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像无数根冰针刺进骨头缝里,连神魂都要冻僵。
谢辞是被活活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水流哗啦的声响在耳边无限放大。身体正被一股蛮力推着往前冲,后背时不时撞上坚硬的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右肩的伤口泡了水,早就麻木了,只剩下一阵阵钝木的胀痛。
“咳咳……呸!”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河水,费力地划动手臂,试图稳住身子。
记忆像碎冰块一样砸进脑子里——悬崖、藤蔓、摄魂幡的黑光、沈清昼喷在灯上的那口血……
沈清昼!
谢辞心脏猛地一缩,慌忙四下张望。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头顶是黑压压的岩壁,偶尔有发光的苔藓像鬼眼一样闪烁,勉强提供一点微光。借着这光,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柳如眉正拖着一个人艰难地往岸边游,那人花白胡子贴在脸上,正是秦舟。
“老头!柳姑娘!”谢辞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柳如眉回头,脸上全是水,发髻散乱,狼狈却镇定:“谢公子!快,往左边靠,那里有浅滩!”
谢辞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臂拼命划水,双腿蹬着暗流。他水性其实一般,全凭一股不想死的蛮劲扑腾。好不容易抓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他借力一撑,整个人滚上了岸边的乱石滩。
石头硌得人生疼,他却顾不得,爬起来就去找人。
“沈清昼呢?”他声音发颤,目光在漆黑的水面上疯狂搜寻。
“我在这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下游传来,不高,却瞬间定住了谢辞的心神。
沈清昼拄着长剑,正从水里一步步走上岸。他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轮廓。长发散乱,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如星。
破妄灯挂在他腰间,灯盏紧闭,但那层熟悉的青晕还在,像一层薄薄的保护壳,将他护在其中。
谢辞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没事吧?灯呢?灯有没有事?”
“没事,只是灵力耗尽了。”沈清昼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呢?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谢辞这才感觉到右肩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血水正顺着袖管往下滴。他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死不了。”
四人聚到一处,皆是落汤鸡般的狼狈。
秦舟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咳一边骂:“他娘的……玄婴那小崽子,比当年他主子还阴……等老子缓过来,非把他那摄魂幡塞他嘴里……”
柳如眉拧着衣角的水,警惕地观察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暗河水流急,他们暂时追不下来,但崔珏擅长追踪术,迟早会找到这里。”
沈清昼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居然还没湿透。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和一小瓶丹药。他倒出两粒回元丹,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塞给谢辞,又分给秦舟和柳如眉各一粒。
“先恢复体力。这条暗河应该是师叔说的那条,顺着水流方向,或许能找到出口。”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辞靠着沈清昼坐下,两人肩抵着肩,互相取暖。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谢辞盯着黑漆漆的水面,忽然低声道,“我以为你掉别的地方去了。”
沈清昼侧头看他,青辉里,少年脸上水痕未干,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他放软声音:“答应过你的,不会丢下你。”
谢辞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往沈清昼身边又挤了挤。
歇了约莫一炷香,秦舟缓过劲来,挣扎着坐直:“走,不能歇了。老夫记得这暗河下游有个岔口,左边通往死胡同,右边能通到山外。别走错了,走错了就得给老子陪葬。”
柳如眉搀起秦舟,沈清昼扶着谢辞,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滩往下游走。
脚下全是棱角分明的碎石,稍不留神就会崴脚。暗河在身侧奔腾咆哮,水汽弥漫,冷得人牙齿打颤。谢辞走得艰难,右肩每晃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甚至还分出精力去注意沈清昼的脚步,生怕他灵力不济摔倒。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果然出现了两条岔道。
左边的河道狭窄,水流汹涌,轰隆隆地冲进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什么巨兽吞没。右边的河道则稍微宽阔些,水流平缓,隐约有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丝清新的草木气息。
“右边。”秦舟斩钉截铁,“闻见没?那是活路的风。”
正要往右走,谢辞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左边的黑洞。
“怎么了?”沈清昼立刻警觉。
“里面有东西……”谢辞盯着那片黑暗,瞳孔微微收缩,“在叫我。”
他体内的煞气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那黑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他血脉相连,正发出诱惑的低语。
“别理它!”秦舟喝道,“那是万鬼噬魂阵的阴眼,专门勾引你这种半吊子煞气!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沈清昼握住谢辞的手腕,一股清正平和的灵力输了过去,压住他翻腾的气血:“师叔说得对,那是陷阱。”
谢辞甩了甩头,将那股邪念强行压下去:“知道了,走吧。”
四人转入右侧河道。越往前走,风声越大,空气也渐渐变得干爽。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出口,外面天光微亮,竟已是黎明时分。
爬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秘的山谷,四周峭壁环抱,谷底却绿草如茵,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清见底。远处,几只野兔蹦跳着逃进草丛,一派生机勃勃。
与黑风寨的阴森恐怖相比,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总算出来了……”柳如眉长舒一口气,瘫坐在草地上。
秦舟也找了个树根靠着坐下,龇牙咧嘴地揉着断腿:“哎哟……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里面。”
沈清昼第一时间检查谢辞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外翻,看着十分骇人。沈清昼眉头紧锁,从仅剩的干粮袋里翻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上面。
“嘶——”谢辞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抠进草皮里。
“忍一忍。”沈清昼动作放得极轻,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条,替他重新包扎,“等安顿下来,得找些草药煎水清洗,不然会溃烂。”
谢辞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问:“你的灵力还剩多少?”
沈清昼手上动作不停:“够用。”
“骗人。”谢辞戳穿他,“刚才挡摄魂幡的时候,我看见你脸色白了。”
沈清昼无奈一笑:“真的够用。至少,护着你足够了。”
包扎好伤口,沈清昼起身去溪边打水。谢辞靠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来。
秦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酒葫芦——居然还没丢,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仰头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热气:“小子,过来。”
谢辞挪过去:“干嘛?”
“手伸出来。”秦舟抓起他的左手,三指搭在腕脉上,眯着眼探了半天,“啧,煞气倒是稳住了,就是这经脉乱得像一团麻。燃魂术的后遗症不小,幸亏清昼那小子用血和灯给你吊着,不然你早废了。”
谢辞抽回手:“死不了就行。”
“死不了?”秦舟冷笑,“你现在是仗着年轻底子好硬扛。等再过几年,暗伤爆发,有你受的。这段时间别想着跟人动手,老老实实练你的凝魂诀,把根基稳住。”
正说着,沈清昼端着水回来,用叶子折成碗状,分给大家。
溪水甘甜清冽,喝下去浑身舒泰。
柳如眉喝完水,起身道:“我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野果或者能吃的菌子,顺便探探路。”
“小心点。”沈清昼叮嘱。
柳如眉走后,山谷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溪流的叮咚声。
谢辞确实累了,眼皮越来越沉。他靠着树干,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一暖,似乎是沈清昼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他想推辞,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又是那片火海,又是那个铁面人,还有玄婴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他看见沈清昼浑身是血地倒在破妄灯旁,灯焰微弱,怎么喊都喊不醒……
“沈清昼!”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阳光有些刺眼,已经是正午了。沈清昼就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中带着关切:“做噩梦了?”
谢辞喘匀了气,点点头,哑声问:“你没睡?”
“我不困,守着点安全。”沈清昼指了指旁边,“柳姑娘摘了些野果,味道不错,给你留了几个。”
谢辞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咬了一口,酸甜多汁,确实好吃。他一边吃,一边看沈清昼在地上画的图。
那是一个简易的地形图,标出了山谷、暗河出口和远处的山脉。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沈清昼用树枝点着图,“往东走是官道,但崔珏肯定设了关卡。往北是深山,容易迷路,但相对安全。我想等师叔腿伤稍好一些,我们就往北走,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养伤。”
“听你的。”谢辞毫不犹豫。
这时,柳如眉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沈公子,我在东边的山坡上看到了凌霄阁的信号烟,距离我们最多二十里。他们正在搜山。”
秦舟也醒了,闻言骂道:“阴魂不散!”
沈清昼站起身,神色凝重:“不能等了,现在就出发。”
他背起秦舟,柳如眉在前开路,谢辞断后,四人迅速往山谷深处撤离。
山路难行,尤其是对于四个伤员来说。秦舟嘴上骂骂咧咧,却也知道轻重,尽量保持不动减少沈清昼的负担。谢辞忍着伤痛,努力跟上队伍,目光始终不离沈清昼的背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穿过竹林,竟然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很小,屋顶塌了一半,神像也残缺不全,长满了青苔,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就在这儿歇脚吧。”沈清昼将秦舟放下,“柳姑娘,麻烦你生个火,我去找些草药。”
谢辞想跟着去,被沈清昼按住:“你留下,帮柳姑娘照看师叔。我很快回来。”
沈清昼走后,谢辞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匕首,警惕地盯着来路。
柳如眉生了火,火光跳跃,带来一丝暖意。她看着谢辞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公子,不必过于紧张。沈公子修为高深,心思缜密,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谢辞盯着匕首上的寒光,“但我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柳如眉笑了笑:“你们感情很好。在修仙界,这样纯粹的羁绊很少见了。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利益结盟,大难临头各自飞。”
谢辞没说话,心里却在想: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他为了别人拼命的样子。
没过多久,沈清昼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草药,还有两只用草绳捆着的野鸡。
“运气好,碰到了个傻狍子,没抓到,倒是逮了两只鸡。”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猎物。
柳如眉熟练地处理了野鸡,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堆,发出滋啦声响,香气弥漫了整个破庙。
这大概是这几天来最丰盛的一餐。
谢辞吃得满嘴流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沈清昼把鸡腿都分给了秦舟和谢辞,自己只啃翅膀。
“你也吃。”谢辞把一只鸡腿硬塞回他手里,“别老是让来让去。”
沈清昼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好。”
饭后,沈清昼捣碎草药,给秦舟处理断腿,又给谢辞换了药。
夜色降临,破庙里燃着篝火,倒也暖和。
秦舟喝了点沈清昼用草药煮的热汤,精神好了不少,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你们两个小崽子,这次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崔珏那家伙,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以后的日子,难喽。”
“兵来将挡。”沈清昼拨弄着火堆,神色平静,“只要我们在一起,总有办法。”
谢辞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道:“老头,那个玄婴……他以前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也叫你师兄?”
此言一出,庙里安静了一瞬。
秦舟叹了口气,看向沈清昼:“清昼,这事儿,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
沈清昼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深邃:“师叔,还是我来说吧。”
他转向谢辞,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玄婴,曾经也是沈家弟子,是我的……师弟。”
谢辞愕然:“你师弟?那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他本名沈婴,是孤儿,被我父亲收养,天赋极高,甚至在我之上。”沈清昼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但他心性偏激,执念太重。当年鬼王烬祸乱人间,父亲率众镇压,沈婴……他不知为何,竟对鬼王产生了畸形的崇拜,甚至私下修炼鬼道禁术。”
“父亲发现后,废其修为,逐出家门。他心怀怨恨,改名玄婴,投靠了鬼王残党。那场大战的最后,鬼王被封印,玄婴却侥幸逃脱,一直潜伏至今。”
谢辞听得心头震动:“所以……他针对你,是因为嫉妒?”
“或许吧。”沈清昼看着谢辞,“但他对你,不仅仅是因为嫉妒。他认为你是鬼王力量的完美容器,得到你,他就能取代鬼王,成为新的主宰。”
“做他的春秋大梦!”谢辞啐了一口。
“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秦舟打了个哈欠,“眼下要紧的是怎么摆脱崔珏,找个地方把这身伤养好。清昼,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昼沉吟道:“往北三百里,有一处‘无名谷’,是我年少时游历偶然发现的,地势隐蔽,灵气尚可,适合闭关。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避风头。”
“无名谷?没听说过。”秦舟挠了挠胡子,“行,听你的。反正老子这腿,没三个月是好不利索了。”
计划定下,众人心里都有了底。
夜深了,柳如眉守第一班夜,沈清昼和谢辞靠着墙根休息。
谢辞睡不着,借着火光,偷偷打量沈清昼的睡颜。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清冷疏离感会淡去,显得格外温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颗泪痣在火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朱砂。
谢辞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他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样子,想起他说“黄泉碧落,不离不弃”的样子。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悄悄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沈清昼的小指。
沈清昼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谢辞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破庙外,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逝去的亡灵哀歌,又像是在为活着的人祈祷。
长夜漫漫,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不再寒冷,也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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