥有他原以为的快乐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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